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蓬莱湾的海面上弥漫着薄雾。
今天是中秋祭海净滩活动的前一天。按照计划,林夏要在今天完成最后一次实地勘测,特别是用无人机航拍“垃圾蜃楼”区域,获取最新的影像资料,用于明天的证据展览。
“林姐,一切准备就绪。”陈小鱼调试着手中的遥控器。他面前摆着一台四旋翼无人机,黑色的机身,机腹下挂着高清摄像机和多光谱传感器。这是他从学校实验室借来的专业设备,续航时间长,抗风能力强,还能在恶劣天气下工作。
林夏点点头,看向身旁的韩湘子。
“今天可能会遇到化工厂的人。”她说,“昨天周经理来村里‘沟通’失败,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会在海上设伏,扰我们的航拍。”
韩湘子望向远处的海面。薄雾之中,隐约能看到几艘渔船的影子,但看不清细节。
“我会守在岸边。”他说,“如果他们有异动,我会察觉。”
“好。”林夏转向陈小鱼,“起飞吧。先拍全景,然后降低高度,拍细节。重点是‘垃圾蜃楼’的核心区域,还有化工厂排污口附近的海面。”
“明白!”
无人机嗡鸣着升空,迅速爬升到百米高度,然后向着东方——‘垃圾蜃楼’的方向飞去。
陈小鱼盯着屏幕,上面显示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起初的画面很正常。
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平静的海面。偶尔有海鸥飞过,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但随着无人机逐渐接近目标区域,画面开始变化。
海水的颜色,从湛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浑浊的墨绿色。
海面上开始出现漂浮的垃圾——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塑料瓶、泡沫碎片,后来变成成片成片的垃圾带,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贴在原本美丽的海面上。
空气中,通过无人机搭载的气体传感器,检测到了异常的化学物质浓度——苯系物、硫化物、挥发性有机物……虽然隔着屏幕,但林夏仿佛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
“接近目标区域了。”陈小鱼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无人机继续向前。
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不,不是水流的漩涡,而是……垃圾的漩涡。
无数塑料瓶、塑料袋、泡沫箱、废弃渔网、破轮胎、烂玩具……在海水表面聚集、旋转,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千米的、缓缓转动的巨大“圆盘”。垃圾在圆盘中随着水流旋转,不断碰撞、挤压、堆积,边缘的垃圾被甩出去,新的垃圾又补充进来,维持着一个诡异而恐怖的动态平衡。
“我的天……”陈小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有多少吨垃圾?”
林夏没有回答。她紧紧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个规模的垃圾漩涡,还是让她心惊。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海洋污染了。
这是一场……生态灾难的实体化。
无人机在垃圾漩涡上空悬停,开始拍摄全景。
镜头拉远,整个漩涡的全貌显现出来——
它大致呈圆形,但边缘不规则,有些地方突出,有些地方凹陷。漩涡的中心颜色最深,墨绿中泛着油污的彩虹色,像是脓疮的核心。从中心向外,颜色逐渐变浅,但垃圾的密度依然高得惊人。漩涡的边缘,垃圾已经开始“溢出”,形成一条条细长的“垃圾流”,向着四周的海域蔓延,像章鱼的触手。
“拍下经纬度坐标,测量直径和面积。”林夏说。
陈小鱼作着遥控器,屏幕上显示出数据:
中心坐标:东经120°45′12″,北纬37°54′36″
直径:约1.2公里
面积:约1.13平方公里
旋转方向:顺时针
旋转速度:约0.5米/秒
“这么大的面积……”陈小鱼喃喃道,“差不多相当于160个足球场……”
“而且还在扩大。”林夏补充,“一个月前,我初次航拍时,直径只有800米左右。短短一个月,扩大了50%。”
“为什么?是因为最近的台风吗?”
“不完全是。”林夏摇头,“台风会把垃圾打散,但这个漩涡反而在聚集、扩大。我怀疑……是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垃圾。”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可能……和化工厂有关。”
无人机开始降低高度,从300米降到150米,再到50米。
画面更加清晰了。
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垃圾漩涡中的“成分”。
最多的当然是塑料——各种各样的塑料制品。饮料瓶、食品包装袋、洗发水瓶、塑料餐具、玩具碎片……五颜六色,在污浊的海水中格外刺眼。
其次是泡沫塑料。发泡餐盒、包装填充物、鱼箱碎片……它们很轻,漂浮在海面,层层叠叠,像是肮脏的积雪。
还有废弃的渔网、绳索、浮子。这些渔具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张张巨大的、死亡的“网”,把其他垃圾都网罗其中,让整个漩涡更加牢固,更难以被自然分解。
还有一些林夏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生锈的铁桶、破旧的鞋子、腐烂的家具、残缺的轮胎……像是整个城市不要的垃圾,都被倾倒在了这里。
“等等,看那里。”韩湘子忽然指着屏幕的右下角。
林夏凝神看去。
那是漩涡边缘的一个区域,垃圾似乎特别“新”,颜色鲜艳,没有太多附着物。而且,那些垃圾的“流向”很奇怪——不是随着漩涡旋转,而是……从海底冒上来?
