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公交站牌残破的塑料顶棚,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噼啪”声。寒意如同附骨之蛆,顺着湿透的衣裤,贪婪地汲取着沈清焰身上本就不多的热量。她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凝固在站牌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紧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睛,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深得如同两口寒潭。
屏幕上,那条新信息的提示图标,像一只诡谲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
谁会知道这个号码?
谁会在她踏出的第一时间,精准地找到她?
无数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她脑海中飞速缠绕、噬咬。是沈家的人?顾泽宇?林薇薇?他们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出狱了?还是……监狱里那些仍未放弃找她麻烦的阴影?亦或是……更隐秘、更不可知的势力?
她缓缓抬起冰冷僵硬的手指,指尖悬在手机那磨损严重的按键上方,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窥视、被算计的极致冰冷和……被点燃的警惕火焰。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像一块巨石砸入她刚刚迈出第一步的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
最终,她没有按下任何按键。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时间跳到了下午3点49分。提示图标依旧固执地亮着。
沈清焰的眼神彻底沉静下来,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深不可测。她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冰冷湿透的裤子上,隔绝了那点幽蓝的光。然后,她将这只仅值一百七十块、却承载着诡异讯息的手机,塞进了破旧帆布背包的最深处,紧挨着那张同样承载着屈辱的旧报纸。
未知的窥探者,可以等。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拥有反击的资本。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雨幕中那条泥泞不堪、通往省道的土路。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和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和一种近乎野兽觅食般的冰冷专注。
去市区。
找地方落脚。
然后……寻找机会。
她没有再犹豫,裹紧了身上那件湿冷沉重的粗布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踏入了冰冷的雨幕之中。每一步,都在泥泞里留下一个清晰的、孤独的脚印,旋即又被雨水冲刷、淹没。
当沈清焰终于拖着疲惫不堪、几乎被冻僵的身体,辗转数趟破旧颠簸、散发着浓重汽油和汗味儿的城乡公交车,抵达青州市南郊那片被遗忘的角落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冷并未散去,反而凝结成更刺骨的寒意,弥漫在狭窄、肮脏、堆满杂物的巷弄里。
这里是“筒子楼”城中村。
名字源于那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修建、早已破败不堪的职工宿舍楼。灰扑扑的水泥外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如同老人溃烂的疮疤。楼与楼之间,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握手,抬头望去,只有一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污浊的天空。密密麻麻的窗户,如同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有的亮着昏黄的光,有的漆黑一片。各种私拉乱接的电线,如同巨大的黑色蛛网,在楼宇间纵横交错,低垂着,在夜风中危险地晃荡。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各种生活垃圾、建筑废料和流淌的污水强行挤出来的一条缝隙。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复杂的恶臭:腐烂的菜叶、刺鼻的煤烟、劣质下水道反涌的酸腐、还有角落里便溺的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沉甸甸的“城中村”特有的气息。
沈清焰裹紧湿冷的外套,沿着狭窄的巷道往里走。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不仅仅是寒冷和疲惫,更是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一种无形而庞大的“气”压在了她的心头。
混乱、驳杂、污浊、压抑……无数种负面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泥沼,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地包裹着她。这是无数底层挣扎的个体散发出的焦虑、怨恨、麻木、绝望汇聚而成的“场”。对于刚刚觉醒玄学感知、精神本就因反噬而虚弱的沈清焰来说,这种地方,简直就是精神上的毒气室。
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太阳如同被锥子狠狠戳击,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冰冷、油腻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粘稠的污秽。
这是她过度使用感知的代价,也是这片污浊之地对她这个“闯入者”的天然排斥。
“妈的!不长眼啊!挡什么道!”一个粗鲁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骂骂咧咧地从旁边的小吃摊挤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男人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湿透单薄衣服下隐约的曲线时,停留了片刻,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和鄙夷,嘴角咧开一个下流的笑容:“哟,新来的?脸盘子不错嘛,就是瘦了点,摸起来硌手……”
污言秽语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
沈清焰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路,仿佛对方只是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空气。她的指尖,在破旧背包的带子上,无意识地收紧。
男人见她不搭腔,反而更来了劲,伸手就想去摸她的脸:“装什么清高?在这种地方……”
就在那只油腻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沈清焰的身体以一种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自然地向下微微一沉,同时左脚极其轻微地向内侧挪动了半步。
这个动作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在旁人看来,她似乎只是被脚下的污水滑了一下,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然而——
“哎哟!”醉汉伸出的手落空,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向前踉跄,脚下恰好踩中一堆油腻的厨余垃圾,脚底一滑,“噗通”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溅起一大片浑浊腥臭的污水,糊了他满头满脸。
“哈哈哈!”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小摊贩和路人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哄笑。
“老刘!又喝马尿了吧!路都走不稳了!”
