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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净海》 · 怀葛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3

仙界,丹崖山。

此山不高,但险峻奇绝。山体赤红如丹砂,岩壁上天然生成无数孔窍,山风穿行其间,发出各种声响,如钟磬,如丝竹,如虎啸,如龙吟。故又名“万音山”,乃是八仙中汉钟离的修行道场。

汉钟离此刻正坐在山巅一块形如蒲团的赤石上,闭目打坐。他身材魁梧,坦露腹,一柄巨大的芭蕉扇横在膝上,正是他的本命法宝——“风火芭蕉扇”。

此扇扇骨乃万年玄铁木所制,扇面是南海金丝芭蕉叶编织而成,上有七道天然风纹。一扇可生清风,驱暑热;二扇可起大风,扬帆船;三扇可引罡风,破邪祟;全力施为,甚至可掀起飓风,移山倒海。

但此刻,这柄威力无穷的芭蕉扇,却显得有些……黯淡。

扇面的金丝光泽不再明亮,七道风纹中有三道变得模糊不清。最触目惊心的是,扇面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不是破损,而是“枯萎”,像是芭蕉叶失去了水分,枯龟裂。

怨气侵蚀。

自那“垃圾蜃楼”显现,已过去月余。汉钟离在丹崖山闭关,试图炼化侵入体内的怨气,修复受损的芭蕉扇。但进展缓慢。

那些怨气,不像普通的邪祟阴气,可以用三昧真火炼化,用罡风吹散。它们更像是……“因果”的实体,是八仙过度索灵种下的“因”,结出的“苦果”。这“果”附着在芭蕉扇上,如同附骨之蛆,任他如何催动仙力,都无法除。

“难道真要等韩湘子集齐七情之泪,才能化解?”汉钟离睁开眼,看着膝上的芭蕉扇,眉头紧锁。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身为八仙中最年长者之一,他性情豪爽,做事脆,最不耐烦弯弯绕绕。让他闭关枯坐,慢慢炼化,简直比了他还难受。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光是炼化怨气没用。

源在人间。

浊气不除,怨气不绝。

芭蕉扇的损伤,只会越来越重。

“不行,我得去看看。”汉钟离站起身,提起芭蕉扇,“看看那片海,到底成了什么样子。看看那些浊气,到底有多难缠。”

他性格如此,想到就做,从不拖泥带水。

纵身一跃,化作一道赤光,向东方飞去。

东海,蓬莱湾外海,“垃圾蜃楼”区域。

汉钟离悬停在半空,俯视下方。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污浊的墨绿色海水,漂浮着厚厚的油污,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虹般诡异的光泽。油污中混杂着各种垃圾,堆积如山,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垃圾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以看到幽幽的绿光,那是污染核心的标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混杂着有机物腐烂的恶臭。海风本应清凉,此刻却带着粘腻的、令人作呕的浊气。

“这……这就是现在的东海?”汉钟离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痛心。

他记得,百年前最后一次来东海时,这里还是碧波万顷,海天一色。渔船点点,白帆片片,渔歌互答,生机盎然。而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人间二十年,对仙人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这片海,却仿佛老了千岁。

“孽障……”汉钟离咬牙,中涌起一股怒火。

不是对人间的愤怒,而是对……他们自己的愤怒。

如果不是八仙贪图享乐,过度索灵,东海灵脉不会枯竭得那么快,怨气不会倒灌得那么猛。或许,这片海还能多撑几年,这些人还能多过几天好子。

是他们,加速了这场灾难。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汉钟离摇摇头,压下心中的愧疚,“既然来了,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这海面的油污……或许可以用芭蕉扇驱散?”

他想起芭蕉扇的“清风”之能。

一扇清风起,可驱暑热,可散雾霾。这海面的油污,虽然是液体,但本质上也是“浊气”凝聚。若是用清风徐徐吹拂,或许能将其驱散,至少……能让它不堆积得这么厚?

