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快跑。”
苏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姐姐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从眼眶里慢慢渗出来的、像眼泪一样的东西——但那不是眼泪,那是光。细细的、发着微光的光,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地上,消失不见。
“姐……”
“她听不见你,”小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只是一段残存的意识。真正的她已经死了,死在三年之前。你现在看见的,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她为什么让我跑?”
“因为她知道你在被人抽走灵魂,”小黑说,“从三年前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停过。她守在这里,不是为了保护你——她守在这里,是为了告诉你真相。”
苏白看着姐姐。
她的嘴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嘴唇开合,无声无息。
小白,快跑。
小白,快跑。
小白,快跑。
“跑去哪儿?”
“不知道,”小黑说,“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你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院子,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离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假的。”
“对。”
“那我能跑去哪儿?”
小黑沉默了一会儿。
“你相信我吗?”
苏白没有回答。
“你当然不信,”小黑笑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相信,怎么会相信我?但你姐姐相信。你知道她为什么能留在这里三年吗?因为她相信。她相信你会看见她,相信你能听懂她的话,相信你不是真的疯了。”
苏白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像两只枯死的树枝。三年前,这双手握过剑。三年前,这双手斩断过敌人的咽喉。三年前,这双手还能握住他姐姐的手。
现在,这双手什么都握不住了。
“我可以教你飞,”小黑说,“但你现在还飞不起来。你的灵魂快漏光了,像一只千疮百孔的碗。你得先把那些洞补上。”
“怎么补?”
“找到抽走你灵魂的人,”小黑说,“了他。”
苏白抬起头。
“了他,你的灵魂就会回来一部分,”小黑说,“得越多,回来得越多。你被人抽了三年,抽走你灵魂的人不止一个。他们像一群蚊子,趴在你身上吸血——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变成废物?你以为ss级天赋是那么容易就能废掉的?”
苏白的瞳孔缩了缩。
“那天晚上给你下药的,只是其中一只,”小黑说,“最小的那一只。真正的大家伙,现在还躲在暗处,等着你彻底死透。”
“是谁?”
“不知道,”小黑说,“但你姐姐知道。”
苏白看向姐姐。
她已经不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低着头,长发重新遮住脸,像一个被人遗弃的破布娃娃。但她口的线还在发光,那细细的、连向天空的线,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顺着那线,”小黑说,“就能找到答案。”
苏白盯着那线。
那线从姐姐的口穿出来,向上延伸,消失在夜空的某个地方。它不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像一条河,像一被风吹乱的丝线。
“我能斩断它吗?”
“能,”小黑说,“但你不想斩断它。”
“为什么?”
“因为斩断它,她就彻底消失了,”小黑说,“连这段残存的意识都没有了。她会从这个世界里被抹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苏白沉默。
“你想让她消失吗?”
“不想。”
“那就顺着它找过去,”小黑说,“找到线的另一端。那一边,就是你要找的人。”
苏白抬起手。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有力气。三年没有修炼,三年躺在床上,三年被人当成疯子,他的身体已经快要废掉了。
但他的手指还是碰到了那线。
那线是凉的。
像冰。像冬天的河水。像死去之人的手。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线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个房间。昏暗的,点着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少年,十三四岁,手里握着一柄剑,剑上刻着两个字:剑圣。
那是他自己。
三年前的他。
——一只手。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拿着一针。那针细得像头发丝,发着幽幽的光。那只手把针扎进了画中少年的眉心。
——一阵笑。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笑。
画面碎了。
苏白后退一步,大口喘气。
“看见了?”小黑问。
“看见了。”
“是谁?”
苏白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线,看着线的另一端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他再熟悉不过。
是苏家的祠堂。
供奉列祖列宗的地方。
“是他,”苏白说,“我的祖父。”
小黑没有说话。
“三年前,”苏白说,“我觉醒天赋的那天晚上,他来祝贺我。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苏家有后了。他笑着给我倒了一杯茶。”
“然后你就喝了。”
“然后我就喝了。”
苏白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完全是累的了。
“他不是我祖父,”他说,“我祖父十年前就死了。那是另一个人。”
“对。”
“他是谁?”
“不知道,”小黑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人。”
苏白抬起头。
“他是那种东西,”小黑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里站着一个没有头的男人,一个抱着自己心脏的小孩,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太太,“和它们一样。只是他更聪明,更强大,伪装得更好。”
苏白看着那些飘着的东西。
它们一直在这里。从他疯掉的那天起,它们就一直在这里。他看着它们,它们看着他。他以为它们是幻觉,是疯子的呓语,是脑子坏掉之后的胡言乱语。
但它们不是。
它们是真实的。
比这个世界更真实。
“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苏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姐姐。她还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她的口还在发光,那线还在,连接着她和那个死她的人。
“我想了他,”苏白说,“但我不了。我连剑都握不住。”
“你不需要剑。”
“那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相信,”小黑说,“相信这个世界是假的,相信你看见的是真的,相信你自己——你不是废物,你是神。”
苏白笑了。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笑。
“神?”
