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跪倒一片的朝臣，皇帝抬了抬手，语气略轻：“众爱卿平身吧。”
他又看向丞相，眸色欣然，低声问询：“丞相，可还有要与太子对峙之处?尽数开口，朕让太子解释个清楚。”
“回禀陛下，殿下此答太过冠冕堂皇。”
谢琦躬身，松垮的眼皮遮住眼中的针对之意。
“谈回到事件本身，殿下身为储君，如此急迫只为求娶一退婚之女，还为其费心构想了一番说辞。殿下此举，不怕镇北侯心生嫉恨，北境将士寒心吗？”
沈怀安镇定自若，应：“此次陆林两家退婚，是镇北侯陆峥抗旨违约，林氏不堪受辱，已于镇北侯府门前表态，坚决退婚。”
“况且，圣旨是在退亲第三颁布，第二陆侯在林府门前叫嚣之语，满城皆知。如此风波，男儿尚不能安然，更何况一女子。”
谢琦不为所动，言辞咄咄：“即便如此，天下女子贞静贤淑者为贵，主动退婚之女，大逆不道，德行有亏，实在不堪为东宫太子正妃。”
沈怀安闻言，眼中怒意骤升，正要出言呵斥，就听到一声怒吼，回荡在大殿之中。
“丞相大人！”
身后一声怒吼，惊得谢琦老躯一震。
“下官不知小女有何处得罪了丞相大人，竟对一十有九的女子，有如此恶毒的揣测，为父者，实不能忍。”
林维翰双目犀利，怒火涌动，一身傲骨立于堂下。
“小女清懿的婚事，是臣与陆峥之父所定，子女教养也是由臣一手教授，臣敢自信的说，小女清懿，是臣最得意的学生。”
“即便陆峥出征三年，小女为其奉养陆母，教养陆妹，尽心竭力，堪称典范。”
“但陆峥隐瞒外室，小女不过是拒了婚，丞相大人就说她‘德行有亏’。臣竟不知有何错处，竟遭丞相如此诋毁，诋毁之言一经流出，是想要我家清懿的命吗？”
林维翰看了眼谢琦，神色凛冽，弓腰探身，郑重回禀。
“臣能理解太子殿下苦心，正因有太多过于迂直，食古不化的刻薄之人，天下女子才如此艰难！”
刻薄之人说谁，不言而喻。
“你！”谢琦恼羞成怒，“林御史这是要推赖于本相？”
“丞相此言，”沈怀安阔声扬起，瞥了一眼谢琦后，又沉声接言，“才是推赖之语吧。”
“谁人不知林御史家风清傲，以‘水至清而能容物，竹有节而不倨傲’的风骨，备受天下文人尊崇。故而，林家退婚是必然。”
“孤恰是因熟知且敬佩林家风骨，才知退婚一事绝无转圜，这才跪请父皇下旨赐婚，尽快压下‘德行有亏’的脏水泼到林氏的身上。”
“以林氏风骨，很难不被迫走向‘唯有赴死以正清白’的路。”
沈怀安缓步走下高台，目光灼灼，带着谴责与蔑视。
“孤不忍如此惨事发生，想告诉天下男子，敢于拒婚之女，亦可成为东宫正妃。女子果敢刚毅，非但不该受辱，更值得尊崇！”
“更何况，”他转身面向高台，躬身行礼，“赐婚之前，父皇明令再三，皇家亦不可强娶，定要征求林御史和林小姐的首肯。若女方不愿，不可强求。”
谢琦冷笑讥讽：“太子妃之位，何其尊贵！侯夫人还是太子妃，任谁都知道怎么选吧。”
“丞相大人！”林维翰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眼球凸出，嗓音嘶哑，“您莫不是说，臣一家子想攀附皇亲？”
“不是吗？”谢琦斜睨一眼，语气轻蔑。
“奇耻大辱！”林维翰怒吼着，双手颤抖，“林某身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一生自持，竟被丞相如此污蔑，实乃奇耻大辱！”
林维翰双目游移，似在找寻什么，眼神逐渐坚定。
“陛下，臣只能以死明志了！”
“不好！”沈怀安惊呼一声，阔步飞身上前，挡在柱子前面。
“父亲——”
林清彦拨开糟乱的同僚，朝林维翰奔去。
“噗——”
林维翰没能如愿，但沈怀安却被撞吐了血，一时间殿内大乱。
“快传太医！”
皇帝从高台上疾步而下，将太子揽入怀中，颤声唤道：“怀儿，怀儿？”
林维翰此时晕怔初醒，忙跪地磕头。
“臣有罪，太子殿下要是有三长两短，臣万死难辞其咎。”
“太医呢！还不来！”
皇帝威吓急吼，吓得众臣扑倒一地。
“儿臣，儿臣无事。”太子嘴角挂红，气息微弱，“林御史莫要，莫要自责。”
“怀儿，你莫要多言，太医马上要到了。”皇帝的气势威严尽散，眼眶热泪潸然。
沈怀安抬起手，皇帝立马握了上去。
“父皇，儿臣要说。”
皇帝眼神一怔，随后阖了阖眼，幽声道了声。
“好。”
沈怀安歪在皇帝怀中，看向林维翰，弯唇一笑。
“林御史乃，大渊，公认的，刚正孤傲之人，重名声，胜于生命。其女，亦承其父风骨，当街拒嫁，何其飒爽，堪称闺阁楷模，咳咳……”
“殿下……”林维翰匍匐在地，哭得老泪纵横。
“为防，有人传出，孤借机拉拢，笼络民心之言，咳咳……”
沈怀安脸色惨白，气若游丝，但那眼神依旧飘向了谢琦，又望向朝臣，眼神锐利而坚定。
“今，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父皇，和林御史，保证。孤在世一天，必敬重，林小姐，不让人欺辱，冒犯于她，咳咳……”
许是说话过多，沈怀安咳声不止，咳得浑身颤抖，喉中的残血亦有溢出。
“怀儿……”
皇帝紧握太子的手，眼中的紧张溢于言表。
沈怀安咳声渐息，口起伏着，每一口呼吸都显得异常辛苦，但他仍坚持着说完。
“孤此生，唯娶林清懿一人。不抬侧妃，不宠宫女。凡，意图，攀附者，阖族杖，绝不姑息。”
“太子殿下！小女，何德何能啊！”
林维翰的头敲得金砖‘咚咚’作响，鼻涕眼泪混作一团，印在金砖上。
沈怀安缓缓举起另一只手，“若孤，有违此誓，天下，可讨！”
林维翰瘫跪在地，林清彦瘫坐在父亲旁边，张大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
皇帝面色大变：“太子，你可知此誓言一立，代表什么？”
“儿臣，知。”
“不悔？”
“不悔。”
面白如纸的沈怀安，一脸倔色，让身为皇帝的沈景和，久久不能言。
殿内静的可怕，太医呆站在一边良久，看着太子举起的手，搓了搓手中的药箱。
皇帝长叹一声：“怀儿你，太过仁德，纯善啊！”
众臣相继跪倒。
“太子仁德，纯善！”
谢琦也缓缓下跪，麻木的跟着张嘴。
“太子仁德。”
这一撞，这一誓，将彻底改变朝堂格局，也改变了他沈怀安的人生。
戏已开场，林清懿，你准备好了吗？
太子轻轻阖上了眼，嘴角敛起得胜的笑意。
“太医——”
“老臣这就为殿下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