“试试看。”

汉钟离降下高度,悬停在距离海面约百米的空中。

他举起芭蕉扇,没有用全力,只用了三成仙力。

“清风徐来——”

轻轻一扇。

扇面微动,七道风纹中,最细的那一道亮起微光。

一股柔和的、清凉的风,从扇中生出,向着海面吹去。

风不大,但很稳,很持续。

海面的油污,在清风的吹拂下,开始……波动。

是的,波动。

但不是被吹散,而是……像粘稠的糖浆,被风吹得起了褶皱,但依旧牢牢“粘”在海面上。那些褶皱相互挤压、堆积,反而让油污层更厚、更“团结”了。

“咦?”汉钟离皱眉,“这么顽固?”

他加大力度,用了五成仙力。

“大风起兮——”

第二扇。

风纹亮起两道,风力骤增。

海面上掀起波浪,油污层被吹得上下起伏,像是黑色的地毯在抖动。一些边缘的、比较薄的油污,终于被吹开,露出了下面浑浊的海水。

但很快,周围的油污又涌过来,填补了空缺。

而那些被吹开的油污,也没有消散,而是飘向远处,继续污染其他海域。

“这……”汉钟离意识到不对了。

油污不是独立的,它和海水是“混合”的。用风吹,只能改变它的分布,无法真正“清除”。而且,风一停,它又会重新聚集。

更要命的是,芭蕉扇的风,不仅吹动了油污,还吹动了……海面上的垃圾。

那些塑料瓶、泡沫箱、破渔网,原本漂浮在海面,虽然碍眼,但至少还在可视范围。可大风一起,它们被吹得四处飞散,有些甚至被卷进了海里,沉入深处。

“不好!”汉钟离心中一惊。

垃圾沉入深海,比漂浮在海面更糟糕。因为深海分解慢,污染持续时间更长,对底层生态的破坏更大。而且,一旦沉下去,再想打捞就难了。

他赶紧停手。

但已经晚了。

刚才那阵风,至少把上百公斤的塑料垃圾卷入了深海。

汉钟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本想来帮忙,结果……帮了倒忙?

“这油污……这垃圾……怎么如此难缠?”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芭蕉扇可掀起飓风,可移山倒海,可破邪驱魔。但对这些人间制造的、看似普通的油污和垃圾,却束手无策。

不,不是芭蕉扇的问题。

是这些“污秽”本身的问题。

汉钟离凝神细看。

以仙眼观之,那些油污、垃圾,并非死物。

它们的表面,附着着无数细小的、黑色的“气”——怨气,浊气,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更加污秽的“贪念之气”。

这些“气”与油污、垃圾本身结合,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体”。油污给“气”提供载体,“气”让油污更加顽固,更难清除。

用风吹,只能吹散载体,吹不散那些“气”。而“气”不散,油污很快又会重新聚集。

用火烧?油污易燃,一旦烧起来,会产生更毒的黑烟,污染空气。

用水冲?这里就是海,水多得是,可油污不溶于水,冲不散。

“这……这简直是个死结。”汉钟离苦笑。

他忽然想起了韩湘子。

那个被贬下凡的谪仙,此刻正在人间,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收集七情之泪,试图化解怨气。

以前他觉得,这办法太慢,太迂回。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事,真的快不得。

怨气因“情”而生,也需以“情”化解。

蛮力无用,仙法有限。

唯有真心,可动天地。

“韩道友……是老夫小看你了。”汉钟离低声自语,心中对韩湘子多了一份敬佩。

但敬佩归敬佩,问题还是要解决。

他看着海面上重新聚集的油污,看着那些沉入深海的垃圾,心中涌起一股烦躁。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

他不信。

汉钟离脾气上来了。

他决定……用全力。

“既然清风无用,大风无效,那就用……罡风!”

