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息依旧清和,却已没了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紧绷。
苏清晏被两名外门弟子半扶半架地带下去,月白色的衣摆在青玉石地上拖出一道浅淡的痕迹。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怨毒,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再没发出一声委屈的哽咽。
那副我见犹怜的伪装,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凌沧澜站在原地,依旧有些没回过神。
墨色长袍垂落在身侧,纤尘不染,长发被玄玉冠束得整整齐齐。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心,在这一刻缓缓松弛下来。
没有怒斥。
没有责罚。
没有废去灵。
没有打断仙骨。
他这个原书里必死无疑的冤种大师兄,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一身清白,毫发无伤。
心脏还在轻轻跳动,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荒谬又真实的庆幸。
他缓缓抬起眼,终于敢认认真真去看那位坐在最高处的人。
那是他的师尊,青云宗尊者——清玄尊主。
也是他直到刚才,都一直不敢仔细打量的存在。
只因原书里,这位师尊是压垮原主的最后一稻草。
是偏听偏信到极致,亲手将最出色的弟子推入深渊的人。
可此刻真正望去,凌沧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清玄尊主身着一袭素白道袍,衣袂宽大如云,垂落时线条柔和却不失威严。一头如雪长发并未全部束起,只在发顶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固定,余下的发丝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截脖颈线条纤细而优雅。
她是女子。
是一位容貌清冷到近乎绝尘的女仙长。
眉如远山含雾,眼瞳是极淡的银蓝色,像覆着一层薄雪的月光,平静无波,淡漠疏离,却又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肌肤是近乎透明的瓷白,没有半分多余的脂粉气,唇色浅淡,下颌线条柔和却不显柔弱。
明明是女子之身,却没有半分女频文里常见的柔媚或慈爱,只有一种极致冷静、极致理性、极致公正的气质。
凌沧澜的心底,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原书里可没写过,师尊是女人啊!
而且这哪里是那个会被小师弟几滴眼泪忽悠得昏头转向的师尊?
这分明是一位坐镇宗门、铁面无私、只认规矩不认眼泪的女仙尊!
“沧澜。”
清玄尊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柔和,却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力量。
凌沧澜猛地回神,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紧绷:
“弟子在。”
他下意识做好了聆听训斥的准备,哪怕已经证明清白,依旧摆脱不了原主留下的PTSD。
可女师尊只是淡淡看着他,银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偏袒,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陈述:
“此事与你无关,宗门已查清,你不必放在心上。”
“后但有纷争,依旧以证据为凭,青云宗不冤枉任何一位弟子。”
每一个字,都清晰、安稳、公正。
没有多余的安慰,却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安心。
凌沧澜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淡漠却清明的眼眸里,丹凤眼微微睁大,心头一颤。
这一刻,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本女频虐文。
这不是那个会将他推入的青云宗。
“弟子……明白。”
他低声应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嗯。”
女师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素白的衣袖轻拂,整个人再次沉入那种不染凡尘的平静之中。
一旁,三师妹凌清月缓步走来,浅碧色的衣裙轻摆,气质温柔如月下青竹。她看着凌沧澜,眉眼间带着温和的关切,语气却依旧理性:
“大师兄,此事已了,你不必再忧心。往后在宗门之中,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便无人能冤枉你。”
凌沧澜看着她温柔却坚定的眉眼,心中一暖,轻轻点头:“多谢师妹。”
“嘿嘿,大师兄!”
清脆的声音蹦蹦跳跳地响起,小师妹灵汐仰着小脸,圆溜溜的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脸颊上的婴儿肥微微鼓起,天真又耿直:
“我就知道不是你做的!我们宗门才不会随便冤枉人呢,凡事都要查清楚的!”
凌沧澜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诡异。
是啊。
凡事都要查清楚。
这多正常啊。
可放在一本本该狗血虐主的女频文里,就正常得太过诡异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另一侧。
殿内角落,立着一道浅蓝色的身影。
女子身姿清瘦挺拔,不娇不弱,利落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肌肤莹白。眉眼净利落,是一双清冷的杏眼,瞳色浅棕,透亮而沉静,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正是青云宗女亲传弟子,云清欢。
也是原书里,本该和小师弟纠缠不清、和大师兄矛盾重重的女主角。
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没有偏见,没有厌恶,没有原书里那种对原主的误解与敌视。
察觉到凌沧澜的目光,云清欢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声音清清淡淡,却格外真诚:
“大师兄清白,乃是应当。”
简简单单七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缕温水,轻轻淌过凌沧澜紧绷了许久的心弦。
没有狗血,没有误会,没有偏见。
只有最正常、最理性、最公正的对待。
凌沧澜看着她净清亮的眼眸,心脏几不可查地轻跳了一下。
丹凤眼微微弯起,第一次露出了穿越之后,真正放松的一抹浅淡笑意。
“多谢。”
他轻声道。
云清欢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位素来清冷威严的大师兄会忽然笑。
她愣了愣,才轻轻点头,收回目光,耳却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殿内云气缭绕,夜明珠流光温润。
女师尊端坐上方,淡漠公正。
师姐温柔明理,守规守矩。
师妹天真耿直,不盲从不跟风。
女主冷静清醒,不白莲不做作。
没有恋爱脑。
没有偏听偏信。
没有无脑虐主。
没有狗血修罗场。
谁告状,谁举证。
谁犯错,谁担责。
凡事讲证据,讲流程,讲规矩。
凌沧澜站在殿中,墨色长袍被淡淡的云气轻拂,身形挺拔如松。
他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浑身的寒意与恐惧,一点点被驱散。
穿越而来的恐惧,原主惨死的阴影,在这一刻,终于开始真正消散。
只是……
他抬眼望向殿外缭绕的云雾,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茫然。
这真的是那本,他读到吐血的女频虐主修仙文吗?
还是说——
他穿越进来的这本小说,
从宗门到师尊,从师姐到师妹,
全都正常得,太不正常了。
而他这个本该惨死的大师兄,
好像……
意外地,能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