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蓬莱仙阁。
距离那场“垃圾蜃楼”异变,已过去七。
七来,八仙闭门不出,整座蓬莱阁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往觥筹交错的欢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只有海风穿过檐角金铃,发出单调的叮当声,像是在哀叹什么。
阁顶露台,吕洞宾独自一人站在栏杆边。
他一袭白衣,背负纯阳宝剑,面朝大海,负手而立。晨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那团阴霾。往飘逸出尘的剑仙风姿,此刻显得有些萧索。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
那里,曾经矗立着韩湘子耗费心力营造的“琉璃海市”——那座美轮美奂、近乎真实的仙宫幻境。而今,海市已彻底崩塌,残存的灵气如风中残烛,正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那片诡异的“垃圾蜃楼”——由人间污秽堆积而成的、扭曲的“伪仙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吕洞宾的视线没有在那座“伪仙宫”上停留太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摊开。
一道微光闪过,纯阳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如秋水,剑脊有七星纹路,在晨光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他的本命法宝,随他修行千年,斩妖除魔,涤荡邪祟,剑下不知饮过多少妖魔之血。
但此刻,吕洞宾的目光没有落在剑身,而是落在剑柄末端悬挂的剑穗上。
那是一束淡金色的丝绦,由西昆仑天蚕丝编织而成,千年不腐,万载如新。丝绦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环,环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是他当年得道时,师尊钟离权所赠。
这剑穗不仅是一件装饰,更是纯阳剑的“灵力枢纽”。它连接着剑与主人的心意,也储存着部分仙力,在关键时刻能增幅剑威。
然而现在——
白玉环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它从环的边缘开始,向中心延伸,长约半寸,细细的,像是用最细的笔划了一道线。但吕洞宾知道,那不是画上去的。
那是裂开的。
在七前的那个夜晚,当“垃圾蜃楼”显现,八仙震惊无语时,吕洞宾就感觉到了异样。
不是痛,不是痒,而是一种……空虚感。
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当时以为是震惊过度导致的心神不稳,并未在意。但随后几,这种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每次他试图运转仙力,都会感到一阵滞涩,像是经脉中混入了杂质,仙力流转不再圆融自如。
直到今晨,他例行温养纯阳剑时,才发现了剑穗上的裂痕。
“灵力反噬……”
吕洞宾喃喃自语,手指轻抚过那道裂痕。
触感冰凉,带着一种不祥的粗糙。
纯阳剑与他心神相连,剑穗裂痕,意味着剑体本身也受到了损伤。这种损伤不是外力造成的,而是从内部开始的——灵力过载、本源枯竭导致的自我崩解。
就像一个装满了水的袋子,突然被抽了水,袋子本身会因为内外压力失衡而破裂。
问题是,水去了哪里?
吕洞宾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纯阳剑内部。
剑的世界。
那是一片浩瀚的、金色的空间,无数道剑气如星河般流转,构成了纯阳剑的“剑灵本源”。往,这片空间生机勃勃,剑气充盈,如同旭初升,光明正大。
但现在——
他看到了一片黯淡。
剑气不再如往那般璀璨,许多细小的“光点”熄灭了,留下一个个空洞。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剑灵本源的最深处,出现了一些……黑色的斑点。
那些斑点很小,像是墨水滴在清水里,晕染开一片污浊。它们静静地漂浮在剑气中,缓慢地扩散、侵蚀。
吕洞宾的神识靠近其中一个斑点。
瞬间,一股冰冷、污浊、充满怨念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看”到了——
翻涌的黑水。
堆积如山的垃圾。
扭曲变形的海洋生物。
还有……无数细碎的、哭泣的声音。
“还我清净……”
“痛……”
“为什么……”
“恨……”
那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不同的生灵,但都在诉说着同样的痛苦、愤怒、绝望。
吕洞宾的神识猛地后退,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是错觉。
那些黑色的斑点,是……怨气。
来自东海亿万生灵的怨气。
因为灵脉枯竭,海水污染,生存环境恶化,那些生灵在痛苦中死去,死前的怨念汇聚在一起,顺着灵力流动的方向,侵入了……侵入了他的纯阳剑?