他双手握住芭蕉扇,仙力全力灌注。

扇面上的七道风纹,全部亮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流转,绚丽夺目,但也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罡风裂空,浊气退散!”

汉钟离大喝一声,用尽全力,扇出了第三扇。

不是轻扇,不是平扇,而是……向下猛扇!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穹破裂。

扇面挥出的,不再是普通的风,而是……罡风。

无形无色,但所过之处,空间都为之扭曲。海面被硬生生“压”下去一个巨大的凹陷,直径超过百米,深达数十米。凹陷边缘的海水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向着四周狂涌。

而凹陷中心,那些油污、垃圾,在罡风的碾压下,瞬间……汽化了。

不是吹散,不是沉没,而是直接被狂暴的能量分解成了最基础的粒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面出现了一片“净”的区域。

虽然只有百米直径,虽然周围的海水还在涌来,虽然油污很快又会覆盖……但至少,这一刻,这片区域是净的。

清澈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虽然还有些浑浊,但比周围墨绿色的油污海,已经好了太多。

“呼……呼……”汉钟离大口喘息,额头渗出细汗。

这一扇,消耗了他近三成的仙力。以他千年修为,也感到一阵虚弱。

但看着那片“净”的海面,他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总算……有点效果。”

然而,这欣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异变发生了。

那片“净”的海面之下,突然涌出了……更多的油污。

黑色的,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油污,从海底深处汩汩冒出,迅速上浮,眨眼间就重新覆盖了那片区域。不仅如此,新涌出的油污,似乎比之前的更黑、更稠、更……充满恶意。

而且,油污中,开始浮现出一些……东西。

不是垃圾,不是塑料,而是……模糊的、扭曲的、像是人脸的东西?

汉钟离心中一凛,凝神细看。

果然,那些油污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脸”。有的痛苦,有的愤怒,有的绝望,有的……在冷笑。

它们没有声音,但汉钟离仿佛能“听见”它们的“话语”。

“没用的……”

“你清不净的……”

“这里……是我们的了……”

“贪婪……污染……永恒……”

汉钟离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何方妖孽,胆敢在此作祟!”他怒喝一声,芭蕉扇再次举起。

但那些“脸”没有退缩,反而扭曲、变形,汇聚成一张更大的、更加狰狞的“脸”。

那张“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随着“咆哮”,海面剧烈翻腾。更多的油污从海底涌出,更多的垃圾从深海浮起。原本直径千米的垃圾漩涡,开始加速旋转,范围也在扩大……

“它在……反抗?”汉钟离心中震惊。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污染了。

这是……有了“意识”的污染?

不,不是意识,而是……“集体怨念”的凝聚体。

是那些在污染中死去的海洋生灵的怨念。

是那些因污染而家破人亡的渔民的怨念。

是这片海域二十年来承受的所有痛苦、愤怒、绝望,汇聚而成的……怪物。

“垃圾蜃楼”不仅是物质的堆积,更是怨念的实体化。

而现在,汉钟离的罡风,激怒了它。

“不好……”汉钟离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他本想来净化,结果却了怨念,让污染变得更加狂暴、更加……难以收拾。

垃圾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中心那个幽幽的绿光,亮度也在增加。从海底涌出的油污,像黑色的喷泉,不断上涌。海面上漂浮的垃圾,在漩涡的带动下,开始相互撞击、挤压、破碎,变成更小的微粒,更容易被海洋生物误食,更容易渗入食物链……

“必须阻止它!”

汉钟离咬牙,准备再次扇动芭蕉扇,强行压制漩涡的扩张。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来自下方的污染,而是来自……仙界?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虽然晴空万里,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严的、充满怒意的“注视”,正从九天之上落下,锁定在他身上。

是……玉帝?

