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蓬莱仙阁。
这是蟠桃盛会后的第三,西赐下的琼浆玉液余香仍在齿间流转。八仙相聚于此,说是“小酌”,实则是一场延续了三三夜的欢宴。
阁高三层,飞檐翘角,皆以南海沉香木为骨,东海白玉为阶。檐角悬着的三十六串金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越声响,与海浪拍岸的节奏相和。阁中无灯,却有七十二颗夜明珠嵌于梁柱之间,柔和的光晕将整座楼阁映得如同白昼。
阁顶露台最为开阔,八张青玉案呈八卦方位排列。中央置一尊三足青铜鼎,鼎中燃着西昆仑采来的“千年松”,青烟袅袅,香气清冽,闻之可令人心神俱宁——这本是助静修悟道的宝物,此刻却成了宴饮的背景。
“诸位道友,此番蟠桃盛会,娘娘赐下的‘九转紫金丹’,可都收好了?”
说话的是汉钟离,粗布道袍,袒露腹,手持一柄硕大的芭蕉扇,斜倚在玉案旁。他面前堆着七八个空了的玉壶,脸上已有三分醉意,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
“自然收好了。”蓝采和提着花篮,从篮中取出一枚金灿灿的蟠桃,咬了一口,汁水四溢,“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三千年的玉液’更为难得。韩湘子,你说是不是?”
众人的目光投向东南方位。
那里坐着一位青衫书生,面容清俊,眉目如画,手中持一管青玉箫。正是韩湘子。闻言,他微微一笑,将玉箫在指尖转了个圈:“蓝采和说的是。那玉液入口温润,入腹却如烈火烧灼,确是难得。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阁外茫茫东海。
“比起的赏赐,我倒是觉得,今这东海之景,更值得一赏。诸位请看。”
众人随他目光望去。
时值傍晚,夕阳西下,将半个天空染成金红。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云霞,水天相接处,一轮红正缓缓沉入海中。海鸥掠过,留下几声清啼。远处有渔船归航,点点白帆在夕照中如同碎金。
“确是美景。”何仙姑轻声赞道。她一身素白衣衫,发间只簪一朵含苞待荷,清新脱俗。此刻手托香腮,望着海面,眼中流露出温柔神色,“我在瑶池见过万千奇景,却都不及这东海落,有烟火人间之气。”
“烟火人间?”曹国舅哈哈大笑,手中玉板轻轻敲击案几,“何仙姑这是动了凡心不成?我等既已成仙,当逍遥天地间,那红尘俗世,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曹兄此言差矣。”张果老倒骑毛驴,慢悠悠晃到露台边缘。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渔鼓轻轻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仙凡虽有别,却同在此天地。若无凡间香火供奉,无众生信仰愿力,我等这‘仙’,又从何谈起?”
这话说得在理,众仙皆点头。
吕洞宾一直沉默饮酒,此刻放下酒杯,朗声道:“张老说得对。不过今既是为庆贺蟠桃盛会圆满,何不谈些风雅之事?我听闻韩湘子近新谱一曲,可引动东海灵力,化虚为实,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正是正是!”汉钟离蒲扇一扇,带起一阵清风,“韩湘子的箫声,三界闻名。昔在瑶池,一曲《百鸟朝凤》,引得天庭三千彩鸾齐舞,连都赞不绝口。今在这蓬莱阁,面对东海,岂能不露一手?”
韩湘子谦逊一笑:“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韩兄过谦了。”何仙姑柔声道,“我亦久闻韩兄箫声之妙,可引动天地灵气。今既有此良辰美景,何不让我等一饱耳福?”
