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山外围的天气变幻无常，方才还有稀薄的光透过瘴气，此刻却已被铅灰色的浓雾笼罩。空气粘稠湿冷，混杂着植物腐败和某种刺鼻腥甜的气息，吸入肺中，带着轻微的灼烧感。
顾长生走走停停，依靠着模糊的记忆和冥冥中对“废弃能量”越发敏锐的感应，艰难前行。伤势远比想象中严重，顾天骄那一掌不仅震碎了他的护体灵气，更伤及了肺腑经脉。每走一段，他都不得不停下来，将手入身旁随处可见的腐殖土或触碰那些黯淡无光的枯骨、锈蚀的兵刃碎片，运转“尘埃灵”，汲取其中微薄的废弃能量，转化为一丝丝灵力，勉强维系着生机，并缓慢修复着体内的创伤。
效率很低，但确确实实在恢复。这种将“垃圾”转化为力量的感觉，让他沉迷。
三个时辰后，一片笼罩在淡绿色雾霭中的沼泽洼地出现在眼前。空气中的腥臭与甜腻味道达到了顶点，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作呕。沼泽中心，隐约可见一具庞大的、覆盖着糜烂鳞片的蜿蜒黑影。
“就是这里了……”顾长生精神一振，小心地靠近。
走近了才看清，那赫然是一头巨蟒的尸骸！虽已死去多，血肉大半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墨绿色的毒液从巨大的伤口中渗出，将周围一片水域染得漆黑，泛着诡异的泡沫。尸骸周围弥漫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团，那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怨念与残存妖力的混合体，寻常炼气修士沾上一点，恐怕立刻就要毒发身亡。
巨蟒尸体上，一些部位闪烁着微弱的磷光，那是骨骼中残存的些许灵性物质。而在其头颅眉心处，本该是“三眼”中竖眼的位置，却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似乎被人生生挖走了最珍贵的部分。
“三眼妖蟒……看来有人先一步取走了它的妖核和竖眼。”顾长生略感遗憾，但随即又释然。那些精粹的妖兽材料对他用处不大，他真正需要的，是这弥漫的、无人问津的“腐朽”之力！
他强忍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恶臭，选了一处相对坚固的、半浸泡在泥水中的巨大肋骨，爬了上去。手掌直接按在冰冷滑腻、布满腐烂粘液的骨头上。
“开始吧。”
心念一动，丹田内那沉寂片刻的“尘埃灵”骤然苏醒，并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姿态，疯狂旋转起来！
刹那间，海啸般澎湃的能量从掌心涌入！不再是之前泥土中那些微弱的残渣，而是精纯了十倍、百倍的死亡之力、衰败妖力、淤积毒煞！它们狂暴、阴冷、充满了腐蚀性，顺着经脉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顾长生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再次溢血。但他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咬牙坚持。他知道，这是“尘埃灵”在适应更高品质的“养料”，必经的痛楚。
灵如同最贪婪的饕餮，疯狂吞噬、转化着这些足以令筑基修士退避三舍的恐怖能量。灰扑扑的灵本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了一丝，颜色也深邃了些许。涌入体内的狂暴能量被迅速拆解、提纯，化为汩汩暖流，滋养着他涸的经脉，修复着受损的脏腑，并汇入丹田，不断积累。
炼气一层中期、后期……巅峰！
“咔嚓”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无形的屏障被冲破。
炼气二层！
能量仍在源源不断涌来，势如破竹。
炼气二层中期、后期……
当顾长生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庞大的能量撑爆时，涌入的速度才开始缓缓降低。而此时，他的修为已然稳定在了炼气三层巅峰！距离突破到炼气四层，只差临门一脚！
短短不到半，从重伤濒死的炼气一层初期，直达炼气三层巅峰！这等修炼速度，传出去足以吓死那些所谓的天才！
“呼——”顾长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都带着淡淡的灰黑色，是身体排出的杂质与无法吸收的秽气。他缓缓收回手掌，身下那截巨大的妖蟒肋骨，色泽已变得灰白脆弱，仿佛经历了千百年风化，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痛快！”顾长生心中低吼，感受着体内奔腾的、远超之前的灵力，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伤势好了大半，虽然依旧狼狈，但眼神中的虚弱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锐利与野性。
就在他准备换一处地方，继续汲取这具妖蟒尸骸其他部位的“营养”时，一股冰冷刺骨、凝如实质的气，毫无征兆地锁定了他！
全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骤然缩紧！