不,不止。
吕洞宾猛地抬头,看向其他七位仙人闭关的房间。
汉钟离的芭蕉扇。
何仙姑的荷花。
蓝采和的花篮。
张果老的渔鼓。
曹国舅的玉板。
铁拐李的葫芦。
还有韩湘子的玉箫——虽然已经断裂,但仍是他的本命法宝。
如果纯阳剑受到了怨气侵蚀,那其他七人的法宝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必须弄清楚。”吕洞宾低声自语,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探查剑灵本源,而是双手结印,开始了推演。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
他口中念念有词,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变化,一个个淡金色的符文在他指尖浮现,又消散在空气中。这是道家最古老的推演术,名为“八卦天机诀”,可测算天机,窥探因果。
往,他施展此术轻松自如,推演范围可涵盖千里之地,时限可达百年之后。
但今天,他刚运转仙力,就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直冲识海。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纯阳剑上。
鲜血顺着剑身滑落,在剑穗的白玉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渗入那道裂痕。
裂痕猛地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玻璃破碎的脆响。
又扩大了一分。
吕洞宾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继续推演。
符文越来越多,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直径三尺的光圈。光圈中,八卦图案缓缓旋转,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依次亮起。
但随着推演深入,光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旋转速度忽快忽慢。
八卦图案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更可怕的是,光圈的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如同污渍般的斑点。
和纯阳剑里的一模一样。
“果然……”吕洞宾咬牙,加大了仙力输出。
光圈稳定了一些。
八卦图案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
东海。
深蓝色的海水,纵横交错的灵脉。那些灵脉如同人体的经脉,原本应该充盈着金色的、温润的灵力,滋养着整片海域。
但现在,画面中的灵脉,黯淡无光。
许多细小的支脉已经彻底枯竭,断裂,像涸的河床。主脉虽然还在,但也变得纤细、脆弱,灵力流动的速度极其缓慢,几乎停滞。
而在灵脉枯竭的地方,正不断渗出黑色的、粘稠的物质。
那些物质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条条黑色的“支流”,逆着灵力的方向,向上游蔓延。
画面继续推进。
吕洞宾看到,这些黑色支流最终汇入了……蓬莱仙阁。
更准确地说,是汇入了七前的那个夜晚,韩湘子以箫声引动、八仙合力固化的“琉璃海市”。
海市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抽取着东海灵脉的本源灵力。但灵脉早已枯竭,能提供的灵力有限。于是,那些从枯竭处渗出的黑色物质——亿万生灵的怨气、人间污秽的浊气——也被一同抽了上来,混入了海市的灵气之中。
“所以……”吕洞宾喃喃道,“我们构建海市的灵力,并不纯净。它混合了怨气、浊气、还有……”
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他看到了人间。
蓬莱湾。
化工厂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黑烟。
排污管道,昼夜不停地向海中倾泻废水。
海面上漂浮的垃圾,堆积成山。
死去的鱼群,翻着白肚皮。
白化的珊瑚,像骷髅般狰狞。
还有……那些靠海为生的渔民,站在发臭的海滩上,望着浑浊的海水,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的绝望,化作怨念。
海洋生物的死亡,化作怨念。
整片海域的痛苦,化作怨念。
这些怨念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它们顺着被污染的灵脉,逆流而上,最终汇聚到那个被过度抽取灵力的“节点”——琉璃海市。
于是,海市异变了。
金色的灵气被黑色的怨气侵蚀,纯净的仙宫被污秽的垃圾取代。
那不是“垃圾蜃楼”。
那是……怨气的实体化。
是东海亿万生灵的愤怒与哀嚎,在灵力过载的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以最丑陋、最狰狞的方式,展现在了创造者面前。
“贪念所筑,终将自噬。”
那八个字,再次浮现在吕洞宾脑海中。
不是预言。
是警告。
来自这片海域,来自亿万生灵,来自……天道。
“哇——”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推演被迫中断。
光圈破碎,八卦图案消散。
吕洞宾踉跄后退,撞在栏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脸色惨白如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这一次的推演,消耗了他三成的仙力。
更糟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黑色的怨气,顺着推演时的灵力联系,侵入了他的经脉。虽然只是一丝,但就像墨水滴入清水,污染是永久的。
他需要至少百年时间,才能将这些怨气彻底炼化、驱逐。
而在这百年里,他的修为将停滞不前,甚至可能倒退。
“哈……”吕洞宾苦笑一声,擦去嘴角的血迹,“自作孽,不可活。”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七人的房间。
现在他明白了。
为什么韩湘子的玉箫会断裂。
为什么自己的纯阳剑穗会出现裂痕。
为什么这几大家都感到仙力滞涩、心神不宁。
因为八仙的本命法宝,都参与了那场“琉璃海市”的构建。
他们在抽取东海灵力的同时,也抽取了混在灵力中的怨气。
怨气侵蚀了法宝。
法宝受损,反噬主人。
这就是“灵力反噬”。
不是天劫,不是外敌,而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诸位道友。”吕洞宾深吸一口气,勉强提聚仙力,声音传遍蓬莱阁,“请来露台一叙,有要事相商。”
声音不大,但带着剑仙特有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片刻之后,七道身影陆续出现在露台上。
汉钟离依旧袒露腹,手持芭蕉扇,但眉头紧锁,全无往的洒脱。
何仙姑白衣如雪,但脸色苍白,手中的荷花有些蔫了。
蓝采和提着花篮,篮中的花瓣黯淡无光。
张果老倒骑毛驴,神色凝重。
曹国舅手握玉板,板面却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铁拐李拄着拐杖,葫芦不再散发酒香,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而韩湘子……
他站在最边缘,手中握着那管断裂的玉箫,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七来,他几乎没说过话,只是呆呆地望着海面,望着那座“垃圾蜃楼”。
“吕兄,何事如此紧急?”汉钟离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莫非是那‘垃圾蜃楼’又有了变化?”