不,不完全是。更像是……天道法则的“警示”。

他刚才那全力一扇,罡风裂空,已经触及了仙凡之间的“界限”。虽然只是轻微的触动,但还是被“天道”察觉了。

而他现在,正准备再次动用全力,对抗那个怨念聚合体——这必然会引发更大的能量波动,进一步冲击仙凡界限。

到那时,恐怕就不是“警示”这么简单了。

可能会引来……天罚。

汉钟离的手僵在了半空。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可能引动天罚,自身难保,还会让仙凡界限更加不稳,让怨气更容易倒灌。

退,眼睁睁看着污染扩张,看着那片海继续死去,看着怨念继续壮大……

“可恶!”汉钟离低吼一声,眼中满是挣扎。

他修行千年,历经无数劫难,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如此无力。

仙力再强,难敌人心贪念。

法宝再利,难断污染源。

他终于明白了张果老中的深意,明白了蓝采和为何不惜损伤花篮也要送出通明花,明白了曹国舅为何甘愿冒险也要以玉板相助。

因为这场劫难,已非一人一仙所能解决。

甚至……非八仙合力所能解决。

必须仙凡协作,必须从源入手,必须……改变人心。

“罢了……”汉钟离长叹一声,收起了芭蕉扇。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翻腾的污染漩涡,看了一眼那张由油污凝聚的、狰狞的“脸”,然后,转身化作赤光,向着丹崖山飞去。

没有完成净化,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让情况更糟了。

但这一趟,他并非全无收获。

他看清了真相。

丹崖山,赤石之上。

汉钟离盘膝坐下,调息恢复。

刚才那一番折腾,消耗不小。更消耗心力的,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燃起晚霞,才缓缓睁开眼。

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烦躁和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看来,闭门造车是行不通了。”他低声自语,“张道友去了泰山,留下警示。蓝道友分出神识,赠出通明花。曹道友愿以玉板相助,远程映照。何道友的白莲被污,仍在苦苦支撑。韩道友在凡间历劫,收集七情之泪……”

“八仙之中,已有五人,以各自的方式,试图弥补过错。”

“而我……还在山上枯坐,试图用蛮力解决问题。”

汉钟离苦笑。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望向蓬莱仙阁的方向。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蓬莱仙阁,西厢房。

何仙姑正在打坐,面前的青玉案上,摆着那朵墨色荷花。

经过一个多月的温养,荷花上的黑色似乎淡了一些,但依然触目惊心。莲心处的那点金光,依旧微弱,但至少没有熄灭。

她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

一道赤光落入院中,现出汉钟离的身影。

“汉钟离道兄?”何仙姑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不是在丹崖山闭关吗?”

汉钟离没有回答,而是先看向那朵墨色荷花。

“何道友,你的白莲……还是老样子?”

何仙姑轻轻抚摸着花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怨气已与莲心融合,无法剥离。我只能以仙力温养,维持它不彻底魔化。但要净化……恐怕需要很久,很久。”

汉钟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去了凡间,去了那片海。”

何仙姑抬头看他。

“我试图用芭蕉扇驱散油污,结果……适得其反。”汉钟离将今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叹道,“仙力难敌人心贪念。那污浊,已非单纯的物质,而是怨念的聚合体,有了‘反抗’的本能。我若强行镇压,只会引来更大的反噬,甚至……可能冲击仙凡界限,引动天罚。”

何仙姑静静地听着,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悲哀。

“你也发现了。”她轻声说,“那片海……已经‘病入膏肓’了。不是我们闭闭关、炼炼气就能治好的。需要刮骨疗毒,需要……仙凡合力,从源拔除病。”

“是。”汉钟离点头,“所以,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们八仙……需要聚一聚,好好商量一下。”汉钟离说,“不是像以前那样宴饮作乐,而是认真商讨,如何应对这场劫难。张道友的警示,蓝道友的通明花,曹道友的玉板映照,韩道友的七情之泪……这些都是线索,是希望。我们需要把这些线索串起来,制定一个完整的计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

“而且,我提议……我们之中,应该有人下凡。”

