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二师兄温疏寒已经去而复返。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斯文的模样,月白长衫一尘不染,手中捧着一卷空白玉简,指尖握着一支刻着云纹的刻字笔,神情平静得如同在处理一次寻常的宗门课业登记,而非一桩足以掀起风浪的“偷盗至宝”案。
凌沧澜的心,不自觉又提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温疏寒,丹凤眼一瞬不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尽管方才师尊、师姐、师妹的表现已经颠覆了他对这本女频文的所有认知,可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原书里的阴影太深了。
深到他只要一想到原主被冤枉、被废掉灵、被扔去魔窟里一点点啃噬血肉的下场,浑身的血液就像是被冻住一样,冷得刺骨。
他怕。
怕这一切只是假象。
怕下一秒,温疏寒就会从储物袋里翻出那株本不存在的凝魂草,然后所有人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他狼心狗肺。
苏清晏也在紧张。
只是他的紧张,被一层又一层柔弱无害的伪装死死包裹着。
他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肩膀微微颤抖,樱粉色的唇瓣轻轻抿着,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反抗的模样,看上去我见犹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按照他熟记于心的剧本,此刻的大师兄应该已经被师尊怒斥,被同门指责,百口莫辩,狼狈不堪。
而他,只需要站在这里,流几滴眼泪,说几句委屈的话,就能轻轻松松将凌沧澜推入深渊。
可现在,一切都偏离了轨道。
师尊不怒,师姐不偏,师妹不盲从,连一向沉默寡言的二师兄,都一本正经地去查什么证据。
苏清晏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慌乱,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没关系。
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药圃是他故意去的,凝魂草是他自己藏起来的,现场的灵力痕迹,他也早就用特殊方法抹去。
就算温疏寒去查,也绝对查不出任何指向他的线索。
到最后,所有的嫌疑,依旧只会落在唯一去过药圃的大师兄凌沧澜身上。
想到这里,苏清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的笑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委屈取代。
他抬起头,琉璃色的眸子里含着水光,怯生生地看向温疏寒,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二师兄……查、查得怎么样了?大师兄他应该不是故意的,只要他把凝魂草还回来,我、我可以不追究的……”
这番话说得温柔大度,仿佛他是多么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可每一个字,都在暗戳戳地坐实凌沧澜的“罪名”。
凌沧澜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来了。
经典的绿茶话术。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却偏偏要摆出一副“我已经原谅你”的姿态,把脏水泼得死死的。
原书里,就是这样的话,让原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凌沧澜已经做好了开口辩解的准备,可还没等他说话,一旁的三师姐凌清月就先一步开口。
她依旧是那副温柔沉静的模样,浅碧色的衣裙垂落在地,气质如月下青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晏,话不能乱说。在证据没有出来之前,谁都没有资格认定是谁做的。”
“你这样说,等同于在心里已经给大师兄定了罪,对他不公平。”
温柔的话语,却像一把精准的小刀,直接戳破了苏清晏伪装出来的大度。
苏清晏脸上的委屈一僵,眼眶瞬间更红了:
“师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小师妹灵汐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圆溜溜的杏眼清澈明亮,一脸天真地歪着头看他,语气耿直得毫无拐弯抹角:
“小师弟,你是不是就是认定大师兄偷了凝魂草呀?可是二师兄还没把证据拿出来呢,老师伯说过,不能随便冤枉人的。”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苏清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总不能直说,我就是要冤枉大师兄吧?
凌沧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丹凤眼里的错愕越来越浓。
这剧情,反转得他都快反应不过来了。
原书里只会跟风指责他的师姐和师妹,现在竟然一个比一个明事理?
一个温柔守规矩,一个耿直戳破谎言,完全不按女频狗血剧本走啊!