吕洞宾摇摇头,将纯阳剑平举在身前。
“诸位请看。”
他手指轻弹剑穗,白玉环发出清脆的响声——但那声音不再圆润,而是带着一丝杂音,像是内部有了裂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剑穗上。
当看清那道裂痕时,露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是……”何仙姑掩口惊呼。
“灵力反噬。”吕洞宾平静地说,“我的纯阳剑,受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我没猜错,诸位的法宝,应该也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七人纷纷取出自己的法宝。
汉钟离的芭蕉扇,扇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从扇骨延伸向扇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何仙姑的荷花,原本的花瓣边缘,泛起了焦黄色,如同被火焰灼烤。
蓝采和的花篮,篮底破了一个小洞,虽然很小,但确实存在。
张果老的渔鼓,鼓面不再紧绷,而是微微凹陷,敲击时声音沉闷。
曹国舅的玉板,板面上的雾气更浓了,遮住了原本温润的光泽。
铁拐李的葫芦,葫芦口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正在缓慢地扩大。
韩湘子的玉箫就不用说了,已经断成两截。
“这……”汉钟离脸色大变,“这是何时的事?为何我毫无察觉?”
“怨气侵蚀。”吕洞宾缓缓道,“七前的海市,我们抽取的东海灵力并不纯净,其中混杂了人间污秽和亿万生灵的怨念。那些怨气顺着灵力回流,侵蚀了我们的法宝。”
他把自己推演所见,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灵脉枯竭。
怨气滋生。
污秽倒灌。
法宝受损。
每说一句,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露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风呜咽,金铃叮当。
“所以……”良久,张果老才涩声开口,“那‘垃圾蜃楼’,并非偶然显现?而是……必然?”
“是必然。”吕洞宾点头,“当我们过度抽取灵力,导致灵脉枯竭时,怨气就已经开始汇聚。海市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承载怨气的载体。即便没有海市,那些怨气也会以其他形式爆发,也许是瘟疫,也许是海啸,也许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天谴。
“东海灵脉,维系着整片海域的生态平衡。”何仙姑轻声说,声音有些颤抖,“灵脉枯竭,意味着海水失去滋养,鱼虾无法生存,珊瑚无法生长,海藻无法繁衍……这是一场浩劫。”
“不止东海。”吕洞宾补充道,“东海灵脉与四海相连,与地脉相通。东海枯竭,会影响整个三界的水循环。不出百年,人间将旱涝不均,仙界也将灵气稀薄。”
“百年……”蓝采和苦笑,“对我们来说,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人间来说,百年足以让一个王朝覆灭,让万千生灵涂炭。”
“所以我们……”曹国舅握紧了玉板,“我们无意中,酿造了一场……浩劫?”
“不是无意。”韩湘子突然开口。
这是他七来第一次说话。
声音沙哑,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湘子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望着那片海,望着那座“垃圾蜃楼”。
“是我们有意为之。”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我,为了炫耀音律之妙,为了博得诸位喝彩,为了那点可笑的虚荣,强行引动灵脉本源,构建什么‘琉璃海市’。是你们,为了享受一时之乐,为了拥有一座别苑,怂恿我,协助我,共同酿成此祸。”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不是无意。”
“我们是明知故犯。”
“我们是……贪婪。”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无人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七前,当韩湘子犹豫时,是他们,是你一言我一语,劝说、鼓励、甚至激将,让他放手施为。
“东海灵脉浩瀚如海,取用些许,不过沧海一粟。”
“韩兄多虑了。”
“若有反噬,我等八人合力,还压不住区区灵脉波动?”
言犹在耳。
而今,灵脉枯竭,怨气滋生,法宝受损,浩劫将至。
谁是罪魁祸首?
