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青云宗的晨钟便准时响彻群山,沉稳而悠远,穿透层层缭绕的云雾,落在每一处殿宇、每一条石阶之上。
没有弟子赖床,没有喧哗吵闹,没有杂乱无序的拥挤,更没有女频文里常见的、为了争抢靠近某位师兄师姐的位置而暗中推搡、勾心斗角的闹剧。
所有弟子皆是按照辈分、修为、所在院落有序列队,衣袍整齐,神情肃穆,每一步踏出都沉稳有度,连呼吸都像是约定好了一般整齐划一。
凌沧澜起身时,窗外的晨雾正浓,沾在窗棂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木纹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墨色长袍,衣料垂落时线条利落挺拔,玄玉发冠将一头乌黑长发束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本就清俊冷冽的面容愈发显得威严而端正。
丹凤眼微微眯起,望着窗外井然有序的弟子队列,凌沧澜心中那股荒谬又安心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了上来。
若是在原书里,此刻的宗门早课早已乱作一团。
小师弟苏清晏会故意姗姗来迟,衣衫微乱,面色苍白,一副彻夜难眠、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一出现便会引来所有弟子的心疼与关注。
而他这个大师兄,则会被莫名其妙扣上“苛待师弟”“心狭隘”“仗势欺人”的帽子,成为所有人暗中指责、鄙夷的对象。
师尊会面露不悦,师姐会轻声叹息,师妹会怯怯不满,女主会冷眼相对——
一切的一切,都在朝着将他推入深渊的方向稳步推进。
可现在,放眼望去,整个青云宗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以及晨风吹过竹叶的轻响。
没有八卦,没有攀比,没有嫉妒,没有无端的恶意。
所有人都在遵守规矩,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所有人都在以最正常、最合理、最理性的方式,过着属于修仙弟子的常。
凌沧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步朝着早课所在的青云广场走去。
墨色长袍在晨雾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身形挺拔如苍松,每一步都带着大师兄独有的气度,沉稳、可靠、令人心安。
刚踏入广场,一道温和的声音便自身侧传来。
“大师兄,早。”
凌沧澜转头望去,只见三师姐凌清月正站在队列左侧,浅碧色的衣裙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长发半挽,碧玉簪温润生光,眉眼柔和如月下青竹,气质温婉却不失端庄。
她的肌肤是温润的米白色,眼瞳浅棕,看向凌沧澜的目光里带着平和的问候,没有丝毫偏袒,亦没有丝毫疏离,只是最正常不过的同门之礼。
“师姐早。”凌沧澜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有礼。
“大师兄!”
清脆稚嫩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小师妹灵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明黄色的短款弟子服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灵动,脸颊上淡淡的婴儿肥微微鼓起,圆溜溜的杏眼清澈明亮,像两颗盛满了晨光的水晶。
她跑到凌沧澜面前,仰着小脸,语气天真又耿直:“大师兄,今天早课要修炼《青云引》第三重,师尊说会亲自指点呢!”
