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蓬莱仙阁以西三百里,云梦山。
此山常年云雾缭绕,如梦似幻,故名“云梦”。山中有万花谷,四季花开不败,奇珍异草遍地,乃是八仙中蓝采和的修行道场。
谷中一座竹楼,依山傍水,极为雅致。楼前一片花圃,种着无数奇花异草,有些散发异香,有些闪烁微光,有些花瓣会随风发出清脆铃声。这些都是蓝采和千年来的收藏——他爱花成痴,游历三界时,遇到珍奇花卉,总要带回几株栽种。久而久之,万花谷成了仙界闻名的“百花宝库”。
但此刻,蓝采和站在花圃前,脸上却没有往的怡然自得。
他手中提着一只花篮。
这花篮看似寻常,竹篾编织,篮身泛着温润的淡青色光泽。篮中空无一物,但若凝神细看,会发现篮底似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如星河倒悬,如梦似幻。
这便是他的本命法宝——“四季花篮”。
此篮有三大神通:
一曰“纳”。可收纳万物,无论花草树木、山石流水,甚至灵气祥云,皆可收入篮中。收纳之物,时间停滞,永不凋零。故而篮中四季同在——春花夏草,秋果冬枝,各自鲜活,互不扰。
二曰“分”。可分辨万物属性,按五行八卦、阴阳四时,自动分门别类。篮中有八个“格子”,实则暗合八卦,收纳之物会自行归位,秩序井然。
三曰“生”。收纳之物在篮中会缓慢生长、进化。普通花草在篮中百年,可成灵草;灵草千年,可成仙葩。这是花篮最珍贵之处,也是蓝采和千年心血所系。
但如今,这花篮……出了问题。
篮底,原本流转的光点,出现了几处“空洞”。
不是破损,而是“缺失”——仿佛有些光点被强行抽走,留下了无法填补的空白。而那些空白处,隐隐有黑色的、污浊的气息在缓慢扩散,像是墨水滴入清水,虽未完全晕染,但已显不祥之兆。
怨气侵蚀。
蓝采和叹了口气,将花篮放在竹楼前的石桌上。
距离那场“垃圾蜃楼”异变,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八仙各自闭关,炼化体内怨气,修复受损法宝。他的花篮受损程度算是较轻的——只是篮底有几个“空洞”,收纳和分拣功能尚在,唯“生”之神通受损严重,收纳之物的生长速度明显减缓。
但他并不因此庆幸。
因为花篮的“病因”,不在怨气本身,而在怨气的“源”。
那些侵蚀花篮的黑色气息,仔细感知,会发现其中混杂着无数细碎的“杂质”——不是灵气,不是仙力,而是……人间污秽的残渣。
塑料微粒的棱角。
化工废料的刺鼻。
腐烂生物的腥臭。
绝望人声的呜咽。
这些“杂质”,随着怨气一同倒灌,侵入了花篮的本源。它们不是简单的“污染”,而是像种子一样,在花篮的“生”之法则中扎,试图……改变花篮的本质。
这才是最可怕的。
蓝采和坐在石凳上,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花篮内部。
那是一个广袤的、生机勃勃的世界。
八个“格子”,八个季节,八种生态。春之歌里,桃花灼灼,溪水潺潺;夏之格里,荷花亭亭,蝉鸣声声;秋之格里,菊花金黄,果实累累;冬之格里,梅花傲雪,松柏苍翠。
每一格都是一方小天地,自成循环,生生不息。
这是蓝采和千年来的心血,是他对“生命”与“秩序”之道的领悟。
但现在,当他仔细查看那些“空洞”所在的位置时,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冬之格的一角,几株梅花的花瓣上,出现了黑色的斑点。不是枯萎的焦黄,而是那种……墨水滴染般的纯黑。花瓣本该散发冷香,现在却隐隐有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夏之格的荷塘,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彩虹色的油膜。那油膜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像是石油泄漏后的海面。荷花的花茎上,附着了一些微小的、五颜六色的颗粒——仔细看,是塑料微粒。
春之格的桃树下,泥土里混杂着一些不自然的白色碎片。像是……塑料瓶的碎片?边缘尖锐,不会降解,就那么突兀地存在于本应纯净的土壤中。
秋之格的果树上,几颗苹果的表面,有荧光斑点。那荧光在暗处会发出幽幽的绿光——蓝采和认得,那是人间化工产品常用的荧光增白剂。
“连花篮内部……都被污染了吗?”蓝采和喃喃自语,心沉了下去。
怨气侵蚀法宝,只是损伤功能。
但人间污秽侵入花篮,却是在……污染“法则”。
花篮的法则是什么?
