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但苏白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山顶上那个东西。
那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怎么?”那个东西笑了,“不认识自己了?”
它的声音也和苏白一模一样。只是语气不一样——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嘲讽的味道,像极了——
小黑。
“你是谁?”苏白问。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
“你猜。”
苏白没有说话。
他握着斩影剑,用意识去感知它。
然后他看见了。
无数线。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那个东西身上延伸出去,通向四面八方。那些线,比他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都多。有些通向冰原上的异兽,有些通向远处的天空,有些通向——
他自己。
一很粗的线,从那个东西身上延伸出来,连在苏白的口。
和他自己身上那通向天空的线,一模一样。
“看见了?”那个东西说,“我就知道你能看见。”
它从尸山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踩在那些冻僵的尸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苏白没有退。
那个东西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
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身高。
像一个镜子里的人。
“你到底是谁?”苏白问。
那个东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小黑一模一样。
“我是你,”它说,“你也是我。”
苏白皱眉。
“什么意思?”
那个东西伸出手,指着苏白的口。
“那里,”它说,“有一团白光,对吧?”
苏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姐姐的魂魄,”那个东西说,“你一直带着她。”
它收回手,指了指自己。
“我这里,也有一样的东西。”
苏白愣住了。
“什么?”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苏白,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三年前你死的时候,你的灵魂分成了两半,”它说,“一半留在你身体里,活了过来。另一半——”
它指了指自己。
“飘到了这里。”
苏白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是……”
“我是你的一半,”那个东西说,“你丢掉的那一半。”
它往前走了一步,离苏白更近。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它问,“一个人,被分成两半。一半活着,一半死了。活着的那个,还有姐姐陪着,还有朋友,还有家。死了的那个——”
它顿了顿。
“只有无尽的黑暗。”
苏白沉默了。
“我等了三年,”它说,“等你来找我。”
“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那个东西笑了。
那笑容很苦。
“我去不了,”它说,“我被困在这里。那些线,看见了吗?”
它指了指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
“它们把我绑在这里,”它说,“让我替它们做事。让异兽攻城,让人来送死,让——”
它看着苏白。
“等你来。”
苏白的手握紧了剑。
“谁绑的你?”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片灰蒙蒙的、永远看不见太阳的天空。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它说,“很快。”
苏白看着它。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他丢掉的一半灵魂。
“我来带你回去。”他说。
那个东西愣住了。
“什么?”
“我来带你回去,”苏白说,“你是我的一半,应该和我在一起。”
那个东西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疯了,”它说,“我被绑在这里,那些线——”
“我能斩断它们。”
那个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有多少吗?”
苏白摇头。
“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它说,“每一都连着一样东西。有的是异兽,有的是人,有的是这座冰原本身。斩断一,其他的会动。斩断十,会有百缠上来。斩断百,会有千。”
它看着苏白。
“你斩不完的。”
苏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斩影剑。
“那就一一斩。”
他动了。
第一剑,斩断一最细的线。
那些线像被惊动的蛇,瞬间颤动起来。无数线向苏白缠来,想把他捆住。
苏白没有躲。
第二剑,斩断三。
第三剑,斩断十。
第四剑,斩断三十。
他的剑越来越快。那些意识凝成的剑光,在他身边飞舞,斩断一又一线。
那些被斩断的线,像死去的蛇一样软塌塌地垂下去,不再动弹。
但更多的线涌了上来。
那个东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它看着苏白浑身是汗,看着他的剑越来越慢,看着那些线越来越多地缠在他身上。
“停下!”它喊,“你会死的!”
苏白没有停。
他又斩断一。
缠在他身上的线,已经把他整个人捆住了。那些线勒进他的肉里,像无数条蛇在咬他。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腿开始发软。
剑快要握不住了。
但他还在斩。
又一。
又一。
又一。
“停下!”那个东西冲过来,抓住他的手,“你会死的!”
苏白看着它。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全是泪。
“我等了三年,”那个东西说,“不是为了让你死在这里。”
苏白笑了。
“我也等了三年,”他说,“等你回去。”
他举起剑,对准最后一线。
那最粗的,连在那个东西身上的主。
“这一剑,”他说,“斩断它,你就自由了。”
那个东西愣住了。
“你……”
苏白没有给它说话的机会。
他一剑斩下。
那主,断了。
所有的线,在一瞬间全部颤动起来。然后,它们开始崩解——像雪一样融化,像雾一样消散。
那个东西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些密密麻麻的线,全都不见了。
它自由了。
然后它倒了下去。
苏白接住它。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在他怀里,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谢谢。”它说。
苏白看着它。
“你……”
“我是你的一半,”它说,“但我活不了。那些线绑了我三年,把我的力量都吸了。现在线断了,我也该散了。”
它伸出手,指着苏白的口。
“把那团白光给我看看。”
苏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用意识把那团白光引出来。
白光从他口飘出来,飘在那个东西面前。
那个东西看着那团白光,笑了。
“真暖和,”它说,“就像——姐姐抱着一样。”
白光微微颤动。
那个东西闭上眼睛。
“告诉她,我没给她丢脸。”
然后它碎了。
碎成无数光点,飘散在冰原的风里。
苏白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渐渐消散。
身体里,那团白光回来了。
但它比之前更亮。
亮了很多。
苏白低头,看着自己的口。
那里,有两团白光。
一团是姐姐的。
一团是——
另一个他的。
“谢谢。”他轻声说。
风从他身边吹过。
像是在回应他。
远处,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
那些异兽,没有了那些线的控制,开始暴动了。
苏白站起来,握紧斩影剑。
他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兽,看着那些冲向城墙的异兽。
然后他动了。
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异兽应声倒下。
他没有停。
一剑,又一剑,又一剑。
那些异兽在他面前,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他的意识在飞快地消耗。
眼前开始发黑。
腿开始发软。
剑快要握不住了。
但他还在。
因为他答应过,要活着回去。
远处,城墙上响起了号角。
城门打开,一队骑兵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苏城,后面跟着周明,还有霍城主和冰城的守军。
他们进兽,向苏白这边冲来。
“小弟!”