凌沧澜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我知道了,你快回队列吧,莫要乱了秩序。”
“嗯嗯!”灵汐用力点头,乖乖跑回自己的位置,站得笔直,小脸上满是认真,再没有半分多余的嬉闹。
凌沧澜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广场中央偏右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道浅蓝色的身影,身姿清瘦挺拔,利落而不柔弱,正是云清欢。
她今依旧穿着那身浅蓝与月白相间的弟子服,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那截脖颈线条净而优美。
眉眼净利落,清冷的杏眼透亮如水,瞳色浅棕,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亦没有丝毫儿女情长的扭捏,只是安静地站在队列之中,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扰乱她的心绪。
察觉到凌沧澜的目光,云清欢缓缓抬眼,两人的视线在晨雾中轻轻相撞。
她没有躲闪,亦没有羞涩失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而真诚,像是在说一句无声的“早安”。
凌沧澜的心轻轻一跳,丹凤眼微微弯起,亦对着她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没有暧昧过火的拉扯,没有刻意制造的偶遇,没有女频文里俗套的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只有两个心智成熟、彼此尊重的同门,最正常不过的眼神交流。
可就是这份净到极致的正常,却让凌沧澜的心头,缓缓漾开一丝极淡、极温柔的暖意。
就在这时,晨钟声最后一响落下,广场上所有弟子瞬间噤声,齐齐躬身行礼。
一道清冷柔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自广场正上方的云台之上缓缓传来。
“起身吧。”
凌沧澜抬头望去,只见清玄尊主端坐于云床之上,素白道袍如云似雪,一头如雪长发半披半挽,羊脂玉簪温润生光,银蓝色的眼瞳淡漠如皓月,肌肤瓷白,气质绝尘,明明是女子之身,却有着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威严与公正。
这是他的师尊,一位从头到脚都写着“理性”“规矩”“公正”的女仙尊,与原书里那个偏听偏信、情绪化至极的师尊,判若两人。
“今早课,修炼《青云引》第三重,注重灵力运转,不可急躁,不可冒进。”女师尊的声音平静无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一位弟子耳中,“有疑问可当场提出,由亲传弟子逐一指点,秩序为先,不得争抢。”
“是,师尊。”
所有弟子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杂乱。
晨练正式开始。
广场之上,灵力流转,青光淡淡,所有人都在专心运转功法,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故意靠近某人博取关注,更没有为了争抢指点机会而暗中使绊子。
三师姐凌清月温柔地为身边弟子纠正姿势,语气平和,耐心十足;二师兄温疏寒手持玉简,认真记录每一位弟子的修炼进度,一丝不苟;小师妹灵汐虽然年纪最小,却也咬着牙专心修炼,小脸上满是认真,没有丝毫娇气。
凌沧澜站在亲传弟子的位置,指尖灵力流转,墨色长袍无风自动,气质清冷而强大。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云清欢身上,看着她专注运转灵力的模样,侧脸线条净利落,晨光落在她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美得净而舒服。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宗门,这样的常,这样的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才是真正的正常。
没有狗血,没有虐恋,没有阴谋,没有冤枉,只有努力修炼、遵守规矩、彼此尊重。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诡异。
这真的是一本女频虐主修仙文吗?
这分明是一个模范修仙宗门啊!
就在早课进行到一半,一切都井然有序之时,一道突兀的、柔弱的轻咳声,忽然自广场入口处传来。
“咳……咳咳……”
声音轻柔,带着病态的虚弱,瞬间打破了广场上的平静。
所有弟子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凌沧澜的心脏,也猛地一沉。
来了。
他就知道,苏清晏不会就这么罢休。
只见广场入口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扶着石壁,缓缓站定。
正是本该在思过崖面壁思过的小师弟,苏清晏。
他今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弟子服,可衣衫却显得有些凌乱,发丝松散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
原本清澈透亮的浅琉璃色眼瞳,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苍白裂,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纤细的肩膀轻轻颤抖,看上去虚弱至极,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他扶着石壁,一步步艰难地朝着广场中央走来,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柔弱可怜到了极点。
“小师弟?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思过崖面壁吗?”三师姐凌清月立刻上前,语气里带着关切,却依旧保持着理性,没有立刻心软偏袒,“可是思过崖有什么不适?”
苏清晏抬起头,浅琉璃色的眸子里含满泪水,看向凌清月,又缓缓转向高台上的女师尊,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师……师姐……师尊……弟子……弟子不是故意要违反规矩的……只是……只是弟子昨夜在思过崖,被人暗中偷袭,下了寒毒……”
此话一出,全场微静。
凌沧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来了,经典的栽赃套路。
原书里,苏清晏就是用这一招,自导自演被人下毒,然后将所有嫌疑全部引到他这个大师兄身上,坐实他“心狭隘、报复师弟”的罪名。
果然,苏清晏话音刚落,便缓缓抬起手,指向了站在亲传弟子队列中的凌沧澜,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声音哽咽而委屈:
“弟子……弟子昨夜迷迷糊糊之间,只看到一个墨色的身影……身上的灵力气息……与大师兄一模一样……”
“除了大师兄,没有人会这么恨我……没有人会在我被罚之后,还对我下此毒手……”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身体摇摇欲坠,我见犹怜。
按照原书的剧本,此刻应该已经哗然一片,所有弟子都会愤怒地看向凌沧澜,指责他冷酷无情、心狠手辣,师尊会震怒,师姐会失望,师妹会害怕,女主会冷眼相对。
可下一秒,青云广场上的反应,再次狠狠颠覆了苏清晏的所有预期。
没有哗然,没有愤怒,没有指责。
三师姐凌清月只是眉头微蹙,语气依旧理性:“清晏,你说你被大师兄下毒,可有证据?寒毒发作有固定脉象,灵力残留亦无法掩盖,不能仅凭一句‘身影相似’便认定是大师兄所为。”
小师妹灵汐立刻跟着点头,圆脸上满是认真:“对啊小师弟!你不能随便说!大师兄昨天一直待在自己的院落里,我和师姐都可以作证!要查清楚才行!”