他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沼泽上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悬浮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一身裁剪得体的血色长裙，在灰暗的沼雾中显得格外刺眼。裙摆无风自动，仿佛浸染了无尽鲜血。她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眉眼如画，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然而，她周身弥漫的那股冰冷煞气，以及那双看向他时，平静无波、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或蝼蚁般的眼神，瞬间浇灭了顾长生刚刚升起的些许畅快，让他如坠冰窟。
苏琉璃！
前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万魂窟魔女，“血骨老魔”座下最受宠爱的弟子，以证道，喜怒无常，实力深不可测！
她怎么会在这里？！顾长生脑海急转，瞬间明悟——腐龙沼！这附近就是万兽山有名的绝地腐龙沼！传说那里有上古毒龙死后所化的“腐龙心”，是修炼某些魔道功法的至宝。苏琉璃出现在此，目标不言而喻！
自己刚才沉浸在修炼中，竟然没有提前察觉！该死！
苏琉璃微微偏头，血色的眸子淡漠地扫过顾长生满身的污秽和低微的炼气三层气息（顾长生刻意隐藏了部分，维持在刚突破三层的水平）。好弱，好脏。像一只在泥浆里打滚的虫子。
师父说过，执行任务时，要清除所有不必要的变数。
眼前这个，就是变数。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欺霜赛雪的玉手，纤纤食指伸出，一点妖异的血芒在指尖凝聚，初时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恐怖波动。锁定顾长生的意骤然浓烈了十倍！
会死！真的会死！顾长生毫不怀疑，对方一指之下，自己绝对尸骨无存！
电光石火间，前世的记忆、魔女的传闻、以及此刻绝境的压力，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硬抗？逃？都是死路一条！示弱求饶？在这种星面前恐怕也毫无用处。
刹那间，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闪现。
他脸上的警惕和惊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谄媚到近乎卑微的、属于底层拾荒者见到大人物时的惶恐笑容。他手脚并用，动作麻利得像只受惊的泥鳅，从妖蟒肋骨上“滑”了下来，还“不小心”摔了一跤，沾了满身泥水，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仙……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啊！”顾长生声音颤抖，点头哈腰，几乎要趴伏在地，“小人……小人就是个捡破烂的，看这大蛇骨头硬，想……想敲点回去磨成粉，看看能不能治治老寒腿……绝对没敢动仙子的宝贝！您大人大量，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实则是从旁边烂泥里迅速抓起）掏出一块黑乎乎、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就是最劣质凡铁的破烂碎片，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身体抖如筛糠。
“您看，小人……小人就用这破玩意儿扒拉点骨头渣子，绝不敢脏了仙子的眼！这沼泽里的东西都是仙子的，小人这就滚，立刻滚！”
他演技全开，将一个胆小如鼠、贪生怕死又没什么见识的底层拾荒者演绎得淋漓尽致。但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与算计。他在赌，赌苏琉璃这种常年沉浸在戮修炼中的魔女，对人情世故的认知可能极为简单甚至匮乏，赌她对自己这种“蝼蚁”会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一顾的漠视，而非必的警惕。
同时，他刚才“摔倒”时，用身体巧妙地将脚边另一块不起眼的、闪烁着极其微弱乌光的碎片遮住了大半。那碎片是他之前从妖蟒尸骸缝隙里抠出来的，似乎是某件法器的残骸核心，被毒液侵蚀得厉害，但材质非凡，他的“尘埃灵”能感应到其中颇为可观的“废弃能量”。此刻，这块碎片半掩在泥里，微微露出一点光泽。
苏琉璃指尖的血芒微微一顿。
她确实没从这个“虫子”身上感受到威胁。太弱了。而且他那副卑躬屈膝、吓得快尿裤子的模样，和她以前随手捏死的那些底层修士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不堪。
但……有点奇怪。
他的害怕似乎很真实，身体在抖。可为什么，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没有那种她最常见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反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评估什么、计算什么的东西？
她的目光，顺着顾长生高举的破铁片，无意中扫过了他脚边那点微弱的乌光。
嗯？那东西……