“降低高度,靠近那个区域。”林夏说。
无人机降到30米高度,缓缓靠近。
画面放大。
现在看清楚了。
那个区域的海面下,有一个“出水口”。
不是自然的海底泉眼,而是……人工的管道口。
直径约半米,隐藏在海面下两三米的地方,正汩汩地向外排放着墨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排出后,与海水混合,形成一股股黑色的“水流”,向上翻涌,把海底的垃圾、沉积物都搅动起来,带到海面。
而那些“新鲜”的塑料瓶、泡沫箱,就是随着这些黑色水流浮上来的。
“这是……”陈小鱼的声音在颤抖。
“暗管。”林夏的声音冰冷,“化工厂偷排废水的暗管。他们把废水直接排到海底,利用洋流和漩涡,把污染物扩散出去。而且……”
她指着那些“新鲜”的垃圾。
“他们很可能把工厂的固体废料,也打碎了,混在废水中一起排出。所以这些塑料瓶、泡沫箱,看起来还很新,没有长时间浸泡的痕迹。”
“太……太了!”陈小鱼咬牙,“这不是污染,这是谋!对海的谋!”
无人机继续拍摄。
它沿着暗管排出的“黑色水流”,逆流而上,试图找到管道的源头。
但水流很快消失在漩涡的旋转中,失去了踪迹。
“不行,漩涡的水流太乱了,追踪不到源头。”陈小鱼说。
“没关系,有这个出水口的影像,已经足够了。”林夏说,“这是直接的证据——化工厂通过暗管,向海中排放未经处理的废水,甚至包括固体废料。明天展览时,这段视频会很有说服力。”
无人机开始爬升,准备拍摄最后一段全景视频。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林姐,有情况!”陈小鱼忽然喊道。
屏幕的左上角,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警报标志。
“是雷达信号!”陈小鱼快速作遥控器,切换到一个雷达界面。屏幕上显示,在无人机东南方向约五公里处,出现了两个快速移动的“点”。
“什么东西?”
“是船!速度很快,正朝我们这边过来!”陈小鱼说,“等等……他们释放了扰信号!无人机的图传开始不稳定了!”
屏幕上,实时画面开始出现雪花,信号强度从100%骤降到60%,还在继续下降。
“是化工厂的人!”林夏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在扰我们的无人机,想让它失控或者坠毁!”
“怎么办?要不要返航?”
“不!”林夏当机立断,“让他们继续拍摄,降低高度,贴近海面飞行。海面有杂波,可以一定程度上屏蔽扰。你纵无人机,绕到垃圾漩涡的北侧,利用漩涡做掩护。我联系韩湘子。”
她拿出对讲机——这是为了今天行动特意准备的,加密频道,短距离通讯。
“韩湘子,听到吗?有船过来了,正在扰无人机。你那边能看到吗?”
对讲机里传来韩湘子平静的声音:“看到了。两艘快艇,黑色,没有标识,距离海岸约三公里。他们应该是从化工厂的码头出来的。”
“能拦住他们吗?”
“距离太远,我的仙力覆盖不到。但……我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海浪。”
林夏一愣,随即明白了。
韩湘子要用箫声引动海浪,制造风浪,阻止那两艘快艇靠近。
“小心,别暴露自己。”
“放心。”
岸边,韩湘子放下对讲机,从怀中取出断箫。
他站在一块礁石上,面朝大海,将箫举到唇边。
没有立刻吹奏。
他闭上眼睛,凝神感应。
海风,海浪,海流,海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
然后,他捕捉到了那两艘快艇——它们的引擎声,它们破浪的轨迹,它们散发出的、充满敌意的“气”。
“就是现在。”
韩湘子睁开眼睛,吹响了箫。
不是悠扬的旋律,而是短促的、尖锐的、充满穿透力的音符。
呜——呜——呜——
三个音符,像是海螺的号角,又像是风暴的预警。
随着箫声,海面起了变化。
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泛起涟漪。涟漪迅速扩大,变成波浪,波浪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更诡异的是,这些波浪不是无规律的,而是……有“方向”的。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向着那两艘快艇所在的位置汇聚、叠加、冲撞!