众仙纷纷附和。
韩湘子推辞不过,只好起身,走到露台边缘。
海风拂面,带来咸湿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将青玉箫举到唇边。
没有立刻吹奏。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作为修行千年的,他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已至化境。此刻,他能清晰“看见”——不,是感应到——东海深处,那纵横交错、如同人体经脉般的“灵脉”。
那是天地造化之功,是东海亿万年汇聚的精华。灵脉之中,灵气如江河奔流,生生不息。它们滋养着东海亿万生灵,维系着这片海域的生态平衡。珊瑚因此而艳丽,鱼虾因此而肥美,就连海面上的雾气,都因灵气的滋养而带着淡淡的甜香。
韩湘子要做的,就是以箫声为引,从这灵脉中“借”来一缕灵气。
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以往雅集,他也常做此事——以灵气化出琼花玉树、仙禽异兽,供众仙赏玩。这是风雅之事,无伤大雅。毕竟东海灵脉浩瀚如海,取一瓢饮,不过九牛一毛。
箫声起了。
第一个音符飘出,清澈如泉。那不是人间任何乐器能发出的声音,它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让闻者心神一颤。
何仙姑闭上了眼睛。
蓝采和放下了蟠桃。
汉钟离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
就连一向严肃的吕洞宾,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箫声渐起,如春风拂过海面。平静的海面荡开涟漪,一圈,又一圈。那涟漪不是水波,而是灵气——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灵气,从海底深处被唤醒,顺着箫声的指引,缓缓上升。
韩湘子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
他吹的是一曲《碧海生》。这是他自己谱写的曲子,描绘的是东海起落、生生不息的景象。箫声时而舒缓如平,时而激越如浪涌,时而婉转如涡流。
随着箫声,海面上的异象开始显现。
首先是光。
无数金色光点从海面升起,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却又比萤火虫更明亮、更灵动。它们随着箫声的节奏飞舞、旋转,渐渐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
接着是形。
光点开始组合、变化。有的化作琼楼玉宇,飞檐斗拱,在夕照中熠熠生辉;有的化作奇花异草,灵芝仙葩,在海面上摇曳生姿;有的化作仙鹤灵鹿,麒麟凤凰,在楼阁花木间穿梭嬉戏。
一个缥缈而绚丽的幻境,在海面上徐徐展开。
“妙!妙啊!”曹国舅拍案叫绝,手中玉板映照着海市光影,流光溢彩,“诸位请看,那楼阁的样式,可是仿照天庭的‘凌霄殿’?”
“不止。”张果老抚须微笑,“你们看那花园,是不是像极了的‘瑶池仙苑’?”
“还有那些仙禽。”何仙姑指着海面上翩跹的白鹤,“羽翼纹理,栩栩如生。韩兄的技艺,越发精进了。”
韩湘子微微一笑,箫声不停。
他加了几分力道。
更多的灵气从海底被引出。这一次,不再只是光点,而是凝实的、近乎实体的存在。楼阁有了质感,花木有了香气,仙禽有了鸣叫。整座海市蜃楼,从“幻象”向“实境”转化。
这是“琉璃海市”——韩湘子独创的秘法。以箫声为引,以灵气为材,构筑一个介于虚实之间的仙境。身在其中,可触、可闻、可感,与真实世界无异,却又比真实世界更美、更梦幻。
“诸位道友,”韩湘子在箫声间歇,朗声说道,“何不入内一游?”
说罢,他箫声一转,化作一道金色长桥,从蓬莱阁露台延伸而出,直达海市中央的宫殿门前。
“好!”
汉钟离第一个起身,蒲扇一摇,踏上了金桥。他身形肥硕,走在桥上却轻如鸿毛。几步之后,已至海市之中。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玉柱,触手温润,与真玉无异;又嗅了嗅旁边的仙葩,香气扑鼻,令人心旷神怡。
“妙极!妙极!”汉钟离哈哈大笑,“韩湘子,你这手段,当真了得!”
其余众仙也纷纷踏上金桥,进入海市。
吕洞宾抚摸着宫殿墙壁上的浮雕,那些浮雕描绘的是八仙各自得道的故事。他看到自己“黄粱一梦”的典故,看到韩湘子“吹箫引凤”的传说,看到何仙姑“荷花化身”的奇遇……每一幅都栩栩如生,灵气盎然。
“此非幻术,近乎造化。”吕洞宾轻叹一声,“韩兄,你这一曲,恐已触及‘以音入道’的至高境界了。”
韩湘子已停止吹奏,持箫步入海市。闻言谦道:“吕兄过奖。不过借天地灵气,略施小技罢了。”
“这可不是小技。”蓝采和提着花篮,在海市花园中穿梭。他篮中本有百花,此刻见到海市中的奇花异草,忍不住比较起来,“你们看这株‘九心海棠’,花有九色,每色皆不同,我在百花仙子处见过真品,竟与此无异!”