是“收纳万物,秩序井然”。
是“四季轮转,生生不息”。
是“洁净纯粹,生机勃勃”。
而现在,塑料碎片、化学油污、荧光微粒……这些本该被花篮排斥的“污秽之物”,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花篮内部,甚至开始影响篮中的生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间污秽的“污染性”,已经强大到可以突破仙器的防御,侵入其本源。
意味着仙凡之间的界限,正在被“污染”这种力量模糊、侵蚀。
更意味着——如果连花篮这样的仙器都无法抵御污染,那么东海呢?那片已经被污染了二十年的海呢?
蓝采和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他的额头渗出细汗。
刚才的神识探查,消耗了他不少仙力。更消耗心力的,是那种……无力感。
他修的是“生命”与“秩序”之道。他爱花,爱一切美好、纯粹、生机勃勃的事物。他无法忍受污秽,无法忍受混乱,无法忍受……生命在污染中挣扎、死去。
可他现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本命法宝被污染,却束手无策。
“炼化怨气,修复法宝……”蓝采和苦笑,“说得轻巧。”
怨气可以炼化——虽然慢,但总有办法。
但那些侵入花篮的人间污秽,那些塑料碎片、化学油污、荧光微粒……怎么炼化?
仙力对它们无效。
净化法术对它们无效。
甚至连花篮自身的“生”之法则,都无法分解它们。
它们就像最顽固的毒瘤,扎在花篮的本源中,缓慢但坚定地扩散。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蓝采和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在竹楼前踱步。
云梦山的晨雾还未散去,远处山峦如黛,近处百花争艳。若在往,这般美景足以让他心旷神怡,采几朵新开的花,酿一壶花露酒,悠然自得。
但现在,他无心赏景。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一个月前,在蓬莱仙阁露台上看到的那一幕——
“垃圾蜃楼”显现,塑料瓶堆积成宫,泡沫箱垒成墙,破渔网缠成柱。那八个字:“贪念所筑,终将自噬”,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还有何仙姑带回的那朵墨色荷花——净世白莲,仙界最纯净的法宝之一,竟被污染成了那副模样。
“人间浊浪,已染仙乡……”蓝采和想起张果老在泰山封禅台留下的警示。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警示“怨气倒灌”。
现在看来,远不止于此。
人间污秽,不仅在物质层面污染海洋,更在规则层面,开始侵蚀仙界的法宝、法则、乃至……“道”。
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生态灾难。
这是一场……道劫。
蓝采和停下脚步,看向桌上的花篮。
花篮静静躺着,篮底的光点依旧在流转,只是那些“空洞”处,黑色气息更浓了。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蓬莱仙阁。
吕洞宾的闭关静室。
静室朴素,只有一张云床,一张石桌。桌上摆着纯阳剑,剑穗上的裂痕依旧,但经过一月苦修,裂痕边缘的黑色怨气已被炼化大半,露出了玉质的本色。
吕洞宾正在打坐,忽然心有所感。
他睁开眼,看向静室门口。
一道淡蓝色的光影闪过,蓝采和的身影显现。
“蓝道友?”吕洞宾有些惊讶,“你不在云梦山闭关,怎么来此?”
蓝采和面色凝重:“吕兄,我有要事相商。”
吕洞宾起身,示意他坐下:“何事如此紧急?”
