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苏清月离去后,陆陈氏强撑的脊骨软了下来。
“嵘儿,你说苏清月所言,可是真的?”
陆嵘再次坐回床榻上,小手攥紧了陆陈氏因常年卧病,而如同枯槁的手。
“母亲,难道你也怀疑林府,怀疑清懿姐姐?”
“娘不信啊,但……她苏清月再阴险,她能假传圣旨吗?赐婚之事能有假吗?那可是天家啊!”
陆陈氏猛然抬头,满目凄惶,声音都变了调。
“若清懿真得了太子青眼,与林府联手设下这连环套,得了名,获了利,还让你哥平白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陆陈氏将陆嵘的手攥得发疼。
“她教导了你三年,你最是知道,她是有这个本事的!”
见陆嵘一言不发,眼神也变得如林清懿一般的冷漠,陆陈氏心中一阵发虚。
“为娘也不愿这样揣度你清懿姐姐,但眼下,你阿兄被监禁是真,她被赐婚东宫是真,满城的流言想来也是真,她林府得了名得了利,还要对你阿兄咄咄人至此!”
“母亲!做错事的是阿兄!”
陆嵘阖了阖眼,语调冷然,“阿兄是朝廷命官,他上门辱骂当朝御史,被监禁已然是小惩大诫了,您明不明白!”
“可是,我们两家毕竟是姻亲……”
姻亲?
陆嵘心中冷笑。
她别过脸,本该纯真的小脸上满是愁容。
“母亲,您可曾想过,林府氏族之家,王侯公子也是嫁得的,为何偏偏选中咱们陆家结亲,要知道大渊的将军没有上万也有数千啊!”
陆陈氏昏黄的眼中露出茫然,问道:“那是为何?”
“那是因为咱们陆家人少,父亲憨直,阿兄上进,母亲您性子软和好说话,我年岁又小,清懿姐姐嫁进来,子想怎么过都是由她说了算的。”
“况且,咱家是泥腿子出身,没有世家门阀那么多复杂的人情关系。且父亲一辈子只有您一人,可见家风!”
陆陈氏想起亡夫在世时的种种,确实堪称为好丈夫、好父亲。
她心道:长子婚前有了外室子,想来是觉得林清懿嫁到陆家,不能随意拿捏他们了,计划落空而羞恼了吧。
陆嵘见母亲心绪平和了许多,想来是听进去了,又继续说道。
“母亲,退婚一事本就是阿兄抗旨违约在先,现下陛下还未问责就先赐婚,您当是为何?。”
“为何?”陆陈氏已然被陆嵘牵着鼻子走了。
“因为阿兄刚得胜还朝,战功累累,天家抢婚是在替阿兄背负民众议论,面上是在向咱们家施恩,阿兄理应入宫谢恩!”
“啥?”陆陈氏皱起眉头,“这还能叫施恩?”
“抢了咱们侯府的新媳妇,还将你阿兄监禁,最后还得让咱们谢恩?”
陆陈氏被气得一肚子火气,咒骂之语萦绕于腹,最终只堪堪说出一句。
“这是什么道理!”
陆嵘不知如何向陆母做解,只捡简单直白的告知。
“母亲,女儿的意思是您切莫慌乱,按照眼下局势,阿兄顶多被监禁几,敲打训斥几句,进宫谢个恩,这事儿也就算过了。”
陆陈氏一听还要被敲打训斥,即刻红了眼眶,“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你阿兄受苦?”
陆嵘沉默良久,心中闷叹一声,清懿姐姐说的对,蠢人果然是不会突然变聪明的。
但毕竟是生母,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女儿去一趟林府吧。”
“你去作甚?”陆陈氏双眸泛红,泪光里满是不安,“万一再把你扣下了,为娘才真是……六神无主了。”
说罢,陆陈氏又期期艾艾地哭了一通。
“母亲你放心,清懿姐姐对我有半师之谊,此次之事和我牵扯不上,她不会迁怒于我的。”
陆陈氏连连点头,握着帕子擦了眼泪:“那你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是否与太子……”
“母亲!”