“对,”小黑说,“神不需要剑。神只需要意识。你想一个人,你就抹掉他。就像你今天抹掉那个白裙子的女人一样。”
“但她又回来了。”
“那是因为你还不熟练,”小黑说,“多练几次,她就回不来了。等你真正掌握‘抹除’,你可以让任何人消失——包括你的祖父,包括那些抽走你灵魂的人,包括这个世界本身。”
苏白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瘦得皮包骨头,还是什么都握不住。
但他想起了今天下午。他盯着那个白裙子的女人,看见她身上的线,然后用意识轻轻一弹——
她就消失了。
虽然她又回来了,但在她消失的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不存在了。
他能做到。
“教我,”他说,“教我飞。”
小黑笑了。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闭上眼睛。”
苏白闭上眼睛。
“感受你的意识,”小黑的声音变得遥远,“它不在你的脑子里,不在你的身体里——它在你的外面。你被它包裹着,像一颗鸡蛋被蛋清包裹着。你能感觉到它吗?”
苏白仔细感受。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流动。像水,但比水更轻。像风,但比风更稠。它包裹着他,托举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那就是你的意识,”小黑说,“让它动起来。”
怎么让它动?
“和动你的手指一样。你想让它动,它就会动。”
苏白试着想象。
他想象那些东西像水一样流动起来。他想象它们托起他的身体。他想象自己离开地面——
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只有一寸。
但他确实离开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离地一寸,像那些飘着的东西一样。
“继续,”小黑说,“再高一点。”
苏白深吸一口气,继续想象。
他升起来了。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他升到半空中,和姐姐的脸平齐。他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从眼眶里流出来的光,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姐,”他说,“我去了他。”
姐姐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动了。
无声的,一个字一个字。
小。白。快。跑。
苏白看着她。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那线延伸的方向飞去。
祠堂在苏家的最深处。那是一座古老的建筑,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苏白小时候来过这里无数次,给列祖列宗上香,磕头,祈求。
今晚,祠堂里亮着灯。
有人在里面。
苏白落在地上。他的腿一软,差点摔倒——飘着的时候不觉得累,一落地才发现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但他还是往前走。
他推开门。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照得满堂通明。正中的供桌上摆着几十个牌位,最上面那个写着“显考苏公讳XX之位”——那是他祖父的牌位。
牌位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穿着灰色的长袍,背对着门,正在给牌位上香。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你来了。”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苏白没有说话。
老人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慈祥的,和善的,满脸皱纹,带着微笑。苏家的老祖宗,活了一百二十岁,十年前寿终正寝。
但苏白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线。
从他口穿出来,通向祠堂的屋顶,通向夜空,通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和他姐姐身上那一模一样。
“三年了,”老人说,“我以为你还要再疯一段时间。”
苏白没有说话。
“你能看见我身上的线,”老人说,“说明你已经觉醒了。比我想象的快一点。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今天要死在这里。”
老人抬起手。
那只手苍老,布满皱纹,拿着三年前那针。
“你姐姐当年替你挡了这一针,”老人说,“所以我只抽走了你一半的灵魂。今天这一针,没人替你挡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苏白没有动。
“你不跑?”
苏白笑了。
“我不需要跑。”
他看着那针,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伪装成祖父的脸。
“因为这个世界是假的,”他说,“而你——是假的里面最假的那个。”
他抬起手。
没有剑。没有武器。只有一手指,指向那个老人。
他用意识触碰那线。
就像今天下午触碰那个白裙子女人的线一样。
轻轻一弹——
那线断了。
老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身体开始碎裂。像瓷器一样,从口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碎了。
碎成无数片光点,飘散在祠堂里,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苏白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的意识快要耗尽了。那一弹,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眼前发黑,腿发软,快要站不住了。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些光点没有消失。它们飘散之后,又重新聚拢——不是聚成那个老人,而是聚成别的东西。
一小团光。
发着幽幽的蓝光,漂浮在半空中,像一只萤火虫。
那团光向他飘来。
然后,钻进了他的口。
苏白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回来了。那是他失去很久的东西,是他三年来一直感觉不到的东西。它不是灵气,不是力量,而是别的什么。
是他的灵魂。
被抽走三年的灵魂,回来了一点点。
“得越多,回来得越多,”小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只是第一个。还有更多。”
苏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发抖。但他发现,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他握了握拳。
能握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祠堂门外。夜空中,他看见无数线——从他姐姐的方向,从那些飘着的东西的方向,从整个苏家的方向,从更远的地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每一线,都连向同一个地方。
那地方很远。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里。
“姐,”他说,“等我。”
他转身走出祠堂。
身后,祖父的牌位倒在地上,碎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