“,怎么回事?!”快艇上,一个光头男人抓着栏杆,脸色发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起浪了?”
“不是自然的风浪!”另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吼道,“你看那些浪,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一个三米高的巨浪从侧面拍来,狠狠撞在快艇的船舷上。
快艇剧烈摇晃,差点倾覆。
“稳住!稳住!”
“不行,浪太大了!而且……而且船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动不了!”
“水下有东西?”
“不知道!但引擎转速正常,船就是不动!”
两艘快艇被困在了突然出现的浪涛中,寸步难行。
而这时,韩湘子的箫声停了。
他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汗。
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引动如此规模的海浪,消耗巨大。但他没有休息,立刻拿起对讲机。
“林夏,他们暂时被困住了。抓紧时间,完成航拍,然后立刻返航。我估计,他们不止这两艘船。”
“明白!”
无人机这边,扰信号减弱了。
那两艘快艇被困在浪涛中,扰设备也受到了影响。
“信号恢复了!”陈小鱼兴奋地说,“林姐,继续拍吗?”
“拍!”林夏说,“但加快速度,我们时间不多。”
无人机重新爬升,开始在垃圾漩涡上空进行最后的、系统的航拍。
全景,细节,特写,多光谱扫描,热成像……
所有能用的传感器,全部开启。
数据如水般传回。
林夏盯着屏幕,忽然,她注意到了什么。
“等等,把镜头对准漩涡的中心,放大。”
画面放大。
垃圾漩涡的中心,墨绿色的海水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管道,不是垃圾,而是一种……朦胧的光?
“调整光谱,切换到紫外波段。”林夏说。
陈小鱼作遥控器,画面切换。
瞬间,屏幕上的景象变了。
在紫外光下,漩涡中心的海水,竟然发出了幽幽的绿光!
那绿光不是均匀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旋涡状的结构,与垃圾漩涡的旋转方向一致。在绿光的中心,有一个特别亮的“点”,像是光源。
“这是什么?”陈小鱼惊呆了。
林夏的心脏狂跳。
她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荧光标记,520nm”。
也想起了自己采样的那些塑料碎片,表面附着的荧光物质。
更想起了蓝采和通过通明花传来的信息——海底裂缝,荧光塑料瓶,黑色粘稠液体……
“难道……那个‘点’,就是污染的核心?”她喃喃自语。
“什么核心?”
“化工厂排放的废水中,含有特殊的荧光标记物。这些标记物在海底聚集,形成了这个……发光的‘点’。而这个点,很可能就是吸引垃圾、形成漩涡的‘源头’。”林夏快速分析,“就像磁铁吸引铁屑,这个发光的‘污染源’,吸引了海中的垃圾,形成了这个巨大的垃圾漩涡。”
“那……那我们怎么办?”
“拍下来,全部拍下来。”林夏说,“这是最直接的证据——化工厂的污染物,不仅排入海中,还形成了污染‘核心’,制造了生态灾难。这个证据,比什么都管用。”
无人机继续工作。
它开始绕着漩涡中心飞行,从各个角度拍摄那个发光的“点”。
但就在这时,扰信号又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强。
“不好!”陈小鱼惊呼,“又来了两艘船!速度更快!”
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两个新的红点,正从化工厂码头方向疾驰而来。
“是增援。”林夏说,“他们铁了心要阻止我们。小鱼,让无人机返航,现在!”
“可是中心点的数据还没采集完……”
“来不及了!先保住无人机和已采集的数据!”
陈小鱼咬咬牙,推动纵杆。
无人机开始返航。
但扰信号太强了,无人机的飞行轨迹开始不稳定,在空中摇晃。
“他们在用强电磁扰!无人机要失控了!”
“切换手动模式!”
“已经切换了,但信号太差,控制延迟严重!”