“下凡?”何仙姑一惊,“汉钟离道兄,玉帝有旨,我等需闭门思过百年,不得涉凡间之事。私自下凡,是大罪。”

“我知道。”汉钟离说,“但坐视不理,难道就不是罪了?看着那片海继续死去,看着怨气继续倒灌,看着仙凡界限被侵蚀,最终三界失衡——这罪,更大。”

“可是……”

“何道友,”汉钟离打断她,声音很沉重,“你今天也看到了,你的白莲被污染成什么样。我的芭蕉扇,扇不动油污海浪。张道友的,曹道友的玉板,蓝道友的花篮……所有人的法宝,都在受损,都在被侵蚀。这已经不是我们个人的问题了,是整个仙界,甚至整个三界的问题。”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在夜色中更加黑暗的海。

“韩道友一人在凡间,势单力薄。林夏那姑娘,虽然勇敢,但毕竟是凡人,对抗的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他们需要帮助,需要……仙人下凡,以仙力相助,以智慧引导,以……身先士卒的勇气,告诉他们,仙界没有抛弃这片海,没有抛弃那些受苦的人。”

何仙姑沉默了。

她何尝不想帮忙?

白莲被污,她比谁都心痛。看到林夏在凡间奔走,看到韩湘子苦苦收集七情之泪,看到那些普通人冒着生命危险站出来……她心中充满了愧疚,也充满了敬佩。

可她不敢。

玉帝的旨意,天条的森严,让她不敢越雷池一步。

“汉钟离道兄,”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下凡之事,非同小可。一旦被天庭察觉,不仅下凡之人要受重罚,其余七仙也可能被牵连。甚至……可能会让玉帝震怒,降下更严厉的惩罚,让整个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那就想办法,不被察觉。”汉钟离说。

“如何不被察觉?”

汉钟离沉吟片刻,说:“我记得,韩道友下凡时,太白金星曾说,玉帝罚他收集七情之泪,是为了‘以真情化解怨气’。这说明,玉帝并非完全反对我们介入,只是……需要‘合情合理’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用‘帮助韩道友收集七情之泪’的名义下凡。”汉钟离说,“七情之泪,需要真情实感。而我们现在,在仙界闭门造车,如何能感受到真情?下凡,去人间,去看,去听,去感受,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喜、怒、忧、思、悲、恐、惊,才能真正帮韩道友收集眼泪。”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下凡之后,我们可以不直接使用仙力,不涉凡间事务,只是……观察,记录,感悟。在关键时刻,以隐秘的方式,给予一些‘提示’或‘引导’,不露痕迹地帮助他们。这样,既不算违旨,又能真正帮上忙。”

何仙姑眼睛亮了。

这个说法,虽然还是有些牵强,但至少有了“合理”的理由。

而且,汉钟离说得对——闭门造车,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只有亲身去人间,去那片海,才能真正理解这场劫难的源,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可是,派谁去呢?”何仙姑问,“我们八人,现在都在闭关,法宝受损,仙力不济。下凡之后,法力会被压制,与凡人无异。若是遇到危险,恐怕……”

“我去。”汉钟离毫不犹豫。

“你?”

“对,我去。”汉钟离点头,“今天我已经去过一次,对那片海的情况最了解。而且,我的芭蕉扇虽然受损,但还能用。必要的时候,可以自保。更重要的是……”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今天我做错了事,让污染更严重了。这份责任,我必须承担。下凡,去弥补我的过错,去帮助韩道友和林姑娘,是我应该做的。”

何仙姑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豪爽洒脱的老友,此刻眼中却满是认真和决绝。

她知道,汉钟离是认真的。

“汉钟离道兄,”她轻声说,“你可想清楚了?下凡之后,仙力被压制,与凡人无异。你会饿,会渴,会累,会病,甚至会……受伤,死亡。而且,一旦被天庭发现,你可能会被削去仙籍,打入轮回,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我想清楚了。”汉钟离平静地说,“修行千年,若是连一片海都护不住,若是连那些受苦的人都帮不了,那这仙,修来何用?不如做个凡人,做些实事。”