“啧啧,这摔得,屎都摔出来了吧!”
“活该!让你嘴贱手贱!”
醉汉在哄笑声和污水中狼狈不堪地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恶臭难当,恼羞成怒却又找不到发作对象,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周围人一眼,又狐疑地扫了一眼旁边那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安静靠在墙边的瘦弱女人,最终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冲进了旁边的黑暗巷子里。
沈清焰依旧低着头,长长的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到极致的漠然。
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刻意去想任何玄奥的法门。那纯粹是一种在监狱三年磨砺出的、融入骨髓的本能反应——观察环境、预判动作、寻找最微小破绽、用最小的代价规避最大的麻烦。监狱里无数次的冲突和暗算,早已将这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刻进了她的基因里。而刚刚觉醒的玄学感知,则像一层无形的雷达网,让她对周围环境的“气”流动、对目标恶意的指向,有了一种近乎直觉的把握。
这无关力量,纯粹是技巧与感知的瞬间结合。
代价是,她额角的刺痛更加剧烈了,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同时穿刺。她强忍着,扶着冰冷的墙壁,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最终,她在靠近城中村深处、一栋最破旧、外墙几乎被油烟熏成黑色的筒子楼下,找到了一个用硬纸板歪歪扭扭写着“有房出租”的小广告。顺着狭窄、堆满杂物、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楼梯上到顶层六楼,在昏暗得几乎看不清的楼道尽头,敲响了一扇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朽木的房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袋浮肿、穿着褪色花棉袄的胖女人。她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着沈清焰,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待处理的旧货。
“租房子?”女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
“嗯。最便宜的。”沈清焰的声音很平静,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疲惫。
“三百五一个月,押一付一,水电自理。”女人报了个价,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就顶楼这间,没窗户,以前堆杂物的,刚清出来。”她侧身让开一点,示意沈清焰自己看。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七八个平方。墙壁斑驳发黄,布满了可疑的污渍和水渍。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扔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被褥。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最要命的是,没有窗户,只有门框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被油烟熏得乌黑的排气扇孔洞,此刻正有丝丝缕缕的寒风灌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灰尘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陈腐气味。
这就是她的“新家”。
沈清焰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任何表情。她从破旧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同样破旧的小布包,数出七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钱,用手指捻了捻,又对着昏暗的楼道灯光照了照,这才满意地揣进兜里,丢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喏,钥匙。水龙头和厕所都在楼道尽头公用,晚上十点后水压小,自己看着办。没事别瞎吵吵。”说完,她叼着烟,扭着肥胖的身子,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下楼去了。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落了一些墙皮上的灰尘。
狭小、黑暗、冰冷、污浊的空间里,只剩下沈清焰一个人。
她背靠着冰冷的、布满污渍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彻骨的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侵入身体。疲惫如同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额角的刺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这密闭空间的污浊气息而更加肆虐。胃里空空如也,饥饿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她的五脏六腑。
破败、肮脏、压抑……这里的环境比监狱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没有狱警的监视,却多了无数窥探和恶意的眼睛;没有强制劳役,却要面对生存最原始的残酷挤压。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埋了进去。湿冷的头发贴着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不是害怕。
是冷。深入骨髓的冷。
是饿。胃袋在灼烧般的抽搐。
是痛。精神反噬带来的尖锐头痛如同附骨之蛆。
还有那被强行压抑在冰层之下、却从未熄灭的滔天恨意!
沈国栋、赵雅琴、顾泽宇、林薇薇……此刻,他们一定在温暖如春的豪宅里,享受着精致的美食,谈论着风花雪月,或许还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带着施舍般的怜悯或胜利者的嘲弄,想起她这个“罪有应得”的阶下囚。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高枕无忧,逍遥法外?!
凭什么她要在这种般的地方挣扎求生?!
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将那口翻涌的气血压了回去。
不能倒下!
绝不能!
她猛地抬起头,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冰,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支撑着她熬过三年炼狱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希望,而是这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恨!
她需要力量。
需要钱。
需要重新连接这个世界的触角。
需要……撕开这绝望的帷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筒子楼里的喧嚣却已经开始。
公共厕所排队的咒骂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婴儿的啼哭声、夫妻的争吵声……各种噪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无数钢针,狠狠扎进沈清焰因反噬而异常敏感的神经里。剧烈的头痛让她一夜几乎未眠,此刻更是如同被重锤反复敲击,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坐起身,用昨晚在公共水龙头接的、冰冷刺骨的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拿出背包里仅剩的两个硬冰冷的馒头——这是昨天在城中村口的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个。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咀嚼着,如同吞咽砂砾,就着冷水艰难地咽下去。这点食物只能勉强压下胃部的灼烧感,无法提供任何热量。
她需要钱。立刻,马上。
三百五十块房租,一百七十块手机和电话卡,再加上昨晚的一个馒头和一瓶水,她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连支撑她在这个地方活过三天都困难。
怎么弄钱?