屏幕上,无人机的画面剧烈晃动,像是喝醉了酒。
林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架无人机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里面存储着刚才拍摄的所有影像资料。如果坠毁或者被击落,这些证据就没了。
“韩湘子!”她再次拿起对讲机,“又有两艘船过来了,扰太强,无人机要失控了!你能再拦一下吗?”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韩湘子的声音传来,有些疲惫:“我试试,但可能……拦不住全部。你们做好无人机坠毁的准备。”
“明白。”
岸边,韩湘子再次举起断箫。
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有些发紫。
连续两次大规模引动海浪,已经接近他现在的极限。但他没有选择。
“最后一次……”
他闭上眼,将残存的所有仙力,注入箫中。
然后,吹奏。
这一次的箫声,不再是短促尖锐,而是绵长、低沉、充满悲怆。
像是海的哭泣,像是风的呜咽,像是亿万生灵的哀鸣。
随着箫声,海面再次起了变化。
但这一次,不是制造风浪。
而是……起雾。
浓雾,白色的,湿的,带着海腥味的浓雾,从海面上升起,迅速扩散,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笼罩了方圆数公里的海域。
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十米。
“怎么回事?起雾了?”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
“妈的,这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新来的两艘快艇上,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
浓雾不仅遮挡了视线,也扰了电磁信号——虽然扰设备还能工作,但效果大打折扣。
无人机这边,信号立刻稳定了不少。
“好机会!”陈小鱼精神一振,全力控无人机,向着海岸方向疾飞。
五公里,四公里,三公里……
无人机在浓雾中穿行,虽然还是有些不稳,但至少不会失控坠毁了。
“快到了,还有两公里!”陈小鱼喊道。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无人机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是鸟!一群海鸥!”陈小鱼惊呼。
不知道是不是被无人机的嗡鸣声惊扰,一群海鸥从浓雾中冲出,直直撞向无人机。
陈小鱼拼命拉高纵杆,但已经晚了。
砰!砰!砰!
连续几声闷响,无人机被几只海鸥撞中,机身剧烈摇晃,然后……向着海面坠落。
“完了!”陈小鱼脸色煞白。
林夏也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无人机即将坠海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它。
不是风,不是浪,而是一种……柔和但坚定的“力场”。
无人机下坠的势头猛地一缓,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地、平稳地降落在沙滩上。
“这……”陈小鱼惊呆了。
林夏睁开眼睛,看到沙滩上完好无损的无人机,又看向不远处的礁石。
韩湘子站在那里,手中的断箫已经放下。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韩湘子!”林夏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韩湘子摆摆手,但声音虚弱,“只是消耗过度,休息一下就好。无人机……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完好无损。”林夏眼眶发热,“谢谢你。”
“不用谢。”韩湘子挤出一个笑容,“快……快看数据。时间不多了,雾很快会散。”
林夏点头,让陈小鱼去取无人机里的存储卡,自己则扶着韩湘子,回到陈水生家。
屋里,韩湘子盘膝打坐,调息恢复。
林夏和陈小鱼则把存储卡入电脑,开始查看今天拍摄的影像资料。
当那段显示垃圾漩涡全貌、特别是中心发光点的视频播放出来时,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震撼了。
从高空俯瞰,那个直径千米的垃圾漩涡,像是一个巨大的、丑陋的伤疤,刻在蔚蓝的海面上。而漩涡中心那幽幽的绿光,更是诡异得让人心悸。
“这视频……如果发出去,会炸的。”陈小鱼喃喃道。
“但不能现在发。”林夏说,“要等到明天,在祭海净滩的活动现场,当着所有媒体和志愿者的面,公开播放。那样效果才最好。”
她继续查看其他资料。
多光谱扫描数据显示,漩涡中心的那个“点”,不仅发出520纳米的绿光,还在其他波段有异常的能量反应——像是某种“辐射”?
热成像显示,那个点的温度,比周围海水高出约2摄氏度。虽然不高,但在广阔的海域中,这种局部升温很不正常。
气体传感器数据更惊人:漩涡上空,苯系物浓度是安全标准的300倍,硫化物是200倍,挥发性有机物是150倍……
“这已经不是污染了,这是……毒窟。”林夏声音颤抖。
“林姐,你看这个。”陈小鱼调出另一段视频。
那是无人机降低高度后,拍摄到的暗管出水口的特写。
墨绿色的液体汩汩涌出,与海水混合,形成黑色的水流。那些“新鲜”的塑料瓶、泡沫箱,随着水流浮上水面……
“还有这个。”陈小鱼又打开一个文件,“这是无人机在返航途中,拍到的化工厂码头。你看,那里停着几辆罐车,正在往一艘货船上装什么东西。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林夏一帧帧地看。
罐车,货船,鬼鬼祟祟的工人,没有标识的包装……
“他们可能在转运危险废物,或者……准备在中秋那天搞破坏。”她推测。
“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没用。”林夏摇头,“化工厂在本地经营二十年,关系网早就铺好了。报警,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做的,是把所有证据都准备好,明天一举公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无法抵赖。”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
“明天,将是一场决战。”
傍晚,韩湘子调息完毕,脸色好了些。
林夏把今天的发现告诉了他。
“漩涡中心有发光的污染源,海底有暗管排污,化工厂码头有可疑活动……”韩湘子沉吟道,“看来,他们已经察觉到我们要有大动作,所以想提前破坏,或者销毁证据。”
“那我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韩湘子说,“他们想破坏,我们就让他们来。但在他们动手的时候,抓住现行,公之于众。这样,证据就更确凿了。”
“太冒险了。”林夏皱眉,“万一他们真的破坏了活动,或者造成人员伤亡……”
“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得逞。”韩湘子说,“但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明天的活动,要分成明暗两条线。明线,是正常的祭海净滩,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暗线,是我和一些可靠的人,在关键位置布防,防止他们捣乱。”
“关键位置?哪些?”