何仙姑被震撼了。

她看着汉钟离,许久,才缓缓点头。

“好。既然你已决定,我不拦你。但下凡之事,需要从长计议。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如何下去,如何联系韩道友,如何隐藏身份,如何避免被天庭察觉……这些,都需要和其他几位道友商议。”

“我知道。”汉钟离说,“所以,我想请何道友帮忙,联系其他几位道友——吕洞宾、张果老、蓝采和、曹国舅、铁拐李。我们七人,需要聚一聚,好好商量一下。时间……就定在三后,如何?”

“三后?”何仙姑想了想,“好。地点呢?”

“不能在蓬莱仙阁,这里太显眼。”汉钟离说,“去我的丹崖山吧。那里偏僻,人迹罕至,又有万音扰,可以屏蔽天机。”

“好,我会联系他们。”

“那就拜托了。”

汉钟离抱拳一礼,然后化作赤光,消失在天际。

何仙姑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墨色荷花,又看看汉钟离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敬佩,也有……一丝期待。

或许,汉钟离说得对。

闭门造车,解决不了问题。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三后,丹崖山。

七道流光,从不同方向飞来,落入山中。

赤光——汉钟离。

白光——吕洞宾。

青光——张果老。

蓝光——蓝采和。

黄光——曹国舅。

紫光——铁拐李。

银光——何仙姑。

八仙之中,除了被贬下凡的韩湘子,其余七人,尽数到齐。

这是自“垃圾蜃楼”事件后,七仙第一次正式聚首。

气氛有些凝重。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本命法宝,而每件法宝,都带着损伤的痕迹。

吕洞宾的纯阳剑,剑穗裂痕依旧。

何仙姑的白莲,墨色未褪。

蓝采和的花篮,篮底空洞。

张果老的渔鼓,鼓面凹陷。

曹国舅的玉板,灰雾蒙蒙。

铁拐李的葫芦,裂纹清晰。

汉钟离的芭蕉扇,扇面枯。

七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汉钟离率先开口。

“诸位道友,今请大家来,是有要事相商。”他开门见山,“关于东海污染,关于‘垃圾蜃楼’,关于我们法宝受损,也关于……韩道友在凡间的处境。”

他把自己三天前下凡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如何试图用芭蕉扇驱散油污,如何适得其反,如何激怒怨念聚合体,如何感受到天道警示,如何意识到“仙力难敌人心贪念”……

“所以,我得出一个结论。”汉钟离环视众人,声音沉重,“闭门造车,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帮助韩道友,帮助那个叫林夏的姑娘,帮助那片海。”

“你想怎么做?”吕洞宾问。

“我想下凡。”汉钟离说。

“下凡?!”除了何仙姑,其他人都是一惊。

“汉钟离道兄,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张果老皱眉,“玉帝有旨,我等需闭门思过百年,不得涉凡间之事。私自下凡,乃是大罪!”

“我知道。”汉钟离点头,“但坐视不理,难道就不是罪了?张道友,你在泰山留下警示,难道不是‘涉’?蓝道友,你分出神识,赠出通明花,难道不是‘帮助’?曹道友,你答应以玉板映照,难道不是‘手’?”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

“我们,其实都已经在‘涉’了,只是方式不同,程度不同而已。既然如此,为何不更直接一点,更有效一点?”

众人沉默。

汉钟离说得没错。

他们虽然人在仙界,但心,早已飞到了凡间,飞到了那片海。

“可是下凡之后,仙力被压制,与凡人无异。”蓝采和担忧道,“汉钟离道兄,你虽修为深厚,但下凡之后,恐怕……连自保都难。若是遇到危险,如何是好?”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汉钟离说,“不是莽撞地下凡,而是有准备、有策略地下去。而且,我下凡的主要目的,不是战斗,不是破坏,而是……观察,记录,感悟,以及在关键时刻,给予一些‘引导’。”

“引导?”