苏城一剑斩开挡在面前的异兽,冲到苏白身边。
苏白看着他,笑了。
“大哥,我没事。”
然后他倒了下去。
苏城接住他。
“撤!”他大喊,“撤回城里!”
骑兵们护着苏白,向城墙冲去。
身后,那些异兽还在追。
但它们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些控制它们的线断了,它们失去了统一的目标,开始混乱,开始互相撕咬。
冰原上,一片混乱。
苏白被抬回城里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他在笑。
昏迷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苏城守在床边,看着他。
“他怎么样了?”周明问。
苏城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在笑。”
周明凑近看了看。
“还真是。他笑什么?”
苏城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他说,“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了。”
窗外,北境的风还在刮。
但那些异兽的咆哮,渐渐远了。
这一夜,苏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原上。
对面站着一个人。
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谢谢你。”那个人说。
苏白看着他。
“你是我,谢什么。”
那个人笑了。
“也对。”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苏白看着他的背影。
“你去哪儿?”
那个人没有回头。
“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白色的风雪里。
苏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苏城的脸。
“小弟?”
苏白看着他,笑了。
“大哥。”
苏城愣住了。
“你……你叫我什么?”
苏白愣了一下。
“大哥啊,怎么了?”
苏城的眼睛红了。
“三年了,”他说,“你三年没叫过我了。”
苏白沉默了。
他想起来了。疯掉那三年,他谁都没叫过。父亲,大哥,姐姐——他全都忘了怎么叫。
现在他想起来了。
“大哥,”他说,“我回来了。”
苏城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北境的阳光,难得地照进屋里。
苏白坐起来,看着窗外。
远处,城墙还在。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
那些异兽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我睡了多久?”
“三天,”苏城说,“整整三天。”
苏白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身体里,那团白光还在。
但它变了。
不再是两团,而是一团。
姐姐的光和另一个他的光,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更亮、更暖的光。
“姐,”他轻声说,“他让我告诉你,他没给你丢脸。”
白光微微颤动。
像是在回应他。
苏白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
那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线,还在那里。
通向天空。
通向那堵墙之外。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顺着那线,找到答案。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事要做。
“大哥,”他说,“那些异兽呢?”
苏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退回去了,”他说,“你昏迷那天,它们突然就乱了。自相残,死了大半。剩下的跑回冰原深处了。”
苏白点点头。
“九阶的呢?”
苏城摇头。
“没出现。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九阶的,一直没出现。
是因为那个“另一个他”在控制着一切吗?
还是因为,那个九阶的,也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外面传来敲门声。
“苏公子,霍城主来了。”
苏白转过身。
霍城主站在门口,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但他看着苏白的目光,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一个人出城,穿了兽,”他说,“还活着回来了。”
他顿了顿。
“我服了。”
苏白没有说话。
霍城主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从今天起,冰城的大门为你敞开,”他说,“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苏白看着他。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九阶兽王,”苏白说,“你们见过它吗?”
霍城主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一次,”他说,“三个月前。”
“长什么样?”
霍城主想了想。
“人形,”他说,“和你差不多高。”
苏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脸呢?”
霍城主摇头。
“看不清。它站在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苏白沉默了。
站在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个描述,他听过三次。
第一次是大哥苏城说的。那个让他下药的人。
第二次是周明说的。那个给他剑的人。
第三次是现在。
是同一个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那个东西——一直在看着他。
从三年前开始。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霍城主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白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苏城走过来。
“你想什么呢?”
苏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冰原。
那片白色的、无尽的、藏着无数秘密的冰原。
“大哥,”他说,“我想再去一个地方。”
“哪儿?”
苏白转过身,看着他。
“冰原深处。”
苏城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刚死里逃生,又要去?”
苏白摇摇头。
“不是现在,”他说,“等我准备好了。”
他看着窗外。
“那里有答案。”
一个月后。
苏白站在冰原上,看着远处那座尸山。
那些尸体已经冻得更硬了,像一座真正的山。
他走到山顶,站在那里。
风吹过他的脸。
很冷。
但他不觉得冷。
身体里,那团白光暖洋洋的。
“另一个我,”他轻声说,“等我。”
他转身,向回走去。
身后,那座尸山静静地立着。
像一座墓碑。
回到冰城的时候,苏城和周明正在城门口等他。
“怎么样?”苏城问。
苏白点点头。
“可以了。”
“可以什么?”
苏白看着他。
“可以去找那个九阶了。”
苏城沉默了。
周明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苏城开口。
“什么时候?”
苏白抬起头,看着远处。
“等它来找我。”
他转身,走进城里。
身后,苏城和周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好像变了。”周明说。
苏城点点头。
“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苏城想了想。
“变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