去打工?她没有身份证(三年前被扣留),没有学历证明(被沈家抹黑),顶着“诈骗犯”、“人犯”的污名,正规渠道本不可能有人雇佣她。去偷?去抢?那是自寻死路,更会彻底毁掉她仅存的、洗刷冤屈的可能。
唯一的希望,或许就在她脑海中那些破碎而玄奥的知识里。
望气?观运?辨物?
监狱里那些无意间引导的小“意外”,虽然代价巨大,但证明了这些知识并非虚幻。在这个充斥着贪婪、欲望和无数真真假假物品的世界里,这种能力,或许就是她撬开第一块金砖的钥匙。
去哪里?
她的目标锁定了“聚宝盆”——青州市最大的旧货交易市场。那里鱼龙混杂,真假难辨,充斥着无数被时光和尘埃掩埋的旧物,也流淌着无数一夜暴富或倾家荡产的传说。那里是赌徒、骗子、掮客、收藏家的乐园,也是信息流通的暗渠。
更重要的是,那里足够混乱,足够底层,对她这种身份不明的人来说,是最好的藏身和寻找机会的泥潭。
没有犹豫。沈清焰将破旧的帆布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那张旧报纸、那部诡异的手机,被她用塑料袋仔细包好,藏在床板下最不起眼的角落。身上只带了仅剩的几十块钱。然后,她拉开门,重新投入了筒子楼那浑浊、喧嚣、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走出筒子楼区域,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带着另一种浮躁和压力。沈清焰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凭着模糊的记忆和路牌的指引,步行来到了位于城市西北角的“聚宝盆”旧货市场。
还未踏入市场大门,一股混杂着尘土、铜锈、霉变纸张、劣质油漆以及无数人汗味体味的复杂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汹涌地拍打过来。
“聚宝盆”名副其实,规模巨大得惊人。巨大的顶棚覆盖着几个相连的足球场大小的区域,里面被纵横交错的小道分割成无数个摊位。摊位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缺胳膊少腿的明清家具、落满灰尘的陶瓷器皿、锈迹斑斑的铜锁铁器、泛黄发脆的古旧书籍字画、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械零件、还有大量真假难辨的“古董”、玉器、铜钱、文玩……
人声鼎沸,如同开了锅的沸水。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祖传乾隆官窑!跳楼价!”
“老银元!袁大头!保证包老!”
“旧书旧画旧报纸!一块钱一斤!”
“老家具!红木的!便宜处理!”
讨价还价的声音、争辩真假的吵闹声、物品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劣质音响播放的嘈杂音乐……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洪流,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光线昏暗。巨大的顶棚挡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有少数几盏高瓦数的白炽灯在头顶散发着惨白的光晕,照亮飞舞的灰尘和摊主们或精明或狡黠的脸。更多的区域笼罩在一种半明半暗的浑浊光线里,物品的轮廓模糊不清,更增添了几分神秘和陷阱的气息。
沈清焰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气”比筒子楼更加混乱、驳杂。无数物品上残留的、或强或弱的“场”,无数人身上散发出的贪婪、焦虑、兴奋、失望的情绪波动,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纠缠在一起的乱麻,疯狂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精神感知。
额角的刺痛瞬间加剧!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戳进了她的太阳!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扭曲,耳边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市场的喧嚣。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挤出。她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油腻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
不行!不能退缩!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有可能快速获取启动资金的地方!
她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闭上眼,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感知。
不能像在监狱里那样被动地接受信息洪流。
要主动控制!
要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样,小心翼翼地探出感知的触角,只聚焦于……物品本身!