蓝采和没有坐,而是直接开口:“吕兄,我想去一趟凡间。”
“什么?”吕洞宾愣住。
“我想去凡间,去那个‘垃圾蜃楼’,亲眼看看,那些污染花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蓝采和说,“我的花篮被污染,不是简单的怨气侵蚀,而是……人间污秽侵入了法宝本源。若不弄清源,炼化怨气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吕洞宾皱眉:“蓝道友,玉帝有旨,我等需闭门思过百年,不得涉凡间之事。若私自下凡,恐遭天谴。”
“我知道。”蓝采和点头,“但张道友以警示,何仙姑的白莲被污,我的花篮遭殃——这些迹象表明,人间污染已经不仅仅是凡间的事,它正在突破界限,威胁仙界。我们若坐视不理,等到污染彻底侵蚀仙凡界限,那时再想补救,恐怕就晚了。”
吕洞宾沉默。
他知道蓝采和说得有道理。
张果老的、何仙姑的墨莲、蓝采和的花篮……这一连串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人间污染,已非小事。
“但玉旨在上……”吕洞宾沉吟道。
“玉旨是罚我等不得涉凡间‘事务’。”蓝采和说,“我去凡间,不是为了涉事务,而是为了……自救。花篮是我的本命法宝,被污染侵蚀,我有权查明原因,寻找解救之法。这不算违旨。”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吕洞宾看着蓝采和,这位一向洒脱逍遥、爱花成痴的仙人,此刻眼中却满是认真与急切。他知道,蓝采和是下了决心的。
“你打算怎么做?”吕洞宾问。
“我会分出一缕神识,寄托在一朵‘通灵花’上,送下凡间。”蓝采和说,“通灵花有我的神念,可以观察、感知、记录。等它回来,我便知道那些污染物的真面目。”
“如何送下去?”吕洞宾问,“仙凡界限封闭,韩道友下凡是玉帝特旨,有太白金星接引。我等若要送东西下去,需等韩道友集齐七情之泪,引动天地共鸣,界限松动之时。”
“等不了那么久。”蓝采和摇头,“我的花篮,等不了。那片海,也等不了。我有一法——以花篮为引,借东海枯竭的灵脉为通道,强行送一缕神识下去。虽然冒险,但可行。”
吕洞宾脸色一变:“借枯竭灵脉?蓝道友,那太危险了!灵脉枯竭,怨气倒灌,你的神识若顺着灵脉下去,必会被怨气侵蚀,甚至……迷失在污秽之中,再也回不来。”
“我知道。”蓝采和平静地说,“但我必须这么做。吕兄,你是剑修,修的是‘斩断’之道。我修的是‘生命’之道。对我来说,看着生命被污染、被摧残,却无能为力,比死还难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况且,这片海的劫难,本就是我们八仙酿成的。韩道友一人在凡间承担,我们却躲在仙界闭关——我良心不安。”
吕洞宾长叹一声。
他何尝不是良心不安?
纯阳剑穗上的裂痕,每都在提醒他,他们犯下了怎样的过错。
“既然你已决定,我不拦你。”吕洞宾说,“但你需要做好准备——神识分出的痛苦,怨气侵蚀的危险,还有……可能被天庭察觉的风险。”
“我明白。”蓝采和点头,“我会小心。”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蓝采和笑了笑,“吕兄,你继续炼化怨气,修复纯阳剑。等韩道友集齐七情之泪归来,还需要你的剑,斩开污秽,还海清明。”
吕洞宾郑重抱拳:“保重。”
蓝采和回礼,然后转身,化作一道蓝光,消失不见。
云梦山,万花谷。
蓝采和回到竹楼,从花篮中取出一朵花。
那是一朵“通灵花”,花瓣半透明,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此花是他培育的异种,能承载神念,沟通万物,本是用来与花草“对话”的。现在,他要让它承载自己的一缕神识,去往凡间。
他将通灵花放在石桌上,自己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花通灵,灵通神。以我神念,寄尔芳魂……”
通灵花轻轻颤动,花瓣上的荧光越来越亮。
蓝采和的额间,一缕淡蓝色的光丝缓缓飘出,细如发丝,却蕴含着强大的神念。光丝在空中盘旋几圈,然后慢慢降下,融入通灵花的花心。
花瓣猛地张开,荧光大盛。
蓝采和的脸色白了几分。
分出神识,如同割肉,痛苦且损耗极大。但此刻,他已顾不上了。
“去吧。”他对通灵花说,“去那片海,去看,去听,去感受。把真相带回来。”
通灵花浮空而起,在空中旋转。
蓝采和又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小片黑色的、坚硬的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有划痕。这是他之前从花篮中发现的“异物”,应该是随着怨气倒灌进来的。
