“时间守墓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越拉越长,像无数条浸了墨的布带,缓缓朝着厂房中央蠕动。张婷举着那刷红漆的桃木剑,腿抖得像筛糠,却还在硬撑着咋呼:“瞅啥瞅?没见过活人的影子啊?再往前挪一步,姑把你们表针全撅了!”
话音刚落,最前面的人影突然抬起手——那是只没有血肉的枯骨手,手里攥着块掉漆的怀表。怀表“咔哒”一声弹开,表盘里没有指针,只有团旋转的黑雾,黑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张脸,挤眉弄眼地往出钻。
王军突然觉得太阳一阵刺痛,那些脸里,有他大学时的导员,有楼下卖煎饼的大爷,还有……三年前那个在画室里跟他抢颜料的自己。
“他们在吸记忆!”张梅拽着他往后退,声音发颤,“这些是被钟摆吞噬过记忆的人,变成了守墓人的傀儡!”
钟摆的秒针又跳了一格,距离十二点只剩四十秒。门口的人影已经挪到了冲压机旁,枯骨手拂过锈迹斑斑的齿轮,那些齿轮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变成一捧捧红棕色的铁锈。
“不能让他们碰到钟摆!”王军突然想起“风衣王军”消失前的眼神,“一旦钟摆彻底停在十二点,这些守墓人就会冲破时间缝,把整个城市的记忆都吸光!”
他刚想冲过去把钟摆捡起来,张婷突然一把薅住他的后领,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拿着!我妈留给我的‘镇物’,说是能定住乱跑的时间!”
塑料袋里是块巴掌大的玉佩,绿得发暗,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钟”字。王军刚握住玉佩,就感觉一股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太阳的刺痛瞬间减轻了不少。
“这玩意儿……管用?”他看着张婷。
“废话!当年我爸打麻将总输,揣着这玉佩赢了三个月!”张婷梗着脖子,眼神却瞟向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应该……大概……可能管用吧?”
王军没工夫细想,攥着玉佩就往钟摆冲。离得越近,怀表黑雾里的脸就看得越清,其中一张脸突然冲他咧嘴笑——那是张梅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里不停念叨着:“忘了我吧……忘了就不疼了……”
他心里一揪,脚步顿了顿。就在这时,张梅突然从背后撞了他一下:“别回头!是幻觉!”
王军一个趔趄扑到钟摆前,指尖刚碰到黄铜外壳,守墓人最前面的人影已经伸出枯骨手,怀表的黑雾直往他脸上扑。
“给他们尝尝这个!”张婷突然把桃木剑往地上一,从裤兜里掏出个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什么东西——是她刚才裹衬衫的塑料袋,此刻正冒着黑烟,散发出一股塑料燃烧的焦臭味。
说来也怪,那黑雾一碰到黑烟就跟见了鬼似的往后缩,守墓人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不少。
“嘿嘿,知道这招叫啥不?”张婷得意地扬下巴,“物理驱邪!再厉害的邪祟,也怕塑料燃烧的二噁英!”
王军趁机抓起钟摆,玉佩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钟摆里,原本倒转的指针突然一顿,竟开始正走起来!
秒针“滴答”跳了一格,距离十二点只剩二十秒。
守墓人的怀表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黑雾里的脸开始扭曲、尖叫,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最前面的人影往后退了半步,枯骨手捂着怀表,仿佛那是什么烫人的东西。
“有用!”张梅眼睛一亮,“玉佩能净化被污染的时间!”
王军刚想松口气,就发现钟摆的指针走得越来越快,秒针几乎成了道残影,表盘上的时间疯狂飙升——十一点五十九分四十秒,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十二点零一分……
不对!它不是在补回流逝的时间,是在加速冲向未来!
“糟了!玉佩劲儿太大,把时间拨过头了!”张婷的声音都变了调,“再这么跑下去,咱们会被甩到十年后!”
王军低头一看,手里的玉佩正在发烫,刻着“钟”字的地方裂开了道细纹。而那些守墓人,不知何时掏出了更多的怀表,所有怀表的黑雾都在旋转,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把厂房里的铁锈、灰尘全往黑雾里吸。
张梅突然指着林砚的影子尖叫:“你的影子!它在跟守墓人招手!”
王军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正朝着守墓人方向伸长,指尖都快碰到最前面那只枯骨手了。更诡异的是,影子的手腕上,赫然戴着块和守墓人一模一样的怀表。
“它想叛变!”张婷急得直跺脚,“这是被玉佩烧糊涂了?”