她尝试着将精神收束,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努力稳住一艘小船。将那些嘈杂的人声、混乱的情绪波动,尽可能地屏蔽在外。她的目标,是那些死物上残留的、或微弱或清晰的“气”的痕迹。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也更加疲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不再看人,目光如同探针,开始扫过离她最近的一个个摊位上的物品。
第一个摊位,堆满了各种铜钱、银元。摊主是个瘦的老头,眼神滴溜溜地转。沈清焰的目光扫过那些铜钱银元,大部分都散发着一种微弱、驳杂、甚至有些污秽的“气”,代表着它们不过是些近现代的仿品或者沾染了太多俗气的普通物件。其中几枚“气”稍显清正凝实些的,但也微弱得可怜,价值有限。
第二个摊位,是各种瓷器、陶罐。摊主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宋代官窑”、“元代青花”。沈清焰的目光掠过,大部分器物表面覆盖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气”,如同蒙尘的玻璃,毫无灵性。只有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沾满泥土的小陶罐,其内部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土气,但过于微弱,而且被厚厚的污秽之气包裹,价值不明,风险极大。
第三个摊位,是旧书旧画。霉味刺鼻。沈清焰的目光在一堆泛黄的书册字画上移动。大部分纸张上残留的“气”都已散逸殆尽,如同枯叶。只有一卷被随意扔在角落、用破布包裹的、看起来像是手抄经卷的残本,其纸张上似乎萦绕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纯净平和的“气”,像是焚香后的余韵。但这丝气太微弱了,而且内容残破,价值几何难以估量,摊主开价恐怕也不低。
她走得极慢,看得极仔细。每一次集中精神去感知物品的“气”,都像在脑海中点燃了一盏小小的、却极度消耗灯油的灯。剧烈的头痛如同附骨之疽,随着她的每一次探视而加剧。冷汗顺着她的额角、鬓角不断滑落,后背的粗布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看了十几个摊位,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异常沉重。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身体的疲惫更令人难以承受。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快要被抽的水囊,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声越来越响。
一无所获。
要么是毫无价值的破烂,要么是“气”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要么就是摊主开价虚高远超其实际价值。她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在这里连一块像样的砖头都买不起。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水,一点点漫上心头。难道……监狱里的那些“意外”,真的只是巧合?难道脑海中的那些玄奥知识,本无法转化为现实的力量?
就在她几乎要被疲惫和绝望压垮,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市场深处一个最偏僻、几乎没什么人光顾的角落摊位。
那摊位很小,就铺着一块肮脏的油布。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呆滞的老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袄,蜷缩在一个破旧的小马扎上打盹。他的摊位上,东西也少得可怜: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几个锈蚀得看不清原貌的铁疙瘩;几枚脏兮兮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铜钱;还有几件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玉件,随意地堆在油布的一角。
吸引沈清焰目光的,不是那些东西本身,而是其中一件玉器散发出的……极其诡异的“气”。
那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雕刻得极其粗糙的玉蝉。玉质灰白浑浊,毫无光泽,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污垢。蝉的翅膀边缘甚至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纹。它被随意地丢在一堆同样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玉件中间,毫不起眼。
然而,在沈清焰此刻高度集中、几乎榨了最后一丝精神力的感知下,她“看”到了!
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如同墨汁般粘稠污秽的黑色“气”,如同活物般缠绕在那玉蝉之上!那黑气充满了怨毒、阴冷、不祥的气息,仅仅是远远感知,就让她头皮发麻,脊背生寒,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这绝不是普通的污秽之气,更像是……某种极其恶毒的诅咒或者邪术残留的阴煞!
但就在这层令人作呕的浓重阴煞黑气的最核心处,沈清焰耗尽心力,强行穿透那层令人窒息的黑雾,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坚韧、如同初生嫩芽般的……翠绿色生机!
那生机虽然微弱,被阴煞重重包裹、压制,却顽强地存在着,像狂风暴雨中一盏随时可能熄灭、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烛火。纯净、温和、带着一种滋养万物的灵性。
强烈的反差!
极致的污秽阴煞包裹着一点至纯的生机!
沈清焰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直觉——那被阴煞死死包裹的核心生机,才是这玉蝉真正的本源!那绝非凡品!而那层浓重的阴煞,更像是后来强行附着上去的封印或者污染!
强烈的头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眼前猛地一黑!沈清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差点栽倒。刚才强行穿透那层浓重阴煞去感知核心生机的行为,如同用尽全力撞向了一堵布满尖刺的铜墙铁壁,瞬间抽空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反噬之力汹涌而至!
她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舌尖被咬破了。剧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
机会!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血气,强迫自己站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冷汗涔涔,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她扶着旁边一个堆满旧家具的摊位,大口喘息着,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那个角落里的玉蝉上。
价值!那核心的一点生机虽然微弱,但其纯净坚韧的本质,远超她之前看过的任何一件物品!只要能想办法清除或者隔绝那层致命的阴煞……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脑海中瞬间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个角落的摊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顶着千斤重担。
终于走到了摊位前。那打盹的老头似乎被脚步声惊动,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瞥了她一眼,看到是个穿着破旧、脸色惨白、看起来穷困潦倒的年轻女人,便又没什么兴趣地耷拉下眼皮,继续打他的盹,连招呼都懒得打。
沈清焰的目光没有看老头,而是直接落在了那堆灰扑扑的玉件上,精准地找到了那只不起眼的玉蝉。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蹲下身,假装随意地翻看摊位上其他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拿起一块脏兮兮的石头看了看,又拿起一枚锈蚀的铜钱捻了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堆玉件。她在拖延时间,也在积蓄力量,同时更是在近距离地、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那玉蝉的气息。
没错!