塑料碎片。
他将塑料碎片轻轻放在通灵花的花瓣上。
“以此为引,寻溯源。”
通灵花颤动了一下,花瓣合拢,将塑料碎片包裹在内。然后,整朵花化作一道蓝光,冲天而起,向东飞去。
蓝采和目送它消失在天际,才缓缓坐下,调息恢复。
分出神识的消耗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来恢复。
但更消耗心力的,是接下来的等待。
他不知道通灵花能否顺利抵达凡间。
不知道它能否在怨气中保持清醒。
不知道它能否找到污染的源。
更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回来。
“但总得有人去做。”他对自己说。
凡间,蓬莱湾外海,“垃圾蜃楼”区域。
通灵花化作的蓝光,穿过云层,穿过灰霾,最后悬停在海面上空。
它“看”到了下方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海域。
海水是浑浊的墨绿色,像是煮坏了的汤。海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垃圾:塑料瓶、泡沫箱、塑料袋、破渔网、旧轮胎……层层叠叠,堆积如山,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漂浮的“垃圾岛”。
垃圾岛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由垃圾堆成的“宫殿”、“城墙”、“廊柱”。在特定的光照下,这些垃圾会反射、折射光线,形成类似海市蜃楼的幻影。
但那幻影,丑陋,狰狞,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通灵花缓缓下降。
它感受到了强烈的怨气——冰冷,粘稠,充满了痛苦与绝望。那怨气从海底深处涌出,弥漫在空气中,连阳光都无法穿透。
它也感受到了……污秽。
那不是简单的“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污染”。塑料的化学气味,化工废料的刺鼻,有机物腐烂的恶臭……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浊气”。
通灵花落在“垃圾岛”的边缘。
它的花瓣轻轻触碰一个塑料瓶。
瞬间,无数的“信息”涌入——
这个塑料瓶,生产于三年前,装过某种碳酸饮料。被丢弃在海边,随着水漂到这里。在海上漂浮的三年里,它被阳光暴晒,变得脆弱;被海浪拍打,表面布满划痕;被微生物附着,边缘开始降解;被鱼类误食,然后被吐出……
它还“记得”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孩子在海边喝饮料,随手把瓶子扔在沙滩上。
瓶子随着水漂入海中,在波浪中翻滚。
一条小鱼游过来,好奇地啄了啄瓶身。
后来,小鱼死了,肚子鼓胀,解剖后发现胃里塞满了塑料碎片……
渔网缠住了瓶子,把瓶子和死鱼、烂海藻、破拖鞋缠在一起,形成一团恶心的垃圾球……
最后,垃圾球漂到这里,成为“垃圾岛”的一部分……
通灵花颤抖了一下。
它感受到了塑料瓶“记忆”中的痛苦——不是瓶子本身的痛苦,而是那些因为塑料污染而受害的生物的痛苦。
它继续向前。
触碰一个泡沫箱。
更多的信息涌入——
这个泡沫箱来自一艘渔船,用来装鱼获。后来破损了,被扔进海里。在海中,它碎裂成无数小块,每块都像水母,被海龟误食。海龟的肠道被堵塞,无法进食,最后饿死在沙滩上……
触碰一片渔网。
渔网原本是新的,结实耐用。但被丢弃后,在海中漂浮,缠住了海豚的鳍。海豚挣扎,越缠越紧,最后窒息而死。渔网继续漂浮,又缠住了海鸟的翅膀,缠住了珊瑚的枝杈……
触碰一个生锈的铁桶。
铁桶里残留着某种化学液体,已经渗漏。液体流入海中,死了一片珊瑚。珊瑚白化,变成骷髅般的白色,周围的鱼虾纷纷逃离……
通灵花在“垃圾岛”上缓慢移动。
每触碰一样东西,就接收一段“记忆”。
这些“记忆”支离破碎,充满了痛苦、死亡、绝望。
但把它们拼凑起来,就能看到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关于贪婪、短视、冷漠的故事。
一个关于海洋如何从“水晶海”变成“垃圾海”的故事。
通灵花飞到了“垃圾岛”的中心。
那里,垃圾堆积得最高,形成了一个“山峰”。山峰的顶端,有一些特别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垃圾,而是……被污染的法宝碎片?
通灵花靠近查看。
那是一片玉质的碎片,边缘光滑,表面有精细的云纹。虽然沾满了污渍,但依然能看出,这不是凡间之物。
仙器的碎片?
通灵花用花瓣触碰。
瞬间,一股强大的信息流冲入——
那是……海市蜃楼崩塌时的记忆!