八仙皆有份。
“韩兄……”何仙姑想说什么,却被韩湘子抬手制止。
“不必安慰我。”他惨笑一声,“我是主犯,你们是从犯。但罪就是罪,不会因为主从之分而减轻。如今反噬已至,怨气缠身,法宝受损,修为倒退……这是,我们该受。”
“可是……”汉钟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该受。
天道轮回,不爽。
“现在说这些已经无用了。”吕洞宾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属于剑仙的、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后的平静,“当务之急,是补救。”
“补救?”张果老皱眉,“如何补救?灵脉枯竭,怨气滋生,这是天地大劫,非我等之力所能挽回。”
“灵脉可以修复。”吕洞宾说,“只要停止抽取,假以时,它会慢慢恢复。怨气……也可以化解,虽然需要时间。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那座“垃圾蜃楼”。
“源头。”
“源头?”铁拐李不解。
“怨气的源头,不是我们。”吕洞宾缓缓道,“我们只是导火索。真正的源头,在人间。是那些倾倒入海的污秽,是那些排放废水的管道,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垃圾,是那些……贪婪的人心。”
他想起推演时看到的画面。
化工厂的黑烟。
排污口的浊流。
海面上的垃圾。
渔民的绝望。
“如果我们只是修复灵脉,化解怨气,而不去切断源头,那么今之事,必将重演。”吕洞宾的声音变得冰冷,“怨气会再次积累,灵脉会再次枯竭,下一次爆发的浩劫,将比这一次更严重。”
“所以吕兄的意思是……”曹国舅若有所思。
“下凡。”吕洞宾吐出两个字。
露台上又是一片寂静。
“下凡?”蓝采和惊呼,“我等皆是仙人,受天庭敕封,享人间香火。若无玉帝旨意,私自下凡,乃是重罪!”
“那又如何?”吕洞宾反问,“难道坐视不理,任由浩劫蔓延,就不是罪了?”
“可是……”
“没有可是。”吕洞宾打断他,“我们已经犯了一次错,不能再犯第二次。灵脉因我们而枯竭,怨气因我们而汇聚,这场浩劫,我们有责任去终结。”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剑。
“诸位,修仙千年,所为者何?长生?逍遥?还是……护佑苍生?”
无人回答。
“若是长生逍遥,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回洞府闭关,炼化怨气,修复法宝,千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吕洞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但那些因我们而死的鱼虾呢?那些因污染而痛苦的渔民呢?那些被怨气侵蚀的海域呢?谁来管?”
他指向那座“垃圾蜃楼”。
“你们看那座‘宫殿’,看那八个字——‘贪念所筑,终将自噬’。那是警告,是控诉,是这片海域亿万生灵的呐喊。如果我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我们修的是什么仙?求的是什么道?”
露台上,只有海风呼啸。
良久,何仙姑轻声开口:“吕兄说得对。这场祸,是我们闯的。这个果,也该我们来担。”
“可是下凡……”张果老犹豫道,“玉帝那边……”
“玉帝那边,我去说。”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
众人抬头。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露台上。
金光散去,现出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白发白须,手持拂尘,正是太白金星。
“见过太白金星。”八仙齐齐行礼。
太白金星摆摆手,神色凝重:“不必多礼。尔等之事,玉帝已经知晓。”
八仙心中一沉。
知晓了?
那……
“玉帝有旨。”太白金星展开一卷金色诏书,朗声念道,“八仙妄动东海灵脉,致灵脉枯竭,怨气滋生,触犯天条。本应削去仙籍,打入轮回。但念尔等修行不易,且有悔过之心,特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看向韩湘子。
“韩湘子,为索灵主犯,罪责最重。今剥夺仙籍,贬下凡间,需收集人间‘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之泪,以真情化解怨气,重塑仙体,将功补过。七情泪集齐之,方可重返天庭。”
韩湘子身体一震,缓缓跪地。
“臣……领旨。”
“其余七仙,”太白金星继续念道,“虽非主犯,但亦有罪。今罚尔等闭门思过百年,期间不得擅离洞府,不得涉凡间之事,需潜心炼化怨气,修复法宝。待百年期满,再观后效。”
汉钟离、吕洞宾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都跪下。
“臣等领旨。”
太白金星收起诏书,叹了口气。
“韩湘子,你且随我来,玉帝有话交代。”
韩湘子默默起身,跟着太白金星走到露台边缘。
太白金星望着远处的海面,良久,才低声开口:“湘子,你可知玉帝为何如此重罚于你?”