就是它!
那浓重的阴煞之气,即使只是靠近,都让她太阳突突直跳,精神反噬带来的刺痛感更加清晰。但核心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也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被她清晰地感知到了。
“这个……怎么卖?”沈清焰的声音嘶哑涩,带着一种刻意的、有气无力的虚弱感。她伸手指了指那堆灰扑扑的玉件,没有特指哪一个。
老头连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一堆破烂,看上哪个,五十块拿走。”语气极其不耐烦。
五十块?沈清焰心中微微一沉。她身上总共只剩下不到四十块了。
“太贵了……都是些……没用的石头。”沈清焰的声音更虚弱了,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者特有的怯懦和讨价还价,“二十……行不行?我就……随便挑一个。”
老头终于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看到她苍白得吓人的脸色和破旧的衣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走拿走!三十!最低了!爱要不要!”他似乎只想快点打发走这个晦气的穷鬼。
三十块!沈清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身上只有三十八块五毛钱。买了这个,她就只剩下八块五毛钱!连明天的馒头都成问题!
巨大的风险!
如果她的判断错误,这三十块就打了水漂,她将彻底陷入绝境!
赌还是不赌?
脑海中闪过沈国栋虚伪的痛心、顾泽宇冰冷的背叛、林薇薇得意的嘴脸、还有监狱里那些冰冷的铁窗和无尽的屈辱……
恨意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
赌!
她颤抖着手,从破旧外套的内袋里,掏出那个同样破旧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二十,一张十块,还有几个硬币。她仔细地数出三张十块的纸币,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钱递过去的时候,老头一把抓过,看都没看就塞进了油腻的裤兜里,不耐烦地嘟囔:“快点挑!别耽误功夫!”
沈清焰没有犹豫,直接伸手,在那一堆灰扑扑的玉件里,准确地捏住了那只散发着浓重阴煞之气的玉蝉!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玉质表面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阴冷、怨毒、带着强烈侵蚀性的气息,如同一条冰寒刺骨的毒蛇,猛地顺着她的指尖钻入!瞬间冲向她的大脑!
“呃啊——!”沈清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无数扭曲的、充满恶意的幻影在脑海中疯狂闪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凄厉哭嚎!剧烈的头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像是整个头颅都要被这股阴寒怨毒的力量撑爆!
她死死咬住牙关,牙齿咯咯作响,牙龈都渗出了血丝!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倒下!
“喂!你没事吧?”老头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我可没碰你啊!拿了东西赶紧走!别在我这儿犯病!”
沈清焰本听不清老头在说什么。她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了对抗那股侵入体内的阴煞之气上!
不能松手!
松手就前功尽弃!
她调动起脑海中那些玄奥的符箓知识碎片,在精神深处,以意念为笔,以残存的精神力为墨,艰难地勾勒着!那是一个极其简陋、残缺不全的、用于“隔绝”和“固守”的基础符文!监狱里那次无意识的“辟邪”符文,给了她模糊的启发。她不知道有没有用,更不知道后果,这是绝望下的本能挣扎!
意念中的符文线条扭曲、颤抖,每一次勾勒都像在燃烧她的灵魂!识海中如同被烈火焚烧!剧痛让她几乎昏厥!
终于!
一个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由微弱精神力构成的简陋符文虚影,在她紧握着玉蝉的掌心处,极其艰难地一闪而逝!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的声音,在她掌心与玉蝉接触的地方微弱地响起。
那股疯狂侵蚀她精神的阴寒怨毒之气,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了一下,虽然依旧汹涌澎湃,但冲击的势头竟然真的被削弱了一丝!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让她濒临崩溃的精神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就是现在!
沈清焰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入手冰冷刺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玉蝉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她看也不看那老头一眼,也顾不上身体的极度不适和摇摇欲坠,转身,跌跌撞撞地、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摊位,逃离了这个让她差点精神崩溃的角落!
她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拥挤嘈杂的市场里跌跌撞撞地穿行,好几次差点撞到人,引来一阵阵不满的呵斥。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充满污秽气息的地方,找一个相对“净”的空间。
额头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视线模糊不清,剧烈的头痛和耳鸣让她几乎听不到周围的喧嚣。掌心紧握的那枚玉蝉,依旧散发着冰冷的阴煞,透过那层微弱的符文屏障,丝丝缕缕地侵蚀着她的精神,带来持续的刺痛和眩晕。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聚宝盆”那巨大而压抑的顶棚的。当外面相对明亮(虽然依旧阴沉)的天光照射在她脸上时,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市场大门外冰冷肮脏的水泥台阶上。
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团被搅烂的浆糊,灵魂都仿佛被撕扯成了碎片。掌心的阴寒刺痛如同跗骨之蛆。
她颤抖着摊开手心。
那枚灰白浑浊、布满污垢、带着裂纹的玉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近距离看,它更加丑陋不堪,像一块路边的顽石。唯有沈清焰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浓重阴煞的包裹,以及核心处那点微弱却顽强挣扎的生机。
付出了几乎精神崩溃的代价,换来这样一件“邪物”?
