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草原,露水很重。
李云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甸上走着,布鞋早就被浸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亮得晃眼。
他离开营地已经四个多小时,估摸着走了二十五六里路。
回头望去,营地的篝火只剩下几点微光,像是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老李——!”
“李云龙——!”
呼喊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急促的马蹄声。
李云龙脚步一顿,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他听出来了,那是左参谋长的声音。
五匹马冲破晨雾,停在二十米外。
左参谋长翻身下马,另外四个警卫员也跟着下来,手都按在枪套上。
“李云龙!”
左参谋长喘着粗气,脸色铁青,“你他娘的真敢跑?”
李云龙转过身,面对着这位他敬重的首长。
左参谋长四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文质彬彬,但此刻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怒火。
“左参谋长。”
李云龙敬了个礼,虽然他已经换上了百姓衣服。
“你还知道敬礼?”
左参谋长大步走过来,几乎要贴到李云龙脸上,“穿上这身皮,就不是红军了?”
“就不认我这个参谋长了?”
“认。”
李云龙声音平静,“到死都认您是我的首长。”
“那跟我回去!”
左参谋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回去背大锅,当伙夫,好好反省!”
“等过了草地,我亲自向总指挥求情,让你戴罪立功!”
李云龙没动。
草原上的风吹过,带着凌晨的寒意。
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声音孤零零的。
“参谋长,”
李云龙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问您个事。”
“说!”
“如果昨天,我不下令抢粮,不还击,”
李云龙盯着左参谋长的眼睛,“我那个营,三百二十六号人,到今天早上,还能剩多少?”
左参谋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替您算。”
李云龙伸出三手指,“六天前,我们断粮。第一天,吃皮带,吃草。”
“第二天,开始有人走不动。昨天早上点名,少了十一个。”
“不是掉队,是夜里悄悄死了,怕影响大家,自己爬到一边死的。”
“小栓子,十六岁,江西兴国人。”
“爹娘都被白匪了,跟着红军走,说要报仇。”
“昨天扑到我身上,替我挡了那颗。,死前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就吐了一口血。”
李云龙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掉泪。
“二毛,十三岁,全营最小的兵。”
“饿得皮包骨头,昨天下午,走着走着就倒了。”
“我抱着他,他跟我说,‘团长,我梦见我娘蒸了窝窝头,可香了’。”
“说完就咽气了。”
“老赵,三十八岁,跟我五年,肚子上挨过枪,脚趾头冻掉两个,没喊过一声疼。”
“昨天早上,靠在我怀里,说就想吃口白米饭,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纪律,只有条例,参谋长,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的绝望吗?”
李云龙眼珠子都红了,他每说一个名字,左参谋长的手就松一分。
到最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参谋长,”
李云龙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您告诉我,纪律是什么?”
“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饿死,是看着他们为了保护你而死,然后你他娘的连报仇都不能?”
“是让你记住,‘不能跟少数民族武装冲突’,哪怕他们先开枪,哪怕他们打死你的弟兄?”
“是让你就算饿死,也不能动老百姓一粒粮。”
“哪怕那些粮在土司仓库里堆着发霉也不卖给你,哪怕那些土司刚刚用那些粮养着武装打你?”
李云龙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的纪律,我守不了。”
“我不是那块料。”
左参谋长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面有泪光。
“老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得对,也不对。”
“纪律不是冷冰冰的条文。”
“纪律是为什么?是为了咱们红军能活下去,能走下去,能赢得民心,能最终胜利。”
“你今天抢了粮,报了仇,痛快了。”
“可你想过没有?这一带的少数民族会怎么看我们红军?”
“他们会说,红军跟土匪一样,抢粮人。”
“以后咱们再经过这里,还会有百姓支持我们吗?还会有人给我们带路、送情报、掩护伤员吗?”
李云龙沉默。
“你是痛快了,你那个营是吃饱了。”
左参谋长声音发抖,“可代价呢?代价是咱们红军的声誉,是未来可能因此牺牲的更多同志!”
“那我的兵就白死了?!”
李云龙吼出来,“他们就活该饿死?活该被土司打死?!”
“没人该死!”
左参谋长也吼,“可革命就是这样的!”