陆嵘高声打断了陆陈氏的话,陆陈氏惊觉失言,面色尴尬。
“母亲,侍候您喝完药,女儿就去林府。”
陆嵘起身福礼,语气平静,却让人感觉怒气未散。
“诶。”
林府后院的凉亭中,林清懿一身碧色衣裙,坐在亭中石凳之上,手中握着那卷棋谱,研读得认真。
一旁的春晓斟了一盏茶,双手递过。
她抬手捏起杯盏,轻抵唇瓣,眼神片刻未离。
春晓掩唇轻笑,“小姐竟是看入迷了,饮茶连嘴都懒得张了。”
“好哇,你这小妮子,竟敢打趣你家小姐!”林清懿放下手中的茶盏,握着棋谱,抬手作势要打。
春晓笑着求饶:“小姐三思。”
“这下知道小姐我的厉害了吧!”
春晓摇头,直言道:“女婢皮糙肉厚,小姐打坏棋谱,可不知怎么心疼呢!”
林清懿面上一热,忙起身,抬着手追着春晓跑。
“你且站那儿,让我瞧瞧你的皮有多厚!”
“小姐饶命。”
“现在告饶,晚矣!”
秋月回到凉亭时,见到的就是如此景象。
她家小姐在外人面前清高倨傲,如静水照影,颇有雅韵。
摘下遮面的绢帕后,就又回到烂漫澄澈的林清懿了。
“小姐。”
秋月扬声一唤,止住了主仆二人的嬉闹。
“秋月,钱娘子回去了?”林清懿理了理衣裙,再次坐下,将茶盏的凉茶饮尽。
“回了,钱娘子还说不要奴婢告诉其他掌柜的,尤其是龙镖头,她要先回去给您悄悄备礼。”
秋月沉稳,虽说着打趣的话,但不似春晓眼波转得欢快。
林清懿扶额,刚要叹息手下人胆子大,连主子都敢打趣,就听到有丫鬟前来通告。
“禀小姐,镇北侯府陆小姐来访。”
林清懿还未发话,春晓倒先不乐意了。
“她这会儿知道来了,她阿兄在林府门前大闹之时,她就在当场,怎的不见她拉拽规劝?”
“这会儿知道蹦出来了,想来是看清了局势,前来卖个好,别耽误了她以后的锦绣前程!”
林清懿没有说话,只是从茶盘里另拿了一个茶盏。
秋月见此动作,担忧道:“小姐要见?”
“该来的,总要来的。”林清懿手握壶柄,缓缓斟茶,“我教她三载,将她当做亲妹。无论此次她是为镇北侯府前来诘问,亦或是为自己前途打算,都理应见她一见。”
“小姐……”
“春晓,你去厨房吩咐,我午后要吃蜜豆雪纱酥。”
春晓满心不忿,还要再说什么,被林清懿一个眼神扫过,领命退下。
陆嵘跟着引路的丫鬟,一路来到后院凉亭。
“清懿姐姐。”
陆嵘面上带着喜色,朝林清懿小跑过去,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嵘儿。”林清懿双手扶起,“这几,你过的可还好?”
“姐姐莫要忧心嵘儿了,你才是艰难。”陆嵘眼眶湿润,声音有些哽咽,“阿兄荒唐,玷污门风,是陆家让姐姐受委屈了。”
林清懿将茶盏递到她面前:“此事与你无关,是你阿兄做错了事情,我不会迁怒他人的。”
“姐姐,嵘儿此次来,并非为阿兄求宽恕,他做错了,理应受罚。只是母亲身子孱弱,又不晓律例法度,甚是忧心。”
她绞着帕子,一脸难色道:“嵘儿还小,母弱兄愚,苏氏又张开虎狼之势,嵘儿实在是……”
“嵘儿,你是个通透的,不枉费我教你三年。”
林清懿唇角微弯,说不出的温顺清丽。
“你此刻该做的不是依仗不知前路的我,而是你自己。”
陆嵘面上一愣,然后小脸瞬间通红。
她起身,朝林清懿磕了一个头。
“嵘儿明白了。”
林清懿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回吧,别让旁人看到了。”
“嵘儿拜别。”
林清懿望着陆嵘离去的背影,独自斟了一盏茶。
“镇北侯府,也就出了一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