“对。”汉钟离点头,“韩道友在收集七情之泪,这需要真情实感。我在人间,可以帮他观察、记录真情流露的瞬间,帮他‘收集’。林夏在对抗化工厂,她需要证据,需要策略,需要舆论支持。我在人间,可以暗中引导,帮她找到关键证据,帮她联系可靠的人,帮她把事情‘闹大’,大到化工厂无法掩盖,大到天庭都无法忽视。”

“这……”曹国舅沉吟道,“听起来可行。但如何确保不被天庭察觉?”

“这就是我们需要商量的。”汉钟离说,“我的想法是——以‘帮助韩道友收集七情之泪’的名义下凡。这个理由,是玉帝‘认可’的。下凡之后,我不使用仙力,不显露神通,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混迹在人群中,暗中观察,暗中引导。除非遇到生死危机,否则绝不动用仙力。这样,天道感应弱,被察觉的概率就小。”

“那如何联系韩道友?”铁拐李问。

“有通明花。”蓝采和开口,“我赠给韩道友的那瓣通明花,不仅可以看透虚妄,还可以传递简单的神念。汉钟离道兄下凡后,可以找到韩道友,通过通明花与他建立联系。这样,就可以暗中沟通,不必当面接触,减少暴露的风险。”

“好主意。”何仙姑点头,“通明花是我花篮中的灵物,本就与我心神相连。汉钟离道兄若能找到韩道友,通过通明花联系,我也可以在仙界感应到,必要时,可以给予一些支援。”

“我也可以。”曹国舅说,“中秋那天,我会以玉板映照蓬莱湾。如果汉钟离道兄在凡间,我可以特别‘关注’他所在的区域,如果他有危险,我可以提前预警,甚至……远程相助。”

“我也可帮忙。”张果老说,“我的渔鼓,有‘回响’之能。虽然受损,但传递一些简单的信息,还是能做到的。汉钟离道兄在凡间若遇到难题,可以敲击特殊的节奏,我会在仙界听到,尽力给予回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详细的、周密的计划,渐渐成形。

吕洞宾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汉钟离道兄,你可想清楚了?下凡之后,你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你会感受到饥饿、寒冷、病痛,会面对人心的险恶,会体会凡人的无力。而且,一旦被天庭发现,你可能会被剥夺仙籍,千年修行付诸东流。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汉钟离笑了,笑容坦荡。

“吕道友,我修行千年,自以为看透红尘,逍遥自在。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道’,不在高高在上的仙界,而在烟火人间。真正的‘修行’,不是闭关枯坐,而是济世救人。这片海的劫难,有我们的一份责任。如果因为怕受罚,怕失去仙籍,就坐视不理,那这仙,我不做也罢。”

他站起身,望向东方。

“我意已决。三后,我便下凡。去那片海,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诸位道友,若还认我这个朋友,就助我一臂之力。若觉得我鲁莽,就当我没说过。但无论如何,这凡,我下定了。”

七人沉默。

然后,吕洞宾也站起身,抱拳一礼。

“汉钟离道兄,我佩服你的勇气。既如此,我助你。我的纯阳剑,虽然受损,但剑意尚存。你下凡后,我可分出一缕剑意,寄托在你的芭蕉扇中。遇到危险时,可激发剑意,自保一次。”

“我也助你。”铁拐李说,“我的葫芦,虽然裂纹,但还能装点东西。我这里有十颗‘还元丹’,可治百病,可解百毒。你带下去,或许有用。”

“我有‘净水符’三道,可暂时净化污水。”曹国舅说。

“我有‘花’一朵,可保你三次平安。”蓝采和说。

“我有‘预警铃’一枚,遇到危险会自动鸣响。”张果老说。

“我……”何仙姑看着手中的墨色荷花,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摘下一片花瓣,“这片花瓣,你带着。虽然被污染了,但毕竟是白莲所化,对污秽之物有些感应。或许能帮你找到污染的核心。”