值得吗?
下一步……该怎么办?
冰冷的台阶硌着骨头,寒意透体而入。沈清焰瘫坐在“聚宝盆”市场外喧嚣与脏污的边缘,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剧烈的头痛并未因离开市场而减轻,反而因为精神力的过度透支和那玉蝉持续的阴煞侵蚀,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反复穿刺着她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太阳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光斑。
掌心紧攥着的那枚玉蝉,像一块万年寒冰,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阴冷刺骨的气息,透过她强行构筑的、极其脆弱的意念符文屏障,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经脉。那股怨毒、污秽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试图将她拖入冰冷的深渊。对抗它,几乎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
值得吗?
为了这三十块钱买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鬼东西,差点把自己弄成?
沈清焰疲惫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筒子楼那冰冷肮脏的房间,闪过硬的馒头,闪过沈国栋虚伪的脸、顾泽宇冰冷的眼神……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不!没有退路了!
这玉蝉是她目前唯一的筹码!那核心的一线生机,是她唯一的希望!
必须把它变成钱!变成她活下去、反击的第一块基石!
怎么变?卖给谁?
谁会要一个看起来像垃圾、摸起来像冰块、还散发着晦气的东西?直接拿到市场里吆喝?恐怕会被当成疯子。去找懂行的人?她本不认识任何古玩圈或者玄学圈的人。
等等……玄学?
沈清焰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这玉蝉上附着的浓重阴煞,本身就是一种“异常”!能制造或者承受这种阴煞的东西,绝不普通!那么,能感知到这种异常,或者深受其害的人……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落回自己紧握玉蝉、因为阴煞侵蚀而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上。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找一个本身就被类似阴煞困扰、迫切需要解决的人!这样的人,或许能“看懂”这玉蝉的价值,或者说,能感受到它的“特殊”!
去哪里找?
她想到了昨天在筒子楼附近闲逛时,无意中看到街角一家小小的、门面古旧、招牌上写着“博古轩”三个褪色大字的店铺。那铺子夹在一家油腻的小饭馆和一家放着震耳欲聋音乐的廉价服装店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玻璃橱窗里似乎摆放着一些瓷器铜器,但都蒙着灰尘,看起来生意冷清。
古董店老板?
这类人,接触的老物件多,就算不是玄门中人,也多少信点风水气运,或者……本身就可能被某些“东西”困扰?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接触到“目标客户”的地方。
没有其他选择。
沈清焰咬紧牙关,强忍着眩晕和掌心的刺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站了起来。双腿如同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她扶着旁边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将那枚散发着阴寒气息的玉蝉,用一张捡来的、还算净的旧报纸小心地包裹了好几层,试图隔绝一部分气息(虽然效果微乎其微),然后塞进了破旧帆布外套的内袋里,紧贴着身体。冰冷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记忆中筒子楼附近的那条街道走去。每一步都异常沉重,额角的冷汗从未停止。
走了近一个小时,期间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了好几次,才终于看到了那家夹在小饭馆和服装店中间的“博古轩”。
店铺比记忆中更加破败。褪色的木质招牌,“博古轩”三个字漆皮剥落。玻璃橱窗积着厚厚的灰尘,里面陈列的几件瓷器铜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死气沉沉。玻璃门上挂着一个“营业中”的牌子,但门可罗雀。
沈清焰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掌心的阴寒刺痛。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沾染了泥污的衣襟,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带着铜铃的木门。
“叮铃——”
清脆的铜铃声在安静的小店里响起。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旧纸张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味道。空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同样古旧的博古架,上面稀疏地摆放着一些瓷器、铜器、木雕,大多蒙尘。角落里堆着一些用报纸包裹的杂物。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对襟褂子、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拿着一个放大镜,在柜台后面昏暗的台灯下,仔细地研究着一枚铜钱。
听到铃声,老者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平和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最让沈清焰心头微动的是,老者的眉心处,凝聚着一团极其黯淡、却挥之不去的灰黑色气息!那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印堂之上,带着一种衰败、阻滞、甚至隐隐透出病痛的不祥之感!
这印证了她的猜测!