高台上,女师尊清玄尊主银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既没有心疼,也没有愤怒,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冷静得如同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温疏寒。”
“弟子在。”二师兄立刻上前。
“带执法堂弟子,第一,查验苏清晏体内寒毒属性,确认毒发时辰与灵力来源;第二,核查昨夜所有弟子行踪,调取山门与思过崖禁制记录;第三,查验凌沧澜周身灵力与储物袋,确认是否携带寒毒类丹药或法器;第四,将所有线索整理成完整证据链,一炷香内上报。”
女师尊的声音清冷平稳,每一个指令都清晰、严谨、有条不紊,完全没有被苏清晏的眼泪与虚弱打动半分。
“宗门规矩,疑罪从无,凡事以证据为凭,任何人不得凭借一面之词,污蔑同门。”
一字一句,公正到了极致。
苏清晏脸上的柔弱与泪水,瞬间僵住。
他扶着石壁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浅琉璃色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致的怨毒与慌乱。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没有人信他的委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讲证据?
为什么这个宗门,永远不按剧本走?
温疏寒动作迅速,执法堂弟子立刻有序行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查验脉象、核对记录、检测灵力、搜查物品,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公正公开,没有任何暗箱作,没有任何偏袒包庇。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所有证据全部查清。
温疏寒手持玉简,躬身对着高台上的女师尊禀报,声音平静清晰,传遍整个广场:
“回师尊,弟子已全部核查完毕。
第一,苏清晏体内并非寒毒,而是他自己提前服用的低阶寒性草药,刻意伪装成中毒模样,脉象与灵力波动完全不符;
第二,昨夜思过崖禁制全程完好,无人出入,苏清晏是私自解开禁制,偷偷离开思过崖;
第三,大师兄凌沧澜昨夜彻夜在院落修炼,有阵法记录与师姐凌清月、师妹灵汐双重证词,行踪清白,灵力纯净,无任何寒性草药或毒物痕迹;
第四,在苏清晏的袖袋之中,查到了剩余的寒性草药残渣,与他体内残留成分完全一致。”
证据确凿,链链相扣,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全场安静。
苏清晏浑身一震,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瘫倒在地,月白色的衣衫沾满了尘土,那张素来柔弱纯良的脸上,血色褪得一二净,只剩下彻底的崩溃与绝望。
他输了。
又一次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翻身之力。
高台上,女师尊清玄尊主银蓝色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冰冷而公正的规矩:
“苏清晏,污蔑同门、私自离开思过崖、故意伪造伤势扰乱宗门秩序,三罪并罚,废除三月修为,思过崖加罚半年,抄门规千遍。”
“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没有心软,没有宽恕,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一切,都按证据,按流程,按规矩。
凌沧澜站在原地,墨色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丹凤眼里的冷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以及一丝越发浓重的荒诞感。
他看着眼前温柔理性的师姐、耿直可爱的师妹、冷静查案的二师兄、淡漠公正的女师尊,看着瘫在地上彻底崩溃的小师弟,看着全场井然有序、不信眼泪只信证据的弟子们。
晨雾渐渐散去,晨光洒满整个青云广场。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合理,那么公正。
可凌沧澜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这个宗门。
从上到下,从师尊到弟子。
不偏听,不盲从,不虐主,不狗血。
凡事讲证据,讲流程,讲规矩。
正常到了极致。
也诡异到了极致。
他低头,看着自己净如初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安稳流转的灵力,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也罢。
正常一点,总比惨死要好。
只是往后的子,大概会一直这么……
正常得,太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