通灵花“看”到了:
金色的仙宫,在怨气中扭曲、变形。
洁白的玉柱,被黑色的污秽侵蚀、染黑。
飞舞的仙鹤,化作塑料袋在风中飘荡。
盛开的奇花,变成塑料碎片堆积的形状。
然后,是整个海市崩塌。
仙器碎裂,灵气溃散,怨气倒灌……
而这片玉质碎片,就是那时崩飞出来,落入凡间,混入了垃圾堆中。
通灵花收回花瓣,心中震撼。
原来,“垃圾蜃楼”不仅仅是垃圾堆积的光学幻影。
它还是……仙界海市的“残骸”。
是仙凡污染交织的产物。
是八仙过错与人间贪婪共同酿成的悲剧。
就在这时,通灵花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它转向东方。
那里,海面之下,有一股强大的……污染源?
不是垃圾,不是废水,而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通灵花潜入水中。
海水浑浊,能见度极低。但通灵花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念感知。
它感知到了——
海底,有一条裂缝。
不是地质裂缝,而像是……空间裂缝?
裂缝中,正不断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与海水混合,化作黑色的烟雾,向上飘升,融入怨气之中。
而在裂缝周围,堆积着无数的……塑料瓶?
不,不是普通的塑料瓶。
那些塑料瓶上,都附着着荧光物质。在黑暗的海底,发出幽幽的绿光——正是蓝采和在花篮中发现的荧光微粒的来源。
通灵花靠近裂缝。
它“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流声,不是生物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机器运转的声音,又像是某种能量释放的声音。
声音来自裂缝深处。
通灵花想要深入探查,但裂缝中涌出的黑色液体,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它的花瓣刚靠近,就被侵蚀了一角,蓝色的荧光黯淡了许多。
它不得不后退。
但它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这个裂缝,是污染的核心。
那些荧光塑料瓶,是污染的“标记”。
而那嗡鸣声……是某种“装置”在运转?
通灵花浮出水面。
它需要把这些信息带回去。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两艘船。
不是渔船,也不是货船。船身漆黑,没有标识,船上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拿着望远镜和某种探测设备,正在扫描海面。
他们在寻找什么?
通灵花立刻隐藏起来,化作一朵普通的海上浮萍,随波漂流。
那两艘船缓缓靠近“垃圾岛”。
船上的人开始说话——通灵花能“听”到,虽然隔着一段距离。
“……探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就在这附近。”
“是那个‘垃圾蜃楼’吗?”
“不,是另一种波动……更‘纯净’的能量?奇怪……”
“会不会是那些‘仙人’留下的东西?”
“有可能。老板说了,海市崩塌时,可能有仙器碎片落入凡间。找到一片,价值连城。”
“继续搜。还有,注意那个林夏,她可能也会来这边。”
“放心,她跑不了……”
通灵花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是化工厂的人?
他们在寻找仙器碎片?
还在找林夏?
它必须尽快回去,把这些信息告诉蓝采和。
但就在它准备离开时,一艘船上的探测器,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发现高能量反应!在那边!”
船立刻调转方向,朝通灵花所在的位置驶来。
被发现了?
通灵花一惊,立刻潜入水中。
但探测器似乎能锁定它的能量波动,紧追不舍。
通灵花在海中快速穿梭。
它的速度很快,但消耗也很大。花瓣上的荧光越来越暗,神念开始不稳。
不行,这样下去会被追上。
通灵花急中生智,它感知到海底有一片珊瑚礁——虽然大部分已经白化死亡,但还有一些残留的结构。
它钻进了珊瑚礁的缝隙中,收敛所有能量波动,伪装成一块普通的珊瑚。
两艘船在附近徘徊了很久,探测器扫来扫去,但最终没有发现它。
“……信号消失了。”
“可能是误报?”
