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一步一步向山顶走去。
脚下的冰和尸体冻在一起，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些异兽的尸体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它们被冻在这里，像一座诡异的雕塑群。
山顶上那个东西没有动。
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苏白走近。
苏白走到山顶，在距离它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苏白第一次看清它的脸。
一张狰狞的脸。
皮肤灰白，像死去了很久的尸体。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嘴角咧开，露出一排尖利的獠牙。
它看着苏白，笑了。
那笑容，让人浑身发冷。
“来了？”它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像金属刮擦玻璃，“我等你好久了。”
苏白握紧斩影剑。
“等我？”
“对，”它站起来，“等你来送死。”
它站起来之后，苏白才发现它有多高。比普通人高出两个头，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它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白，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那些异兽攻城吗？”它问。
苏白没有说话。
“因为无聊，”它说，“太无聊了。三万年，你知道三万年有多长吗？”
它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我得找点乐子。看那些人逃跑，看那些人反抗，看那些人绝望地死去——挺有意思的。”
它低下头，盯着苏白。
“特别是你。”
苏白看着它。
“我？”
“对，”它笑了，“你了我那么多手下，两万五千头，一剑。我都看见了。”
它舔了舔嘴唇。
“你身上有股味道，很香。那团光，在你口。”
它凑近一步，血红的眼睛盯着苏白的口。
“那是什么？你姐姐的魂魄？还是别的什么？”
苏白的眼神冷了下来。
“跟你没关系。”
它哈哈大笑。
“没关系？当然有关系。因为我要吃了它。”
它伸出手，指着苏白的口。
“那团光，很暖和。我喜欢暖和的东西。吃了它，我就能暖和一点。”
它又往前一步。
“还有你。”
苏白看着它。
“我？”
“对，”它舔了舔嘴唇，“你也挺香的。你的灵魂，比那些异兽香多了。吃了你，我就能再活三万年。”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
“乖乖让我吃了吧，省得我费劲。”
苏白看着它。
“说完了？”
它愣了一下。
“什么？”
苏白举起剑。
“说完了就去死。”
它笑了。
那笑声震得整个尸山都在抖。
“就你？一个连一阶都没有的废物？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九阶兽王！活了——”
它的话没说完。
苏白动了。
没有躲，没有退，没有等。
他直接一剑斩出。
意识凝成的剑光，比闪电还快。
那个东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口。
那里，有一个洞。
从前贯穿到后背的洞。
“你……”
它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敢……”
苏白看着它。
“你太吵了。”
那个东西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口那个洞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它的脸，它的手，它的身体，全都开始碎裂。
“不……不可能……我是九阶……我活了……三万年……”
它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但什么都抓不住。
它碎成了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打着转，然后慢慢消散，融入冰原的风里。
什么都没有留下。
苏白收起剑。
“废话真多。”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那座尸山开始崩塌。
那些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体，一块一块地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白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三万年，”他轻声说，“活够了。”
风呜呜地吹。
像是在回应他。
苏白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曾经连在他身上的线，断了之后，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
但他知道，那堵墙还在。
那堵墙后面，有东西在等着他。
“快了。”他说。
他继续向前走。
向冰城走去。
苏白回到冰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苏城站在城门口，看见他，愣住了。
“小弟？你……”
苏白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苏城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回来了？”
苏白点点头。
“那个东西呢？”
“死了。”
苏城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苏白看着他。
“大哥，你怎么哭了？”
苏城抹了一把脸。
“高兴的，”他说，“高兴的。”
他拍了拍苏白的肩膀。
“走吧，回去。周明和霍城主都在等消息。”
苏白点点头。
两人一起向城里走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霍城主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看着苏白，目光复杂。
“死了？”
苏白点点头。
霍城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向苏白深深鞠了一躬。
“我代表冰城所有人，谢谢你。”
苏白扶起他。
“不用。”
霍城主直起身，看着他。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苏白没有说话。
霍城主指着远处的冰原。
“那个东西，在这里盘踞了不知道多少年。每隔几年，它就驱使异兽攻城。冰城一代又一代人，死在它手里。我父亲，我爷爷，我太爷爷——都死在这里。”
他看着苏白。
“你把它了。”
苏白沉默着。
霍城主又鞠了一躬。
“谢谢你。”
苏白扶起他。
“我也有亲人死在这里，”他说，“我能理解。”
霍城主愣了一下。
“你？”
苏白点点头。
“我姐姐。三年前。”
霍城主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就更该谢你了，”他说，“为了你姐姐，也为了我们。”
苏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冰原。
那里，埋着无数人的尸骨。
包括那个活了三万年的东西。
“走吧，”他说，“回去。”
当天晚上，冰城举行了庆功宴。
很简单的那种。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美酒佳肴，只有一些粮和热水。
但所有人都在笑。
那些士兵，那些百姓，那些守了这座城一辈子的人，都在笑。
他们看着苏白，目光里全是感激。
“苏公子，我敬你一杯！”
“苏公子，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苏公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苏白被围在中间，有点不自在。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苏城在旁边替他挡酒，喝得满脸通红。周明也跟着起哄，被灌了好几碗。
霍城主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闹到半夜，人群才渐渐散去。
苏白一个人走到城墙上，看着远处。
月光下，冰原一片寂静。
那些异兽的尸体，正在慢慢被冰雪覆盖。
要不了多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想什么？”
苏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白没有回头。
“在想她。”
苏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姐姐？”
苏白点点头。
苏城沉默了一会儿。
“她要是知道你今天做的事，一定会很高兴。”
苏白没有说话。
身体里，那团淡金色的光微微颤动。
像是在说：我知道。
“大哥，”苏白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苏城想了想。
“明天吧。这里的事办完了。”
苏白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那片冰原。
那里，埋着一个活了三万年的东西。
它废话太多，所以死了。
“走吧，”他说，“回去。”
第二天一早，苏白三人离开了冰城。
霍城主带着全城的人送到城门口。
“苏公子，保重！”
“苏公子，常回来看看！”
苏白挥挥手，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向南方驶去。
身后，冰城越来越远。
苏白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那座他待了一个多月的城，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这里的人会记住他。
就像他记住姐姐一样。
马车继续向前。
前方，是京市。
是等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