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后，青阳城。
熙熙攘攘的街道与万兽山死寂的沼泽恍如两个世界。顾长生换上了一身相对净但依旧破旧的粗布衣衫，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底层散修。修为被他压制并稳固在炼气四层——一个在散修中不算突出，但也不至于惹人特别注意的层次。
他穿过嘈杂的坊市，绕过几条弥漫着劣质丹药和符箓气味的窄巷，最终在一座气势恢宏、占据了大半条街的九层阁楼前停下脚步。鎏金的匾额上，“秦氏商会”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进出之人非富即贵，最差也是气息凝练的筑基修士，像他这样炼气期且衣衫褴褛的，独此一份。
门前的护卫眼神如刀，扫过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顾长生低下头，瑟缩了一下肩膀，将一个胆小、卑微又带着点土气的拾荒者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他报出了一个名字，那是秦氏商会外围一个最低级管事的名号，声称有“重要的废弃材料情报”售卖。
经过一番盘问和通传，他被带到了商会三楼一间偏僻的杂物房，见到了那名管事。管事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炼气六层修为，神态倨傲。顾长生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枚自己临时刻录的粗糙玉简，里面只有一句话：“陨神谷东南，三后午时三刻，能量汐异变，或有古禁制短暂显露。”
管事神识一扫，嗤笑一声，像扔垃圾一样把玉简丢在桌上：“陨神谷？那鬼地方的能量汐每个月都要乱几次！还古禁制？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上古战场废墟！空间裂缝到处都是，废弃能量狂暴得金丹修士都不敢久待！就这破消息，也想换灵石？滚蛋！”
顾长生早就料到会如此，他不慌不忙，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深处藏着平静的眼睛看着管事，声音沙哑却清晰：“这份情报，我不卖灵石。我要见的，是你们商会东域的总负责人，秦知微秦仙子。我要用它，换一份秦氏商会最高等级的契约。”
杂物房里瞬间死寂。
那管事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瞪大了眼睛，山羊胡都翘了起来，上下打量着顾长生，仿佛在看一个疯子。最高等级的契约？那是能与元婴老祖、一方势力之主平等对话的资格！一个炼气四层、臭烘烘的拾荒者？
“你……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管事气极反笑，“来人，把这疯子给我……”
“让他上来。”一个清冷平静，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突然直接在管事和顾长生耳边响起，打断了管事的话。
管事浑身一震，脸上的怒容瞬间转为惊愕与惶恐，连忙躬身向着虚空行礼：“是……是，小姐！”
顾长生心中一定，赌对了第一步。秦知微果然在关注，或者说，她对任何“异常”都保持着商人的敏锐。
他被带上顶楼，穿过几重隐蔽的阵法与回廊，最终来到一间极其雅致静谧的静室。室内燃着宁神的檀香，布置简约却处处透着不凡。一个身穿月白色流仙裙的女子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前，俯瞰着下方城池的车水马龙。她身姿婀娜，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泉，仅仅一个背影，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容颜绝世，眉目如画，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宛若秋水，却又深邃如同寒潭，仿佛能洞悉人心一切算计。秦氏商会东域总负责人，未来名震大陆的“商道女皇”，秦知微。
“你就是顾长生？”秦知微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你说，你的情报，值一份最高等级的契约？”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顾长生身上，没有鄙夷，也没有好奇，就像在评估一件奇特的商品。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因面对未来巨擘而产生的些微波澜。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怯懦或夸张，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他挺直了因长期佝偻而有些习惯性弯曲的脊背，尽管衣衫依旧破旧，但眼神却不再浑浊，反而迎上了秦知微的目光，平静而坦然。
“是。”他回答得简单脆。
“有趣。”秦知微走到紫檀木桌后坐下，指尖有节奏地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这世上想用各种手段从我秦氏商会攫取利益的人很多。他们的下场，通常不太好。”
“我提供的不是谎言，是。”顾长生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与他外表不符的自信，“我秦氏商会一个无法估量的未来，而商会，只需我一个微不足道的现在。很公平。”
“你的未来？”秦知微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在我眼中，你的未来一片混沌，模糊不清。而我的，是真金白银，是资源倾斜，是人情脉络。这笔买卖，风险高到令人却步。”
“风险越高，回报才越大。不是吗，秦仙子？”顾长生反问，语气不卑不亢。他不再多言，而是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简——这枚比他交给管事的那枚精致许多，也承载了更多信息——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陨神谷，三后午时三刻，并非寻常能量汐，也非空间裂缝崩塌。而是谷底沉积万年的‘废弃神力’在特殊星象牵引下发生的周期性‘绽放’。此绽放之力，将持续一刻钟，期间会中和、压制谷地核心区域三处上古禁制的暴烈能量，令其短暂浮现并陷入沉寂。坐标如下……”