“四个。”韩湘子掰着手指数,“第一,祭坛。祭海仪式的核心,他们可能会冲击祭坛,破坏仪式。第二,证据展览区。那里有所有的影像资料,他们可能会偷窃或损毁。第三,媒体区。他们可能会扰直播,切断信号。第四……海边。他们可能会制造‘意外’,比如有人落水,然后嫁祸给我们。”
林夏的心沉了下去。
韩湘子说得对,这些地方,都是可能被攻击的薄弱点。
“安保怎么分配?”
“陈水生带村里的青壮年,守住祭坛和展览区。他们熟悉地形,人也可靠。”韩湘子说,“陈小鱼带他的同学,守住媒体区。年轻人反应快,懂技术,能应对信号扰。海边……我来。”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韩湘子说,“而且,我不只是一个人。”
他看向窗外,望向东海的方向。
“仙界那边,曹道友会以玉板映照,蓝道友的通明花可以监控全场。如果有异常,他们会提前预警。而且……”
他顿了顿。
“如果我猜得没错,化工厂那边,明天可能会有‘大人物’到场。那个周经理,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主使,可能会在幕后指挥,甚至……亲自到场,看我们出丑。”
“你是说……赵坤?”林夏想起那个名字——蓬莱湾化工集团的总经理,父亲笔记里提到过的人。
“很可能。”韩湘子点头,“如果他能亲眼看到我们‘失败’,看到他一手制造的污染依然肆虐,看到那些反抗他的人灰头土脸……那对他来说,是最大的享受。而这种心态,往往会让人做出愚蠢的决定。”
“所以我们要利用这一点?”
“对。我们要让他看到‘希望’,看到我们似乎要成功了,然后……在他最得意、最大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韩湘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明天的祭海净滩,不仅是一场环保活动,更是一场……心理战。”
林夏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发现,韩湘子不仅拥有超凡的力量,还有着深沉的智慧。
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男人,其实把一切都看得很透。
“我明白了。”她说,“那我现在就去安排,把四个关键位置的安保细化,制定应急预案。”
“去吧。”韩湘子点头,“另外,把今天航拍的视频,剪辑成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是完整的,用于展览和媒体发布。另一个版本……简短些,震撼些,用于关键时刻的‘引爆’。”
“引爆?”