“要流血,要牺牲,要忍常人不能忍之痛,要做常人不能做之抉择!”
“我不是在跟你讲大道理,我是在告诉你,为什么要有纪律。”
“因为咱们不是一群快意恩仇的江湖好汉,咱们是一支军队,一支要改天换地的军队!”
两人对视着,口都在剧烈起伏。
晨光渐渐亮起来,草原上的雾气开始散去。远处有牧民的帐篷升起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许久,李云龙先开口:
“参谋长,您说的我都懂。”
“可我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这里,堵得慌。”
“每天晚上闭眼,就是小栓子、二毛、老赵他们的脸。”
“他们问我——”
“团长,咱们为啥要饿死?团长,你为啥不给俺们报仇?”
“我答不上来。”
左参谋长深深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烟袋,哆嗦着装上烟丝,划了三火柴才点着。
吸了两口,他才说:
“徐总要枪毙你,是我拦下来的。”
“我说,李云龙打仗是一把好手,长征路上立过功,这次也是被急了。”
“我保你,不是因为你没错,是因为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这么死了。”
“你现在跑了,是什么?是逃兵。”
“按纪律,抓回来,还是要枪毙。”
李云龙笑了,笑得很苦:
“那您现在就毙了我吧。”
“反正回去背大锅,过草地,重新当团长,然后再犯错,再被贬,这样的子,我过够了。”
“我要去鬼子。”
他的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鬼子在辽东,我百姓,屠我种族,这样的畜生,罪该万死。”
“我不打少数民族,我也不想再留在关内,我要留着有用之躯去鬼子,光那群畜生。”
“我要去辽东,去鬼子最多的地方。”
“他们咱们一个,我就他们十个。”
“他们占咱们一寸土地,我就夺回来一丈。”
左参谋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草上。
“你一个人,去辽东?”
“对。”
“你知道那有多远吗?要穿过整个山西、河北,要过山海关,要进满洲国。”
“那是鬼子的地盘,层层关卡,遍地汉奸特务。”
“我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在半路上吗?可能还没见到鬼子,就被当地的伪军、土匪,给毙了。”
“知道。”
左参谋长又沉默了。
草原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东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金光洒在草尖的露水上,闪闪发亮。
“如果我放你走,”
左参谋长缓缓说,“我就是违反纪律,包庇逃兵。”
“如果我抓你回去,徐总肯定会枪毙你,这次谁也保不住。”
他苦笑:
“老李啊老李,你给我出了个难题。”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站着。
许久,左参谋长转过身,对四个警卫员说:
“你们先回去,告诉总指挥,我没追上李云龙。”
警卫员面面相觑。
“参谋长,这......”
“执行命令!”
左参谋长声音严厉起来,“回去就说,李云龙往西边跑了,我们追错了方向。”
警卫员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敬礼,翻身上马,朝着来路回去了。
马蹄声渐远。
草原上只剩下两个人。
左参谋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李云龙手里。
“这是什么?”
“我的私房钱,十几块大洋。”
“还有一张地图,是我自己画的,标了一些安全的路线,不一定准,但总比没有强。”
李云龙愣住了。
“参谋长,您......”
“别叫我参谋长了。”
左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我不是你的首长,你也不是我的兵。”
“咱们就是两个华夏人,一个往黄土高原,一个往辽东走。”
他的眼睛红了,但强忍着没掉泪。
“老李,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了。”
“你说得对,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守纪律的料。”
“但我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死在半路上。”
左参谋长声音哽咽,“要死,也死在鬼子的时候。”
“多几个,替咱们那些饿死的、战死的弟兄,多几个。”
李云龙喉头一哽,用力点头。
“还有,”
左参谋长从腰间解下一把驳壳枪,连同一个弹夹一起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是我的配枪,跟了我七年了。”
“参谋长,这不行......”
“拿着!”
左参谋长硬塞到他手里,“你这一路,凶多吉少。”
“有把枪,多个活命的机会。”
李云龙接过枪,沉甸甸的。
枪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的。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左参谋长转过身,摆了摆手:
“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
李云龙看着他的背影,挺直腰板,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然后转身,大步向北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