他伸手想去摘一朵,花却从他指尖穿过——终究还是虚影。
“可惜,终究是灵气所化,不得长久。”蓝采和有些遗憾。
“那也未必。”
韩湘子走到他身边,再次举起玉箫。这一次,他吹的是一段简短的旋律,只有七个音符。每个音符落下,就有一朵“九心海棠”从虚化实,真正绽放在枝头。
七音落,七花开。
蓝采和又惊又喜,摘下一朵,那花在他手中盈盈绽放,香气袭人。
“这……这是点灵为真?”蓝采和震惊了,“韩兄,你竟已修成如此神通?”
点灵为真,是造化手段,已近大罗之境。寻常,能以灵气化形已是难得,要让虚化实,非有绝大法力不可。
韩湘子脸色微白,显然消耗不小,但笑容依旧:“雕虫小技,让蓝兄见笑了。”
“好一个雕虫小技!”曹国舅抚掌大笑,“韩兄有此手段,何不将这海市彻底固化,作为我八仙在东海的一处别苑?后往来东海,也有个落脚之处。”
这话一出,众仙皆心动。
蓬莱仙阁虽好,终究是天庭产业。若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海市仙宫,那该是何等美事?
韩湘子沉吟片刻。
彻底固化海市,需要的灵气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东海灵脉虽然浩瀚,但如此索取,恐怕……
“韩兄可是有难处?”何仙姑心思细腻,看出他的犹豫。
“难处倒说不上。”韩湘子摇摇头,“只是要固化如此规模的海市,需引动东海灵脉本源之力。我担心……”
“担心什么?”汉钟离蒲扇一扇,不以为然,“东海灵脉积累亿万年,磅礴如海。我等取用些许,不过沧海一粟。韩兄多虑了。”
“是啊。”张果老也道,“我常年在东海云游,对此地灵脉最是了解。莫说一座海市,就是十座、百座,对东海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韩兄尽管施为,若有反噬,我等八人合力,还压不住区区灵脉波动?”
众仙纷纷附和。
韩湘子环视众人,见大家兴致高涨,不忍扫兴。再一想,张果老说得也有道理——东海灵脉何等浩瀚,取用些许,应当无碍。
“既然如此,韩某便献丑了。”
他再次举起玉箫。
这一次,神情凝重了许多。
他走到海市中央的广场,那里有一座高台,形似祭坛。韩湘子登上高台,盘膝坐下,将玉箫横在膝上。
没有立刻吹奏。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引动天地灵气的古老咒文,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周围灵气震荡。
海市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地震那种颤抖,而是空间的颤抖。楼阁、花木、仙禽……所有的一切都在轻轻晃动,仿佛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
“诸位道友,”韩湘子闭目说道,“请各归其位,助我一臂之力。”
八仙对视一眼,纷纷跃起,按八卦方位落在韩湘子周围。
乾位,吕洞宾,背剑而立。
坤位,何仙姑,拈花微笑。
震位,汉钟离,蒲扇轻摇。
巽位,张果老,渔鼓在手。
坎位,蓝采和,花篮悬空。
离位,曹国舅,玉板生辉。
艮位,铁拐李,葫芦倾斜。
兑位,韩湘子,玉箫横陈。
八仙归位,气势顿生。
韩湘子睁开眼睛,眼中金光一闪。他举起玉箫,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嗡——”
低沉,厚重,如大地初开。
东海震动。
不是表面的震动,是深处的震动。海底的灵脉被这个音符引动,开始缓缓苏醒。亿万年来,它们如沉睡的巨龙,安静地流淌,滋养万物。此刻,却被一股外力强行牵引,要破土而出。