老者看到沈清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沈清焰的穿着打扮和苍白疲惫的面容,与这间古玩店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并未表现出轻视或驱赶,只是放下放大镜,温和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姑娘,想看点什么?”
沈清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店铺的布局在她眼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气”的流动——大部分区域死气沉沉,如同凝固的泥潭。唯独老者所在的柜台区域,那团灰黑病气最为浓郁,而且……在老者身后靠墙的一个博古架角落里,似乎还隐隐散发着一丝丝极其微弱、与老者身上病气同源的阴冷气息!
那里有东西!可能是老者最近收来的、同样沾染了阴煞的物件!这或许就是他病气缠身的源之一!
“老板,”沈清焰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她向前走了两步,靠近柜台,目光直视着老者疲惫却温和的眼睛,“我不买东西。我……有件东西,想请您看看。”
老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大多是些拿着伪造品或低劣仿品想来蒙钱的。但他看着沈清焰那双过于沉静、深处却仿佛压抑着风暴的眼睛,以及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与这古旧店铺隐隐有些契合的……奇异气质(他将其理解为一种底层挣扎者的沉郁),心中那点不耐消散了些。
“哦?什么东西?拿出来瞧瞧吧。”老者的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淡然。
沈清焰的心跳微微加速。成败在此一举。
她小心翼翼地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小包。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郑重。随着报纸被一层层揭开,那枚灰白浑浊、布满裂纹、毫不起眼的玉蝉,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就在玉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
“嘶……”
柜台后的老者,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原本平和淡然的脸色骤然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青!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骇和……强烈的排斥!
不是因为这玉蝉的丑陋。
而是因为——
一股极其阴冷、怨毒、令人头皮发麻的不祥气息,如同无形的毒雾,随着玉蝉的出现,瞬间在小小的店铺里弥漫开来!普通人或许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寒意和不适,但对于眉心本就凝聚着灰黑病气、深受其扰的老者来说,这股气息简直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猛地一窒!眉心那团灰黑病气仿佛受到了,骤然变得活跃起来,丝丝缕缕的阴冷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捂住了口!
“你……你这东西……”老者指着那枚玉蝉,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惊怒和后怕,“快拿走!快拿走!这东西太邪性了!”
他剧烈的反应,非但没有让沈清焰失望,反而让她心中一定!果然!他能感受到!而且深受其害!
“老板,”沈清焰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的锐利,她非但没有收回玉蝉,反而将它轻轻放在了柜台的玻璃台面上,“您最近……是不是经常夜不能寐,心悸多梦?白天精神萎靡,肩背酸痛,尤其是……这里,”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像是压着一块冰?而且,这症状……是您收了角落里那件东西之后才开始的吧?”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老者身后博古架那个散发着微弱阴气的角落。
老者捂着口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头,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得如同手术刀般的年轻女人!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症状?!
她怎么知道是收了那件东西之后?!
“你……你是谁?!”老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警惕。
“我是谁不重要。”沈清焰直视着他惊疑不定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重要的是,我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它上面沾染的,是能侵蚀生吉、招灾引病的‘阴尸煞’!寻常人靠近久了,轻则病痛缠身,诸事不顺,重则……家宅不宁,性命堪忧!”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锤子,一下下敲在老者的心上。
“而这枚玉蝉,”沈清焰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柜台上的丑陋玉蝉,那浓重的阴煞之气让老者又是一阵心悸,“它上面的阴煞,比你收的那件东西,浓烈十倍不止!”
老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向那枚玉蝉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丝毫不怀疑沈清焰的话,因为那股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阴冷气息,做不了假!
“但是,”沈清焰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祸兮福所倚。这阴煞之下,却孕育着一线极其难得的‘生吉玉髓’!若能以特殊手法化去这层阴煞,引出生机,此物便是滋养神魂、镇压邪祟、调和气运的至宝!比您店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珍贵百倍!”
化煞?引出生机?生吉玉髓?至宝?
老者彻底懵了。他浸淫古玩行当几十年,自认眼力不差,也听过不少风水玄学的传闻,但像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说得如此玄乎、却又让他本能感到“真实”的,还是第一次!尤其是她精准地点破了自己的症状和源!
难道……她真是……?
老者看向沈清焰的眼神彻底变了,惊疑、恐惧、难以置信,还夹杂着一丝绝境中看到希望的……狂热!
“你……你能化解?”老者的声音涩无比,带着强烈的希冀和忐忑。
“我能看出,自然有法可想。”沈清焰没有直接回答,语气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淡然,“但此法需耗费心神,且非一之功。”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老者,“我急需用钱。这东西,您若敢收,价钱合适,我便卖给您。至于化解之法……后若有机缘,或可再谈。”
她的话留了余地。化解?她现在自己都差点被这阴煞搞崩溃,谈何化解?但她笃定,这老者被阴煞折磨得不轻,而这枚玉蝉核心的生机(生吉玉髓),对他而言是巨大的诱惑!更重要的是,她点破了他症状的源,展现出了“非凡”的眼力(在他眼中),这本身就具有极大的说服力和威慑力!