汉钟离——接过,郑重收好。

“多谢诸位道友。有你们相助,我信心更足了。”

“但还是要小心。”吕洞宾叮嘱,“下凡之后,立刻找到韩道友,通过通明花与我们建立联系。不要轻易动用仙力,不要暴露身份。一切以安全为重。”

“我明白。”

“那就这么说定了。”吕洞宾环视众人,“三后,我们在此地,为汉钟离道兄送行。同时,我们七人要立下‘同心誓’,共同保守这个秘密,共同支持汉钟离道兄在凡间的行动。若有违誓,天道不容。”

“好!”

七人击掌为誓,歃血为盟。

然后,各自化作流光,返回洞府,为三后的下凡做准备。

丹崖山上,只剩下汉钟离一人。

他站在山巅,望着凡间的方向,望着那片在夜色中更加黑暗的海。

“韩道友,林姑娘……等我。三后,我来助你们。”

“这片海,我们一起救。”

夜风吹过,万音齐鸣。

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期待。

期待一个仙人,以凡人之躯,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期待一场仙凡协作,正式拉开序幕。

三后的清晨,丹崖山巅。

七仙再次齐聚。

汉钟离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起,脚上穿着草鞋,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老农。只有手中那柄芭蕉扇,虽然用布包裹着,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汉钟离道兄,准备好了吗?”吕洞宾问。

“准备好了。”汉钟离点头。

“这是你的‘身份’。”何仙姑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些简单的背景信息,“你下凡后,会出现在蓬莱湾附近的一个小渔村。这是你的‘身份’——一个从外地来投亲的老渔民,因为亲戚已经搬走,暂时在村里落脚。这个身份,我们用法术伪造了户籍和路引,短时间内不会被识破。”

“好。”汉钟离接过,记在心里。

“记住,”吕洞宾再次叮嘱,“下凡之后,立刻找到韩道友。通明花会指引你。不要轻易动用仙力,不要暴露身份。安全第一。”

“我记住了。”

“那……走吧。”

七人围成一圈,同时结印。

仙力涌动,在空中形成一个复杂的法阵。

汉钟离站在法阵中央,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然后闭上眼睛。

“诸位道友,保重。等我消息。”

法阵光芒大盛,将汉钟离的身影吞没。

光芒散去,人已不见。

七人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会成功的,对吗?”何仙姑轻声问。

“会的。”吕洞宾点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我们,也不是。”

七人相视一笑,然后各自化作流光,返回洞府。

但这一次,他们心中都有了牵挂。

有了期待。

有了……希望。

凡间,蓬莱湾附近的一个小渔村。

清晨,天刚蒙蒙亮。

村口的沙滩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

粗布衣服,草鞋木簪,手里拿着一柄用布包裹的芭蕉扇。

正是汉钟离。

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简陋的渔村,低矮的瓦房,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淡淡的化学品气味。

远处,可以看到高耸的烟囱,正在冒着黑烟。

那就是……化工厂。

“终于……到了。”汉钟离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凡间的空气。

浑浊,沉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但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那片海所在的地方。

“先找到韩道友。”

他闭上眼睛,凝神感应。

很快,他感受到了——在东南方向,大约十里外,有一股微弱但熟悉的仙力波动。

是韩湘子。

而且,还有通明花的气息。

“找到了。”

汉钟离睁开眼,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沉稳,眼神坚定。

一个仙人的凡间之旅,正式开始。

一场仙凡协作的净海之战,即将迎来新的篇章。

而那片海,还在等待。

等待有人,能还它一片清明。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放弃逍遥,选择入世的仙人。

一个愿意以凡人之躯,守护这片海的……傻子。

但正是这样的“傻子”,才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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