“臣……不知。”
“因为你是关键。”太白金星转过身,看着他,“这场浩劫,看似因你而起,实则……是你化解的唯一希望。”
韩湘子一愣。
“东海怨气,源于人间污秽。要化解怨气,需从源头入手。但你等仙人,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如何懂得人间疾苦?又如何化解那些因疾苦而生的怨念?”
太白金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玉帝要你下凡,不是惩罚,是历练。你要去人间,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看那些被污染的海,去听那些渔民的哭诉,去感受那些生灵的痛苦。你要用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心,去理解这场浩劫的源。”
“然后呢?”韩湘子涩声问。
“然后……”太白金星目光深远,“用你的方式,去解决它。”
“我的方式?”
“你以音律入道,箫声可通天地,可感万物。”太白金星说,“七情之泪,乃是人间至真至纯的情感结晶。你若能集齐七情泪,以真情入乐,以悲悯为曲,或许……或许能净化怨气,重铸仙体,甚至……找到化解这场浩劫的方法。”
韩湘子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多了一丝……决绝。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太白金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记住,此去凡间,你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你会饿,会渴,会累,会病,会痛,会……感受到凡人的一切。但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人间。”
韩湘子点点头,转身看向其他七仙。
众人也看着他。
没有语言,但眼神中,有愧疚,有鼓励,有担忧,有祝福。
“诸位道友,”韩湘子深深一揖,“湘子……去了。”
“韩兄保重。”吕洞宾郑重回礼。
“此去凡间,万事小心。”何仙姑轻声说。
“我们会在此炼化怨气,等你归来。”汉钟离道。
“百年之后,再与韩兄把酒言欢。”张果老说。
韩湘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希望。
他最后看了一眼蓬莱阁,看了一眼这片海,看了一眼那座“垃圾蜃楼”。
然后,纵身一跃。
没有金光,没有祥云,没有仙乐。
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从高处跳下,坠向茫茫大海。
太白金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金星,”吕洞宾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玉帝真的认为,韩兄一人下凡,就能化解这场浩劫?”
“不是一人。”太白金星摇头,“你们虽然不能下凡,但你们的法宝、你们的传承、你们的智慧……可以。”
他看向众人手中的法宝。
断裂的玉箫。
裂痕的剑穗。
焦黄的荷花。
破洞的花篮。
凹陷的渔鼓。
蒙尘的玉板。
裂纹的葫芦。
“法宝受损,怨气缠身,这是劫难,也是机缘。”太白金星缓缓道,“你们需在百年内,将怨气炼化,将法宝修复。届时,法宝将不再是原来的法宝,而是……承载了净化之力的神器。”
“净化之力?”何仙姑若有所思。
“正是。”太白金星点头,“韩湘子在人间收集七情泪,你们在仙界炼化怨气。待他集齐七情泪归来,你们也炼化怨气功成,八宝合一,或许……就能净化东海,终结这场浩劫。”
众人眼睛一亮。
“所以玉帝罚我们闭门思过百年,其实……”
“是给你们时间,也是给韩湘子时间。”太白金星接过话头,“百年之后,韩湘子若能集齐七情泪,你们若能炼化怨气,八仙重聚之,便是东海重生之时。”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
“但这条路,注定艰难。韩湘子在人间,将历尽艰辛,尝遍人间百味。你们在仙界,也需忍受怨气侵蚀之苦,百年不得安宁。你们……准备好了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七人齐声答道:
“准备好了。”
声音不大,但坚定。
太白金星点点头,化作金光,消失在天际。
露台上,又只剩下八仙——不,七仙。
韩湘子已经下凡了。
吕洞宾望着手中的纯阳剑,看着剑穗上那道裂痕,忽然笑了。
“裂痕也好,受损也罢。”他轻声说,“至少,它提醒我们,我们犯了错。而现在,我们有机会弥补。”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百年闭关,炼化怨气。诸位,开始吧。”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露台上,只剩下吕洞宾一人。
他走到栏杆边,望着韩湘子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海,望着那座“垃圾蜃楼”。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
也带来若有若无的、细碎的哭泣声。
那是亿万生灵的哀嚎。
吕洞宾握紧了纯阳剑。
剑穗上的裂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但他知道,这裂痕不会永远存在。
总有一天,它会愈合。
而那时,东海,也将重现清澈。
他转身,走入阁中。
闭关,开始了。
百年之后,再见分晓。
海面上,“垃圾蜃楼”依旧矗立。
那八个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贪念所筑,终将自噬。”
但这一次,或许,会有不同。
因为有人,愿意为错误买单。
有人,愿意为救赎奔走。
有人,愿意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这就是仙。
这就是人。
这就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