韩湘子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感觉到压力。前所未有的压力。以往引动灵气,如溪中取水,轻松惬意。此刻要引动灵脉本源,却如拔山超海,艰难万分。
但他不能停。
箫声继续。
第二个音符,清越如凤鸣。
更多的灵气被引出。这一次,不再是淡金色的光点,而是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流,如瀑布般从海底喷涌而出,汇聚到海市之中。
海市开始凝实。
楼阁有了重量,花木有了系,仙禽有了血肉……一切都在从“虚”向“实”转化。
“好!”汉钟离大喝一声,蒲扇猛扇,将一股精纯的仙力渡入韩湘子体内。
其余众仙也纷纷出手。
吕洞宾并指如剑,一道剑意注入。
何仙姑纤手轻扬,一朵荷花虚影没入韩湘子头顶。
张果老渔鼓一敲,音波震荡。
蓝采和从花篮中取出一枚仙果,弹入韩湘子口中。
曹国舅玉板发光,照在韩湘子身上。
铁拐李葫芦倾斜,倒出一滴琼浆。
七大真仙助力,韩湘子压力骤减。
箫声越发激昂。
他吹的是《八仙贺寿》,但旋律远比寻常版本复杂、宏大。每一个音符都对应着一位仙人,每一段旋律都引动一方天地灵气。
海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
“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海面,而是来自海底深处。那是灵脉被过度抽取时发出的哀鸣,低沉、痛苦,如同巨兽的呻吟。
但众仙沉浸在喜悦中,无人注意。
海市,成了。
不再是虚幻的蜃楼,而是一座真实的、悬浮于海面上的仙宫。玉阶莹莹,金檐灿灿,奇花盛开,仙禽飞舞。灵气氤氲成雾,在宫殿间缭绕,阳光透过雾气,折射出七彩霞光。
“成了!成了!”蓝采和第一个欢呼起来,提着花篮在海市中奔跑,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喜不自胜。
“好一处仙家别苑!”曹国舅抚须而笑,“后我等在此饮宴论道,岂不快哉?”
“韩兄大才!”吕洞宾对韩湘子郑重一礼,“此等手段,吕某自愧不如。”
韩湘子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眼中满是笑意。他站起身,对众仙团团一揖:“全赖诸位道友相助,韩某不敢居功。”
“诶,韩兄过谦了。”汉钟离蒲扇摇得欢快,“走走走,既然海市已成,岂能不设宴庆祝?今当畅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正当如此!”
众仙大笑,相携入主殿。
殿中早已备好宴席——这是韩湘子以灵气所化,但此刻已凝成真实。玉桌金椅,琼浆玉液,龙肝凤髓,应有尽有。
八仙入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韩湘子坐在主位,虽然疲惫,但心中满足。他看着众仙欢饮,看着这座自己亲手创造的海市仙宫,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是他修行千年来的巅峰之作。
以音入道,以乐化物,化虚为实,点灵成真。
从今以后,三界之中,谁不知他韩湘子之名?
“韩兄,”何仙姑举杯,柔声道,“我敬你一杯。此等造化手段,当真令小妹叹为观止。”
“何仙子过奖。”韩湘子举杯相迎,一饮而尽。
酒是琼浆,入喉温热,化作滚滚灵气,滋养着他消耗过度的仙体。他感觉好受了许多。
宴至酣处,汉钟离起身,蒲扇一指殿外:“如此美景,岂能无乐?韩兄,再奏一曲如何?”
“对,再奏一曲!”众仙附和。
韩湘子微醺,豪气顿生:“好!今便让诸位听个够!”