“对。当所有人都以为活动要失败,当化工厂的人开始庆祝时……把这个短视频放出来,让所有人看到垃圾漩涡的全貌,看到那个发光的污染核心。那会是……最有力的反击。”
林夏懂了。
攻心为上。
不仅要展示证据,还要在心理上击溃对方。
“我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韩湘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会很艰难啊。”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这是他的债,必须还。
夜深了,渔村里却灯火通明。
所有志愿者都没有睡,在做最后的准备。
祭坛已经搭好,用渔船上的旧桅杆和帆布,搭成了一个简陋但庄重的“海神祭坛”。坛上摆着三牲五果——猪头、全羊、全鱼,以及苹果、橘子、红枣、桂圆、花生,寓意五福临门。坛前立着一面木牌,上书“东海之神位”。
老渔民们围在坛前,一遍遍排练明天的祭海仪式。主祭是村里最年长的陈阿公,八十多岁了,腰板挺直,声音洪亮。他手里拿着一份手抄的《祭海文》,正是据池古碑的碑文,结合渔村传统改编的。
“维公元二零二六年,岁在丙午,中秋吉,蓬莱湾渔民、学子、义士,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东海之神前……”
陈阿公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在夜风中回荡。
证据展览区,陈小鱼和同学们正在布置展板。一块块展板上,贴满了照片、数据、图表——三十年前的水晶海,现在的垃圾海;父亲的笔记,林夏的检测报告;受害者的照片,化工厂的烟囱;还有今天航拍的垃圾漩涡,那个发光的污染核心……
每一张照片,每一行数据,都是一个无声的控诉。
媒体区,王伟已经带着采访组到了。三台摄像机,五台照相机,还有一套移动直播设备。他们正在调试信号,确保明天直播的流畅。
“王记者,明天……真的能播出去吗?”一个年轻记者小声问。
“能。”王伟说,“我们报社总编亲自点头了,省里也有领导打了招呼。化工厂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省台。明天,我们要让全中国都看到,蓬莱湾正在发生什么。”
海边,韩湘子独自一人站着。
他手中握着断箫,望着远处的海面。
浓雾已经散去,月光皎洁,海面波光粼粼。
很美。
但韩湘子知道,那美丽之下,是深重的罪孽。
是八仙的贪欢,是人间的贪婪,是二十年的肆无忌惮,共同酿成的苦果。
“明天……”他轻声说,“我会用这残存的仙力,守护这片海,守护那些守护它的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了。”
他举起箫,轻轻吹奏。
不是引动海浪的激昂,不是制造迷雾的诡异,而是一段平静的、安详的旋律。
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像是游子归乡时的乡音,像是海对沙滩的温柔抚摸。
箫声在海面上飘荡,飘向远方,飘向那个垃圾漩涡,飘向那片受伤的海。
奇迹般地,海面似乎……平静了一些。
那垃圾漩涡的旋转,似乎……慢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变化,但确实存在。
海,在回应他的箫声。
在回应他的……忏悔。
“等我。”韩湘子说,“明天之后,我会还你一片清明。我发誓。”
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孤独,但挺拔。
仙界,玉京山。
曹国舅站在明镜台上,手持玉板,遥望凡间。
玉板镜面中,映照出蓬莱湾的夜景,映照出渔村的灯火,映照出那些忙碌的身影,映照出韩湘子孤独的箫声。
“明天……”他喃喃自语。
他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危险。
看到了人间的勇气,也看到了贪婪的狰狞。
但他已做出选择。
“以我玉板,映照乾坤。以我法理,匡扶正义。”
玉板在月光下,泛起温润的光。
灰雾之中,那点金色的光,似乎更亮了些。
化工厂,总经理办公室。
赵坤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厂区的夜景。
灯光璀璨,机器轰鸣,烟囱里依旧冒着烟——那是钱,是利润,是权力,是他二十年来一手建立的“帝国”。
“老板,都安排好了。”周经理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明天,他们那个什么祭海净滩,我们的人会混进去。祭坛、展览、媒体、海边……四个点,同时动手。保证让他们办不成,还要出个大丑。”
赵坤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着手中的红酒杯。
“那个林夏……还在蹦跶?”
“是。不过明天之后,她就蹦跶不起来了。”周经理冷笑,“我们准备了几套方案。最轻的,是破坏活动,让她在媒体面前丢人现眼。重点的,是制造点‘意外’,比如有人受伤,然后说是她组织不力。最狠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最狠的,是让她‘永远消失在海里’,就像她父亲一样。”
赵坤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周啊,你还是太急躁了。让人消失,是最低级的手段。我要的,不是让她消失,而是让她……绝望。让她亲眼看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她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毫无用处,那些支持她的人都会离她而去。然后,她就会像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离开蓬莱,再也不敢回来。”
他抿了一口红酒。
“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周经理连连点头:“老板高明!那明天的行动……”
“按计划进行。但要记住,别闹出人命,别闹太大。毕竟明天媒体多,闹大了不好收场。我们只要让她出丑,让她失败,就够了。”赵坤说,“另外,我明天会亲自到场,在远处看着。我要亲眼看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是怎么哭的。”
“是!我这就去安排!”
周经理退下。
赵坤重新转向窗外,看向远处黑暗中的海。
“海?”他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垃圾桶罢了。装点垃圾,怎么了?能给我创造利润,是它的荣幸。”
他举起酒杯,对着海的方向,虚敬一杯。
“明天之后,你会继续当我的垃圾桶。而那些想救你的人……都会成为笑话。”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笑容狰狞。
夜,更深了。
距离中秋祭海净滩,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风暴,即将来临。
而所有人,都在等待黎明。
等待那个决定蓬莱湾命运的……中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