“走吧,去别处看看。”
船终于离开了。
通灵花等了好久,确定安全后,才从珊瑚礁中出来。
它的花瓣已经破损了好几片,荧光极其微弱。神念也损耗严重,几乎无法维持形态。
但它必须回去。
带着这些重要的信息。
通灵花浮出水面,化作一道微弱的蓝光,向西方飞去。
飞得很慢,很艰难。
但它坚持着。
云梦山,万花谷。
蓝采和坐在竹楼前,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动过。
他在等通灵花回来。
分出神识的痛苦还在持续,像是脑子里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切割。但他顾不上这些,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朵小小的花上。
第三天傍晚,天边终于出现了一点蓝光。
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像是风中残烛。
“回来了……”蓝采和精神一振,立刻站起身。
通灵花摇摇晃晃地飞来,落在石桌上。花瓣破损大半,荧光黯淡,花心处的那片塑料碎片还在,但已经失去了光泽。
蓝采和心疼地捧起它。
“辛苦了。”
他将自己的仙力缓缓注入通灵花。
通灵花颤抖了一下,花瓣微微张开。
然后,所有的信息——画面、声音、气味、感受——如同水般涌入蓝采和的脑海。
垃圾岛的景象。
塑料瓶的记忆。
渔网的悲剧。
海市的崩塌。
海底的裂缝。
荧光塑料瓶。
黑色粘稠液体。
探测船和那些对话……
还有……林夏的名字。
蓝采和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些信息。
许久,他才睁开眼。
眼中,有震惊,有痛心,有愤怒,也有……决绝。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垃圾蜃楼”不仅是怨气的实体化,更是仙凡污染交织的产物。
海底裂缝是污染的核心,那些荧光塑料瓶是标记。
化工厂的人不仅知道污染,还在寻找仙器碎片——他们想利用仙器的力量?
他们也在找林夏,那个勇敢的人间女孩……
“仙器当护生,而非掠灵……”
蓝采和喃喃自语,想起了千年前,师尊将花篮传给他时说的话。
那时他问:“师尊,花篮如此神奇,可收纳万物,弟子该如何使用?”
师尊答:“采和,你要记住,仙器有灵,当为护生而用,而非掠灵而用。花篮可纳百花,是为欣赏其美,而非占有其生;可收灵气,是为滋养万物,而非独享其华。若有一,你忘了这个道理,花篮便会失去灵性,沦为凡物。”
千年来,他一直谨记师尊教诲。
花篮只收纳花草,从不收纳生灵。
只收取自然灵气,从不强夺本源。
只用来培育美好,从不用来谋私。
可现在呢?
八仙为了享乐,过度索取东海灵力,导致灵脉枯竭,怨气倒灌——这不是“掠灵”是什么?
而他的花篮,因为怨气侵蚀,被污染、被损伤——这不正是“失去灵性”的征兆吗?
蓝采和看着手中的花篮。
篮底的光点依然在流转,但那些“空洞”处的黑色气息,已经扩散得更大了。冬之格的梅花,夏之格的荷花,春之格的桃树,秋之格的苹果……污染在蔓延。
如果什么都不做,花篮迟早会彻底被污染,失去所有神通,沦为……一个装垃圾的篮子?
不。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蓝采和站起身,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比分出神识更疯狂的决定。
他走到花圃中央,将花篮倒置。
篮口朝下。
“花篮啊花篮,跟随我千年,辛苦你了。”他轻声说,“但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一件可能会让你受损,甚至……失去灵性的事。你愿意吗?”
花篮轻轻颤动,发出微弱的嗡鸣。
像是在回应。
蓝采和笑了。
“好,那我们就……弃灵归凡尘。”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
“花篮有灵,纳天地精。今弃灵,归凡尘清……”
随着咒文的念诵,花篮开始发光。
不是往温润的淡青色,而是一种强烈的、刺目的白光。
篮口处,出现了漩涡。
不是吸收的漩涡,而是……释放的漩涡。
花篮内的八个“格子”,开始“吐出”东西。
不是花草,不是灵气,而是……那些被污染的部分。
冬之格的黑色梅花花瓣,化作黑色的光点,被吐出。
夏之格的彩虹色油膜,化作彩色的烟雾,被吐出。
春之格的塑料碎片,化作白色的光粒,被吐出。
秋之格的荧光苹果,化作绿色的光斑,被吐出。
所有的污秽,所有的杂质,所有随着怨气侵入花篮的人间污秽,都被强行剥离、排出!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
对花篮是,对蓝采和也是。
花篮在颤抖,篮身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痕——那是本源受损的征兆。
蓝采和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剥离污秽,消耗的是他的本源仙力,损伤的是他的元神。
但他咬着牙,继续。
“弃灵……归凡……”
更多的污秽被排出。