他再次举起玉箫。
这一次,不再是为引动灵气,而是纯粹的助兴之乐。
箫声起,清越欢快,如百鸟朝凤,如百花盛开。海市中的仙禽随着旋律起舞,奇花随着节拍摇曳。整座海市,仿佛活了过来。
众仙听得如痴如醉。
吕洞宾以指击节,和着旋律。
何仙姑轻挥水袖,翩然起舞。
蓝采和从花篮中取出花瓣,洒向空中。
曹国舅以玉板为板,轻轻敲打。
张果老倒骑毛驴,绕着大殿转圈。
汉钟离蒲扇狂扇,带起阵阵香风。
铁拐李拍着葫芦,放声高歌。
欢乐的气氛达到顶点。
没有人注意到,海面之下,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细微的波动。
海底的灵脉,因为被过度抽取,出现了短暂的“枯竭”。虽然只是很小的一段,但对依赖灵脉生存的海洋生物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珊瑚失去了光泽,开始泛白。
鱼群变得焦躁,四处乱窜。
海草迅速枯萎,化为灰烬。
但这些变化发生在深海,海面上的仙人们一无所知。
箫声继续,宴饮继续。
韩湘子吹完一曲,又吹一曲。从《碧海生》到《八仙贺寿》,从《龙凤呈祥》到《月同辉》。每一曲都精妙绝伦,每一曲都引动海市中的灵气震荡,让这座新生的仙宫更加稳固、更加辉煌。
他沉浸在音乐中,沉浸在众仙的赞美中,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奇迹中。
他没有发现,玉箫的末端,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是过度使用、灵力反噬的征兆。
他也没有发现,海市的边缘,开始浮现淡淡的黑气。
那不是暮色,不是云雾,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黑雾。它们从海底渗出,顺着灵气流动的方向,悄无声息地侵入了海市。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何仙姑。
她正在起舞,水袖轻扬,眼角余光瞥见殿外一角,原本洁白如玉的栏杆,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色。
她停下舞步,眨了眨眼。
再看时,那灰色又不见了。
是错觉吗?
她走到殿门边,向外望去。
夕阳已完全沉入海中,天色暗了下来。海市在夜明珠的照耀下,依旧明亮如昼。远处海面漆黑一片,与白的湛蓝截然不同。
一切似乎正常。
但何仙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是荷花化身,对“洁净”有着本能的敏感。她感觉到,这海市的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污浊。
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确实存在。
“何仙子,怎么不跳了?”汉钟离在殿内喊道,“来来来,继续!今不醉不归!”
何仙姑回头,勉强笑了笑:“就来。”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重新回到席间。
也许真是错觉吧。她想。韩兄以无上法力构筑的海市,怎么可能有污浊?
宴饮继续。
又过了一个时辰。
韩湘子已记不清自己吹了多少曲。他有些累了,放下玉箫,对众仙笑道:“韩某力竭,让诸位见笑了。”
“韩兄说哪里话。”吕洞宾举杯,“今得闻仙乐,得观仙景,吕某三生有幸。来,敬韩兄!”
众仙举杯。
就在此时——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很轻,但在仙乐的余韵中,格外清晰。
韩湘子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箫。
箫身上,那道裂痕扩大了。从末端向上延伸,足足有寸许长。裂痕周围,玉质变得晦暗,失去了原本的温润光泽。
韩湘子的心沉了下去。
这玉箫是他的本命法宝,随他修行千年,早已通灵。此刻出现裂痕,只说明一件事——法宝受损,灵力反噬。
“韩兄,你的箫……”何仙姑也看到了,轻声问道。
“无妨。”韩湘子强笑道,“许是用力过猛,休息片刻便好。”
他试图以仙力温养,但仙力注入,如泥牛入海。裂痕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又扩大了一丝。
韩湘子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简单的消耗过度。这是……反噬。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外。
天色已完全黑了。海市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美轮美奂。但韩湘子以仙眼观之,却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海市的灵气,在流失。
不是缓慢的流失,而是迅速的、肉眼可见的流失。那些构筑海市的灵气,正从楼阁、花木、仙禽中渗出,化作点点金光,飘散在空中,然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坠入海中。
不,不是坠入海中。
是被海面之下的某种存在,强行吸走了。
“不对劲。”韩湘子站起身,脸色凝重。
“怎么了?”吕洞宾也察觉到了异常,按剑而起。
“海市的灵气在流失。”韩湘子快步走到殿外,众仙紧随其后。
站在露台上,放眼四顾。
海市依旧辉煌,但在韩湘子眼中,这座仙宫正在“褪色”。原本浓郁如实质的灵气,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稀薄。一些较细的装饰——比如栏杆上的雕花、屋檐下的铃铛——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蓝采和惊呼,“韩兄,你的海市不稳固吗?”