“不是叛变。”王军突然想起“风衣王军”口的疤痕,想起那张需要十年记忆抵押的债单,“它是想替我还债。”
钟摆的指针已经冲到了十年后,厂房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能看见外面的景象——街对面的“晚风”咖啡馆变成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楼下的杂货铺挂着“24小时无人超市”的招牌,张婷花衬衫上的图案,竟然和超市招牌上的logo一模一样。
“再不想辙,咱们就真成十年后的孤魂野鬼了!”张婷的花衬衫被吸力扯得猎猎作响,头发倒竖,活像只炸毛的鸡。
王军看着手里发烫的玉佩,又看看张梅担忧的脸,突然想起袖扣里藏着的半段记忆——三年前的雨夜,他蹲在这台冲压机旁,把设计稿塞进钟摆时,张梅站在身后哭着说:“时间是有重量的,你替我扛着,会被压垮的。”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那就让影子替我分点重量。”
王军突然明白了。他的影子不是要叛变,是在执行三年前那个没说出口的约定——用一半的影子,分担钟摆的重量。
“张梅,抓住我的手!”王军突然喊道。
张梅愣了一下,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王军攥住她的手腕,又朝张婷喊:“你也过来!”
张婷虽然一脸懵,还是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王军深吸一口气,举起攥着玉佩和钟摆的手,对着那些守墓人喊道:“想要记忆?拿东西来换!”
守墓人的动作顿住了,最前面的人影缓缓抬起怀表,黑雾里浮现出一行字:“用你的影子,换他们的自由。”
“成交。”王军看着自己正在被黑雾拉扯的影子,突然笑了,“但得按我的规矩——影子归你们,记忆留下。”
他猛地把玉佩往钟摆上一按,玉佩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碎片迸发出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厂房照得如同白昼。守墓人的怀表发出一阵刺耳的哀鸣,黑雾像退似的缩回表盘里,人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阳光融化的雪。
钟摆的指针在白光中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还差一秒到十二点。
白光散去时,守墓人已经不见了,厂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还有地上那只不再转动的钟摆。王军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短了一半,像被硬生生劈掉了一块,边缘处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你……你的影子……”张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王军晃了晃手腕,虽然有点别扭,却感觉不到疼,“就当……减了个肥。”
张婷突然“咦”了一声,指着王军手里的钟摆:“那是啥?”
钟摆的底座上,不知何时多了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
“去老徐钟行的地下室,那里有风衣人留下的‘时间账本’。”
王军的心跳漏了一拍。风衣人?是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自己”吗?他留下的账本里,记着什么?
张梅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不安:“我刚才在守墓人的黑雾里,看到了张婷。”
张婷正蹲在地上捡玉佩碎片,闻言猛地抬头:“啥?我?我活得好好的,咋会在那黑雾里?”
“不是现在的你,”张梅的声音有些发飘,“是……十年后的你,穿着超市工作服,手里攥着块和这玉佩一模一样的碎片,表情跟要去投胎似的。”
张婷手里的碎片“啪嗒”掉在地上:“十年后……我成了超市收银员?不是吧姑!我还等着靠罗盘发家致富呢!”
王军没说话,目光落在钟摆停住的时间上。还差一秒到十二点,这一秒的空缺里,藏着什么?
他突然想起袖扣里的记忆碎片——三年前的雨夜里,张梅手腕的疤痕还在流血,她指着钟摆说:“这钟每停一次,就会在时间缝里撕开个口子,口子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把未来的‘可能性’吸进来。”
难道……守墓人黑雾里的张婷,是被吸进来的“未来可能性”?
厂房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钻进来,吹散了最后一丝铁锈味。林砚捡起地上的钟摆,突然发现底座刻着行极小的字,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第八个钟摆持有者,王军。”
第八个?
那前七个是谁?老徐?风衣人?还是……张婷看到的十年后的自己?
王军攥紧了钟摆,感觉那冰凉的黄铜外壳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像颗微弱的心脏。
“去钟行地下室看看?”张梅的声音带着试探。
王军抬头看向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手腕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又看了眼张婷,那阿姨正蹲在地上,用碎片拼着玉佩,嘴里还在碎碎念:“超市收银员可不行,至少也得是超市老板……”
他突然笑了,把钟摆揣进兜里:“走,看看风衣人给咱们留了啥账本。”
三人刚走出厂房,王军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紧接着,是个熟悉的、带着沙哑的声音,和“风衣林砚”一模一样:
“别信账本里的最后一页,那是守墓人留的陷阱。对了,告诉张婷,十年后超市老板的位置是空的,她还有机会……”
电流声突然变大,电话被掐断了。
王军举着手机,愣在原地。风衣人不是已经消失了吗?他怎么还能打电话?
张婷却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听见没听见没?超市老板的位置是空的!姑的发财梦还有戏!”
张梅的脸色却有些发白,拉了拉王军的胳膊:“他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看账本?怎么知道张婷的事?难道……”
她没说下去,但王军懂她的意思。
难道风衣人本没消失?他就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像看电影似的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夜风突然又起,卷起地上的玉佩碎片,吹向老徐钟行的方向。王军看着那串飞舞的光点,突然觉得手里的钟摆又开始发烫,这一次,烫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
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守墓人的陷阱,又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短了一半的影子,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提醒着他——用一半影子换来的平静,从来都不会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