苏琉璃身形微动，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顾长生面前。强大的威压让顾长生闷哼一声，差点真的跪下去，但他死死咬牙，凭借刚刚突破的修为硬撑住了，只是腰弯得更低，头埋得更深。
苏琉璃看都没看顾长生，伸出两莹白的手指，拈起了地上那块沾着泥污的乌光碎片。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坚韧，虽然灵力尽失，但材质本身极为特殊，似乎能很好地承载和传导某种阴寒属性力量。她又瞥了一眼顾长生手里那块真正的凡铁碎片。
她此行是奉师命来取腐龙心。师父给她的“血牙匕”在之前一次任务中受损了，刃口出现了细微裂痕，用来切割腐龙沼那头毒龙残留的坚韧龙筋，恐怕力有未逮，甚至可能彻底崩毁。而手中这块乌光碎片，虽然其貌不扬，材质却异常坚韧，稍加打磨，或可直接用作切割工具。
一个不好用的工具，换一个现在能用的工具。很合理。
“这个，给我。”苏琉璃开口，声音清冷脆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晃了晃手中的乌光碎片。
顾长生心中狂喜，赌对了！这魔女果然看上了这碎片！他脸上却露出极度肉痛和挣扎的表情，仿佛被人割了心头肉：“仙……仙子，这……这是小人在一个古战场边缘捡到的，虽然……虽然不起眼，但……但跟着小人好些年了，敲骨头特别顺手……是……是小人吃饭的家伙啊……”
他故意把“古战场边缘”和“敲骨头顺手”说得含糊又重点，暗示这碎片或许有些来历且足够坚硬。
苏琉璃微微蹙眉，有些不耐。她不懂什么叫“吃饭的家伙”，只觉得这虫子啰嗦。她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柄通体赤红、造型精美宛如獠牙的匕首，随手丢在顾长生面前的泥地里。
“换。”
正是那柄略有损伤的“血牙匕”！即便受损，也是实打实的下品法器，对于炼气期修士而言堪称神兵利器！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精纯血煞之气和那一丝微弱的器灵残魂，对顾长生的“尘埃灵”而言，是比妖蟒尸骸更高级的“补品”！
顾长生眼睛瞬间瞪大，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血牙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那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渴望。但他居然没立刻去捡，而是抬起头，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仙……仙子，您……您这是要跟小人……交换？”
“交换？”苏琉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血色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在她的认知里，师父教的是：需要什么，就去拿。不给，就。或者抢。
“等价交换”这个词，很陌生。
“对对对！交换！”顾长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精明，“就是……您把您用不上的好东西给我，我把我的好东西给您。咱们谁都不吃亏，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他刻意将“用不上的”和“好东西”咬得重了些。
苏琉璃看着顾长生那副极力推销“交换”好处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确实更合用的乌光碎片，以及地上那柄略有瑕疵的血牙匕。用一件暂时不好用的东西，换一件现在能用的东西，似乎……确实比直接掉这只虫子，再拿走碎片，要多一个步骤？但好像也不麻烦。
而且，“交换”……这个概念，有点新奇。和师父教的不一样。
她沉默了两秒，在顾长生紧张到极点的心情中，轻轻点了点头。
“好。”
言简意赅。然后转身，血影一闪，已出现在腐龙沼深处，开始用那乌光碎片切割坚韧的龙筋，不再看顾长生一眼。
顾长生如蒙大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地上的血牙匕塞进怀里，然后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朝着沼泽外亡命飞奔，一边跑还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嗓子喊：“多谢仙子！仙子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眨眼功夫，就消失在浓雾与乱石之后，演技浮夸得令人捧腹。
直到逃出数里之外，确认那恐怖的气已经感知不到，顾长生才靠着一棵枯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与虎谋皮，不外如是！刚才但凡有一丝差错，此刻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
他伸手入怀，握住那柄依旧温润的血牙匕，感受着其中涌动的精纯血煞之力，以及那一丝对他充满了诱惑的“废弃”器灵残魂，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丹田内的“尘埃灵”早已蠢蠢欲动，发出渴望的嗡鸣。
“这波……险是险了点。”
他掂了掂手中的匕首，眼中精光闪烁。
“但血赚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