那些黑色光点、彩色烟雾、白色光粒、绿色光斑……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浑浊的“球”。
球中,有塑料的尖锐,有化学的刺鼻,有腐烂的恶臭,有绝望的呜咽。
这是人间污秽的“精华”。
是污染花篮的“毒素”。
蓝采和看着这个“污秽之球”,眼中没有厌恶,只有……悲悯。
“去吧。”他轻声说,“回你该回的地方。”
他手指一点。
污秽之球化作一道黑光,向东飞去——飞向凡间,飞向东海,飞向那个海底裂缝。
它会在那里“回归”,成为污染的一部分。
但同时,它也会携带一个“标记”——花篮的标记。
这个标记,只有蓝采和能感知到。
以后,只要这个标记还在,他就能随时定位那个污染核心的位置。
这是他的“后手”。
做完这一切,蓝采和几乎虚脱。
他瘫坐在石凳上,大口喘息。
花篮落在他手中,篮身的裂痕清晰可见,光芒黯淡了许多。篮底的光点,虽然黑色气息被清除了,但那些“空洞”依然在——那是本源受损,无法修复的伤痕。
花篮的“生”之神通,恐怕再也无法恢复了。
“四季花篮”,从此残缺。
但蓝采和并不后悔。
他看着花篮,眼中满是温柔。
“现在,你净了。”他说,“虽然残缺,但净了。”
花篮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蓝采和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力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从花篮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朵……透明的、水晶般的花。
“通明花”,花篮中最珍贵的藏品之一。此花无无叶,由最纯净的灵气凝结而成,万年才开一朵。它能看透虚妄,映照真实,是花篮“分”之神通的核心。
蓝采和将通明花捧在手中。
“我要送你下去。”他对花说,“不是去探查,而是去……帮忙。”
他再次分出神识——虽然已经很虚弱,但他还是强行分出了一缕。
这一缕神识,寄托在通明花上。
“去找韩湘子,找林夏。”他说,“帮他们看透污染,帮他们分辨真假,帮他们……找到希望。”
通明花化作一道透明的光,向东飞去。
这一次,它不是借道灵脉,而是……顺着之前那缕神识的“联系”,直接去找韩湘子。
蓝采和知道,韩湘子在凡间,仙力被封印,神识也被限制。但这朵通明花,可以成为他的“眼睛”,帮他看透一些他看不到的东西。
这是蓝采和能做的,最大的帮助了。
做完这一切,蓝采和终于支撑不住,倒在石桌上。
花篮落在他手边,篮身的裂痕,像是一道道伤口。
但他笑了。
笑得很释然。
“仙器当护生,而非掠灵……”他喃喃自语,“师尊,弟子今,总算明白了。”
他看向东方,看向那片海的方向。
“韩道友,林姑娘……剩下的,靠你们了。”
凡间,大渔村。
韩湘子正在院子里打坐,忽然心有所感。
他睁开眼,看向天空。
一道透明的光,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
那是一朵花。
透明的,水晶般的花。
花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蓝采和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韩道友,此花名‘通明’,可看透虚妄,映照真实。赠你,助你看清污染源。另,东海海底有裂缝,乃污染核心,标记已留,你可感知。保重。”
声音消失。
通明花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韩湘子伸出手,花轻轻落在掌心。
温润,纯净。
他能感受到,花中蕴含的,是蓝采和的神念,以及……某种牺牲。
“蓝道友……”他低声说,“谢谢。”
他将通明花收起。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仙界那边,也不是全无作为。
张果老的警示。
何仙姑的墨莲示警。
蓝采和的通明花相助。
八仙虽有过错,但良知未泯。
这就够了。
韩湘子站起身,走进屋里。
林夏正在整理资料,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韩湘子将通明花取出,将蓝采和的话转述给她。
林夏听完,愣住了。
“仙界的人……在帮我们?”
“嗯。”韩湘子点头,“这片海的劫难,本就是我们酿成的。我们有责任弥补。”
林夏看着那朵透明的花,眼中有了泪光。
不是悲伤,而是……感动。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人间有渔民支持她。
仙界有仙人帮助她。
还有韩湘子,这个神秘的、强大的盟友,一直陪在她身边。
“谢谢。”她对韩湘子说,也对那朵花说。
韩湘子摇摇头,看向窗外。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窗外,夜色渐深。
但黑暗中,似乎有光。
微弱,但坚定。
那是希望的光。
蓝采和的花篮,弃灵归凡尘。
从此残缺,但纯净。
而那片海,还在等待。
等待有人,能还它一片清明。
就像那朵通明花,透明,纯净,映照真实。
希望,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