老者死死地盯着柜台上的玉蝉,眼神剧烈地挣扎着。恐惧与贪婪,在他眼中交织。那浓烈的阴煞让他本能地想逃离,但沈清焰描述的“生吉玉髓”和“至宝”的前景,又像的呓语,不断诱惑着他。尤其是想到自己夜承受的痛苦……
“你……你要多少钱?”老者艰难地开口,声音涩。
沈清焰的心猛地一跳!成了!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平静如水,伸出了一手指。
“一……一千?”老者试探着问,这个价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买这么个邪门的东西……
沈清焰缓缓摇头。
“一……一万?”老者的声音有些变调了。
沈清焰依旧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那手指稳稳地竖着。
“十……十万?!”老者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了出来!十万块!买这么个看起来像垃圾、摸起来像冰块、邪门得要命的东西?!这简直是疯了!
“老板,”沈清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性命,和十万块,哪个重要?这阴煞继续侵蚀下去,您觉得您还能撑多久?这枚玉蝉,是劫难,也是您唯一的生机。买下它,您买的不只是一块玉,更是买一个机会,一个解除您身上病痛、甚至改变气运的机会。十万,买您自己的命,贵吗?”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老者心头。尤其是“唯一的生机”、“改变气运”这几个字,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渴望!
老者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他捂着口,感受着那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冷刺痛,又看看柜台上那枚散发着致命诱惑和致命威胁的玉蝉,再看看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眼神锐利如刀的年轻女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的漫长沉默后,老者猛地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脸上闪过一抹豁出去的狠厉!
“好!十万!我收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但……你得告诉我!那东西!我收的那件东西!怎么处理?!”他急切地指向博古架角落。
沈清焰心中巨石轰然落地!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狂喜瞬间席卷全身!她强撑着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微微颔首。
“简单。用粗盐混合糯米,将其完全包裹,置于正午烈下暴晒三。三后,挖深坑掩埋,远离居所即可。”这是她脑海中关于处理低阶阴秽之物的最基本方法。
老者如奉纶音,连连点头,生怕记错一个字。
他不再犹豫,颤抖着手,从柜台下面摸索出一个陈旧的黑色皮包,从里面拿出厚厚几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数出十沓,推到沈清焰面前。
“钱!十万!你点点!”老者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枚玉蝉,既有恐惧,又有一种病态的狂热。
沈清焰看着柜台上那十沓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钞票,厚厚的一摞,像一块沉甸甸的砖头。她的指尖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她没有去点,只是平静地将钱收拢,塞进了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背包里。鼓鼓囊囊的背包,瞬间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然后,她将柜台上的玉蝉,用那张旧报纸重新包好,推到了老者面前。
“东西是您的了。好自为之。”沈清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最后看了一眼老者眉心那团灰黑病气,以及他看向玉蝉时那混合着恐惧与贪婪的复杂眼神,不再停留,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带着铜铃的木门。
“叮铃——”
铃声再次响起。
门外,城市的喧嚣和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沈清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劫后余生般的清醒。
她成功了。
第一桶金。十万块。
虽然代价惨重,头痛欲裂,精神透支,但那沉甸甸的背包,是她撬动命运的第一杠杆!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家名为“博古轩”的小店,也没有理会背包里那笔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现金。她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冰冷的筒子楼房间,处理掉掌心的阴寒刺痛,然后……好好睡一觉。恢复着几乎崩溃的精神。
她裹紧了破旧的外套,将装着巨款的背包紧紧抱在前,如同抱着初生的婴儿,低着头,快步融入街道上的人流。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挣脱泥沼的决绝。
就在她转过一个街角,即将消失在筒子楼那片灰暗的轮廓中时——
街对面,一辆不起眼的、沾满泥点的黑色桑塔纳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车内,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长焦相机。相机屏幕上,定格着一张沈清焰从“博古轩”推门而出、脸色苍白、抱着鼓鼓囊囊背包的侧脸照片。
男人拿起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按下了几个键,声音低沉而简洁:
“目标出现。位置:南郊筒子楼区域。刚从一家叫‘博古轩’的古董店出来,身上似乎多了个包,状态异常。是否需要接触试探?”
电话那头,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刻薄和惊疑的女声传来:
“……博古轩?她去哪里什么?身上多了个包?……先不要打草惊蛇!给我盯死她!我要知道她每天去了哪,见了谁,了什么!特别是……她哪来的钱?给我查清楚那个古董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