他报出了三个精确的方位，甚至描述了禁制外围的部分特征。然后便闭口不言，静静等待。他知道，给出的信息必须足够震撼，足够具体，但又不能一次性全盘托出。要勾起对方最大的好奇和验证的欲望。
秦知微拿起那枚玉简，神识沉入。片刻后，她放下玉简，眸中那抹秋水般的平静终于被一丝极细微的波澜打破。商会最机密的卷宗里，确实记载着陨神谷深处疑似存在几处上古禁制，连商会供奉的元婴客卿都无法破解，只能标注为“极度危险，未知区域”。若这顾长生所言非虚……
一刻钟的时间，足以让一支精锐小队做很多事情！那背后的价值，或许真的无法估量！
她再次抬眸看向顾长生。眼前的青年依旧弱小，衣衫褴褛，但那份笃定，那种仿佛洞悉了某种秘密的从容，与他卑微的外表格格不入。他要么是个技艺高超到连她都看的疯子骗子，要么……就是真的掌握着颠覆认知的钥匙。
而她秦知微，能执掌东域商会，靠的从来不是循规蹈矩，正是这份敢于在迷雾中押注未来的魄力与眼光！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袅袅。
“你的情报，秦氏商会可以出五千下品灵石购买。”秦知微缓缓开口，抛出了第一个价码。这足以让一个炼气期散修一夜暴富。
顾长生微笑着，摇了摇头。
“或者，”秦知微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针，“换我秦氏商会一个承诺，一份人情。前者是交易，银货两讫。后者，才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选。”
她在试探。一个真正的底层拾荒者，面对五千灵石的巨款，绝无拒绝的可能。只有心怀更大图谋、所谋甚远之人，才会选择虚无缥缈的“人情”和“”。
“我选。”顾长生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我要的，不是空口承诺的人情。我要的，是白纸黑字、受天地法则见证的——最高等级隐秘契约。我要成为秦氏商会的‘伙伴’，而非受施舍的对象。”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侍立在秦知微身后的老管家吴伯，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看向顾长生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死人。多少金丹强者、一方豪雄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这个炼气期的小子怎么敢？！
秦知微深深地看着顾长生，足足看了十息。终于，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弧度。
“好。”
没有再多问一句，她直接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份非金非玉、流淌着暗金色神秘符文的古老卷轴。卷轴展开的瞬间，淡淡的法则波动弥漫开来，彰显着它的不凡。
“签下它。从此，你便是我秦氏商会最高等级的‘隐秘合伙人’。你可调动商会三级以下资源，但你的身份，仅我一人知晓。契约内容受法则约束，违者魂飞魄散。”
顾长生上前，咬破指尖，出一滴泛着淡金色的精血，郑重地按在卷轴指定的位置。
“嗡——”
卷轴光华大放，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顾长生眉心，留下一道淡淡的契约印记。与此同时，另一道流光则没入秦知微眉心。契约，成立！
顾长生感到一股玄奥的联系在神魂中建立，同时，关于契约的条款、权限也清晰浮现。他对着秦知微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走，净利落。
直到顾长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吴伯才忍不住上前，忧心忡忡：“小姐，这……是否太过草率？此人来历不明，修为低微，仅凭一番空口白话……”
“空口白话？”秦知微打断他，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楼阁，落在城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吴伯，立刻调动‘影卫’，按他给的坐标和时间，潜入陨神谷。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带回一切可疑之物，行动绝对保密。”
“是！”吴伯凛然应命。
“另外，”秦知微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属于顶尖商人的光芒，“动用一切渠道，查这个顾长生。我要知道他的所有，哪怕是他昨夜在哪片烂泥地里过夜。”
“小姐是怀疑他……”
“不，”秦知微摇头，“我不是怀疑他撒谎。我是好奇，一个能看穿‘陨神谷’迷雾的人，他身上的‘真实’，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她顿了顿，补充道，“在他为我创造足够让我满意的价值之前，他所有的秘密，都必须在我掌控之中。”
吴伯躬身退下，心中对那位拾荒者的评估，提到了最高警戒级别。
静室内，秦知微独自而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一场以“垃圾”情报为主，押上商会最高契约的豪赌，已经悄然开始。而那个看似一无所有的青年，他的底牌，真的只有陨神谷吗？
她看向顾长生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与此同时，已经融入青阳城人流、再次将自己伪装成不起眼拾荒者的顾长生，摸了摸眉心那微热的契约印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秦知微……果然魄力非凡。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他的目光掠过繁华的街道，看向城外万兽山的方向。那里，有他真正的宝藏，也有他必须面对的敌人。
“顾家，顾天骄……好好享受你们最后的安宁吧。用不了多久，我会亲自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而这一切，就从这份‘空壳’契约开始。”
他知道秦知微会查他，他也准备好了让对方查。一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挣扎求存的底层拾荒者，一个完美的“空壳”。他要的，就是秦知微的“”和这份契约带来的便利与资源。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