温疏寒没有理会这边的暗流涌动,他上前一步,对着上方的清玄尊主躬身行礼,然后举起手中的玉简,声音平静清晰,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回师尊,弟子已经按照吩咐,查勘完药圃现场,核对完所有线索,现将证据一一禀报。”
“第一,凝魂草丢失的时辰,是今巳时三刻,药圃外的守山阵法有明确记录。”
“第二,巳时三刻前后,进入药圃的人,共有两位,分别是大师兄凌沧澜,以及小师弟苏清晏。”
“第三,弟子仔细查验过药圃内的灵力残留,现场除了药圃本身的草木灵气,只有两个人的气息——大师兄的灵力清冽纯正,并无触碰凝魂草的痕迹;而小师弟你的灵力……”
温疏寒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清晏,温润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在凝魂草原本生长的地方,残留得最为浓郁。”
轰——!
苏清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
他猛地抬起头,琉璃色的眸子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原本柔弱无辜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用特制的散灵水抹去了自己的灵力痕迹,为什么还会被查出来?!
凌沧澜也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温疏寒,丹凤眼里满是震惊。
这么快?
这么直接?
连一点拐弯抹角都没有,当场就把线索指向了小师弟?
这和原书里那种“所有人都眼瞎”的剧情,简直是天差地别!
温疏寒没有停顿,继续冷静地说着,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苏清晏的心上:
“第四,弟子已经检查过大师兄的储物袋,里面只有功法、丹药、长剑,并无凝魂草。”
“而小师弟你的储物袋……”
他再次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清晏身上:
“弟子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株还带着药圃泥土的凝魂草,叶片完整,灵气充沛,与宗门记录的一模一样。”
最后一稻草,狠狠砸下。
苏清晏浑身一震,脚步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原本清澈的琉璃色眸子里,只剩下慌乱与崩溃。
藏起来的凝魂草,被找到了?!
他精心策划的一切,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拆穿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精心准备了那么久的剧本,那么完美的栽赃计划,怎么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苏清晏嘴唇颤抖着,想要辩解,想要像原书那样哭着卖惨,想要用委屈博取同情。
可是这一次,没有人再被他的外表迷惑。
凌清月轻轻叹了口气,温柔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失望,却依旧保持着理性:
“清晏,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灵汐叉着腰,圆脸上满是不解:
“小师弟,你为什么要撒谎呀?凝魂草明明是你自己藏起来的,为什么要冤枉大师兄?”
上方,清玄尊主那双淡银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苏清晏,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淡漠的规矩与公正:
“门规第七条,污蔑同门,偷盗宗门宝物,两条并罚,入思过崖面壁三月,罚抄宗门戒律百遍。”
“无偏袒,无宽恕,按证据定罪。”
冰冷、公正、毫无转圜余地。
苏清晏瘫软在地,月白色的弟子服沾满灰尘,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上,泪水再也装不下去,只剩下真实的绝望与不甘。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而一旁,凌沧澜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墨色长袍无风自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净如初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完好无损、依旧强大的灵力。
没有被冤枉。
没有被怒斥。
没有被废掉灵。
所有他恐惧了一辈子的剧情,全都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调查、取证、核对、定罪。
一套严谨到可怕的流程。
凌沧澜缓缓抬起头,丹凤眼里的紧张与恐惧彻底散去,只剩下深深的茫然,以及一丝诡异到极点的荒诞感。
他环顾四周。
温柔理性的师姐,耿直可爱的师妹,冷静公正的二师兄,淡漠守规矩的师尊。
还有眼前,彻底崩溃、伪装碎裂的小师弟。
凌沧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汗毛都微微竖起。
这个宗门。
不偏听,不盲从,不虐主,不搞狗血。
凡事讲证据,讲流程,讲规矩。
正常得,简直像是一本正经的修仙衙门。
可这明明,是一本狗血女频虐主小说啊。
凌沧澜望着头顶缭绕的云气,只觉得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好像……真的穿进了一本,假的女频小说。
而这个宗门,正常得,实在是太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