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长春宫内
“砰——”
一盏通透的白玉描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玉碎盏破,温热的茶汤四溅。
“太子这婚赐的可真是妙啊!”
“本宫当他随了窝囊祖父的性儿,没想要是个奸宄之徒。”
谢贵妃声音尖利,艳绝的五官因愤怒而微微扭曲,“本宫倒是没料到,太子竟敢明目张胆地拉拢文臣。”
“林御史,好一个风骨清举的林维翰!”
谢贵妃在殿中踱步,一身紫红罗地蹙金绣鸾凤宫装,云鬓上的十二尾钗因步履过快而轻微颤动,腰间佩戴的珠玉,也发出细碎的声响。
“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宫女松烟跪在地上,谨慎地收拾着茶盏残片,“不过一个御史,还能比得过丞相大人去?”
宫女松烟是谢贵妃的心腹,从谢府出来的家生子。
另一心腹宫女玄珠,则在二人对谈时急步走出殿外,四下观望着。
“林维翰虽只是个御史中丞,但御史府和丞相府并称二府,林维翰自命清高又文采斐然,在文人中颇有声望,可以说是既定的御史大夫。”
“而御史大夫,就是下一任的丞相。”
松烟是谢家的家生子,贵妃娘娘的父亲和兄长皆为丞相,她当然熟知丞相是如何升迁上去的。
“那娘娘是否要传信给丞相大人?”
谢贵妃闻言,立马转身,“研墨!”
松烟应道:“是。”
谢贵妃,名谢咏兰,父亲是大渊建朝的第一任丞相,而大渊的第一任皇后也是她的姑母。
大渊开国皇帝育有二子,大皇子是早亡原配之子,软弱无能;后迎娶谢家嫡女诞下一子,被封为太子。
奈何太子表哥天残,长姐出嫁多年未孕,无奈之下另择储君。
当今皇帝沈景和是大皇子之子,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皇帝觉得此子肖己,故而越子传位。
谢家为保家族繁盛,又将幼女谢咏兰,塞进还是世子的沈景和为侧妃。
笔锋回笼,谢贵妃搁下笔,将信纸递给松烟。
“命人即刻送出宫,务必亲手交到丞相手中。”
“是娘娘。”
松烟吹了吹墨迹,小心将信纸折好,滴蜡封口。
“奴婢告退。”
松烟领命而去,谢贵妃缓步走到妆台前,抬手抚过发髻上簪着的凤钗,眼中寒光闪烁。
“皇后之位,本该属于本宫。”
十二尾凤钗,是皇后规制。
她背靠谢家,姑母是开国皇后,要不是楚秀秀先她一步嫁给陛下,她仍旧是中宫皇后。
而此刻真正的皇后,正乘着凤辇往东宫去。
皇后楚秀秀单手撑在轿辇上,头上随意簪着几支凤钗,一袭深紫色宫装,无须盛装,自有母仪天下的雍容。
她眉心微蹙:“玉鸾,速度快些。”
“是,皇后娘娘。”
随侍的玉鸾领命后,忙严声传令:“速度加快些,务必要稳当,莫要晃着娘娘。”
皇后再次发话:“晃些也无妨,本宫想快一点到东宫。”
随侍在另一侧的宫女云尘,说:“娘娘,奴婢知道您担心太子殿下,陛下也召太医问了,说明儿个就能上朝了。”
“不亲自看一看,本宫怎能放心?”
皇后唇角平直,忧色尽显。
沈怀安早慧,打小装作怯懦的模样,这才能安稳长大。他虽贵为太子,但却早早看清了宫内和朝堂的局势。
谢家势大,老丞相在世时,满朝文武皆以谢家马首是瞻。
陛下手中无半点权势,不得不听从老丞相的安排,娶谢家咏兰为侧妃,为表喜爱,还多年偏宠,可惜皇后母子。
眼下,太子选择明争,还为此受了伤,她身为母亲怎会不着急?
外头禀告说皇后娘娘到时,沈怀安忙将床头小象夹在书中,刚要起身,皇后就走了进来。
“母后。”
“莫要起身!”皇后快步走至床榻前,伸手就要掀锦被,“膝盖可还疼?”
沈怀安连忙伸手去拦,温声安抚:“母后放心,一点都不疼,只是苦肉计。”
“你莫要诓母后。”皇后的手还是拉开了锦被,看着被药膏包裹起来的双膝,眼窝泛起水雾,“太医怎么说?”
云尘搬了凳子来,皇后小心盖好锦被,才落座。
沈怀安英挺的五官上,挂着柔和的笑。
“太医说,孤明就能上朝了。”
皇后蹙眉,心疼道:“为何这般着急上朝,多将养几,好全了才好。”
沈怀安挥手,殿内闲人尽退,只剩母子二人。
脸上和煦的笑渐收,那双同皇后如出一辙的凤眼,露出沉静如深井的眸光。
“母后,眼下局势,儿臣已然谋定,眼下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动’。”
“莫说儿臣的腿伤无事,即便是它断了,儿臣明也要爬到朝堂之上。”
“休要胡言!”皇后厉声喝住,随后幽幽一叹,“母后明白,你与你父皇一样,选择了一条劳心费力的路。”
“但为娘的只希望,我儿能与心仪之人成亲、相守。”
她与陛下所经的遗憾,不想让儿子为了朝局再走一遍,更何况……
皇后猛地拉住沈怀安的手,惶惑不安。
“儿啊,一想到你娶林家姑娘只是为拉拢清流,身边围绕着都是算计,娘余生难安啊!”
沈怀安心口酸胀钝痛,望着母后眼角的细纹,捻了捻掌中的厚茧。
父皇登上那至高之位二十载,以前带兵征战是为开疆扩土,登上那至高之位后是为收拢兵权。
老丞相在世时,父皇熬尽心血都未曾撼动谢家分毫,故而他选择更深远的谋划,才有了现今以林御史为代表的中庸派系,可以和谢家分庭抗礼。
母后的担忧,沈怀安如何不知?
她深怕他为了收拢皇权,锁住真心,到最后得到了皇位,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母后,儿不诓您,儿心悦她。”
皇后凤眼微眯,心中存疑。
沈怀安只好抽出那卷书,将那幅小像取出,递给皇后。
“此小象乃儿臣所绘,正是三年前,林姑娘出嫁时的场景。”
“那儿臣奉命劳军,恰逢陆林两家办喜事。陆峥接了圣旨后就要远征,林姑娘站在喜轿前说:‘守疆是为国征战,造福黎民是大义。你放心去吧,我等你平安归来。’全城为之鼓掌,乃至全国都大为赞扬。”
皇后在自家儿子的眼里看到了光。
他继续道:“自此儿臣翻阅古籍,发现文人仅凭才学便可让罪臣伏地请罪的案例比比皆是。”
皇后恍然,道:“所以,你三年前突然开始钻研‘仁政’,研究经义文章,只为今朝?”
沈怀安不语,但皇后依然明了,腹中的忧虑之词,被按了下去。
“所以母后您放心,儿臣此局设了三年,只待明。”
皇后望着儿子,眸色沉沉。
“好,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谢母后成全。”
“母后想见见林家的这位小姐。”
皇后脸上郁气尽消,眼尾泛起了笑意。
“两后,她会进宫谢恩,届时劳烦母后留她一留。”
见沈怀安坐在床榻上弓腰行礼,皇后眼中的笑意更甚了。
“好,我皇儿开窍了。”
沈怀安含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