“不可能。”韩湘子摇头,“我以灵脉本源固化,除非灵脉枯竭,否则海市永固。”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灵脉枯竭?
怎么可能?
东海灵脉浩瀚如海,取用些许,怎会枯竭?
但眼前的景象,又作何解释?
“你们看那边!”何仙姑忽然指着海市的边缘。
众人望去。
只见海市的边缘,那些原本洁白的玉阶,此刻正被一种黑色的物质侵蚀。那黑色如墨,如油,粘稠而污浊,正沿着玉阶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白玉失去光泽,变得晦暗、粗糙,仿佛被污染了一般。
“这是什么?”曹国舅皱眉,手中玉板照向那黑色物质。
玉板发出柔和的白光,照在黑色物质上。下一刻,玉板猛地一震,白光骤然暗淡。
曹国舅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发白。
“这……这是秽物!”他失声道,“污浊至极的秽物!我的玉板照妖鉴邪,从未见过如此污秽之物!”
“秽物?”张果老神色凝重,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海面之下,一片漆黑。
但以仙眼观之,能看到更深的地方。
张果老的脸色变了。
他看到了什么?
海底,灵脉枯竭的地方,正不断冒出黑色的气泡。那些气泡上升到海面,破裂,释放出黑色的烟雾。烟雾凝聚不散,化作黑雾,正逐渐笼罩海面。
而在黑雾之中,漂浮着一些……东西。
白色的,片状的,在夜明珠的微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奇形怪状,随着海浪起伏。
更远处,有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区域,像是油污,在海上铺开,形成一片狰狞的图案。
“那是……”张果老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人间的污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人间污秽?”韩湘子冲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他看到了。
他看得比张果老更清楚。
那些白色的片状物,是一次性的餐盒、塑料袋。
那些瓶瓶罐罐,是塑料瓶、易拉罐、玻璃瓶。
那五颜六色的油污,是泄露的石油、化工废料。
还有一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破损的渔网、生锈的铁桶、腐烂的木头……
所有这些,都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起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而黑雾,正是从这些污秽中升腾而起,裹挟着刺鼻的化学气味,侵蚀着海市。
“不可能……”韩湘子喃喃道,“这里是东海深处,远离人间海岸,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不只是有。”何仙姑走到他身边,指着更远处,“你们看那里。”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
在漆黑的海面上,距离海市大约百丈的地方,海水中正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影子。
起初看不真切,但随着它逐渐升高,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宫殿?
不,不是宫殿。
是宫殿的废墟。
残垣断壁,倾颓的立柱,破碎的飞檐。但那些建筑材料,不是玉,不是石,而是……塑料。
无数的塑料瓶、塑料袋、泡沫箱、旧轮胎、破渔网……堆积、粘结、扭曲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诡异而丑陋的“建筑”。它模仿着仙宫的样子,却扭曲、畸形,散发着恶臭。
在“宫殿”的正门上方,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像是用废弃的金属片拼成的。
众仙凝目望去,看清了那行字:
“贪念所筑,终将自噬。”
八个字,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塑料宫殿”的声音,哗啦,哗啦。
汉钟离手中的蒲扇,停在了半空。
吕洞宾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发白。
何仙姑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蓝采和的花篮掉在地上,花瓣撒了一地。
曹国舅的玉板,光芒彻底黯淡。
张果老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铁拐李的葫芦,倾斜着,琼浆流淌出来,他浑然不觉。
韩湘子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塑料宫殿”,看着海面上漂浮的垃圾,看着被黑雾侵蚀的海市。
他手中的玉箫,“咔嚓”一声,又裂开了一道口子。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那不是恐惧。
是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
是……绝望。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众仙,声音涩:
“我们……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海风呜咽,带着刺鼻的气味,吹过蓬莱阁,吹过海市,吹过每个人惨白的脸。
远处,那座“塑料宫殿”在黑暗中静静伫立,像一座墓碑。
祭奠着什么。
或者说,预示着什么。
夜还很长。
而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