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五,天色阴郁,空气里浮着水汽,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闷。徐崇安晨起点卯时,郑铎吩咐他去礼部仪制清吏司,帮着抄录一批文书。
“是徐家祭仪的旧档。”郑铎说得平淡,“礼部那边催得急,咱们出个人帮把手。你字写得端正,去罢。”
徐崇安应了,心中却翻涌。徐家祭仪——这四字像针,扎在口。他想起苏凝华查到的那些规矩,想起陈大说的“宗法如山”。如今要他亲手去抄录徐家的祭仪文书,这安排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
到了礼部仪制清吏司,李主事已在等候。这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面容清瘦,眼下有深深的黑影,似是连忙碌。他见了徐崇安,点点头,引他到一间偏室。
屋里堆满了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气味。临窗的长案上已铺开几份文书,墨迹新旧不一。李主事指着案上道:“这些都是徐家历年祭仪的记录,有洪武三年追封中山王时的初定仪制,有历年春秋二祭的实录,有前年徐老夫人去世时的丧仪记载。你将这些重新誊录一遍,务必工整,不可有误。”
徐崇安目光扫过那些文书。最上面一份是《中山王徐公祖庙祭仪定例》,黄绫封面,朱砂题字。他伸手翻开,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发颤。
“有劳了。”李主事说罢,自去外间处理公务。
屋内安静下来,只闻窗外隐隐的市声。徐崇安在案前坐下,铺开新纸,磨墨。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在砚中慢慢化开,泛着乌沉的光。他提笔蘸墨,开始抄录。
“洪武三年六月,敕封徐达为中山王,追封三代。赐建祖庙于应天府治东南,规制依国公例。正殿三间,东西庑各五间,门楼一座,外立石坊。岁以春秋二仲月,官府致祭……”
笔尖在纸上滑动,字字清晰。徐崇安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刻意用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冰冷的文字刻进心里。他知道,此刻他抄录的,正是那个他一生都无法踏足的地方的规矩。
抄到“参祭人员”一节时,他笔尖顿了顿。文书上列着长长一串名单:
“主祭:家主徐达(或代祭嫡长子徐辉祖)。”
“与祭:嫡子徐辉祖、徐添福、徐增寿、徐膺绪;嫡女徐氏(适燕王朱棣)……”
“族中长老:徐氏各房房长,计七人。”
“外宾:礼部遣官一员,地方官一员。”
没有“私生子”的位置。甚至没有“庶子”的称谓。在徐家的祭仪里,只有嫡出子女有资格列名。他徐崇安,连“庶子”都算不上,只是不该存在的影子。
口玉锁烫得灼人。徐崇安闭了闭眼,继续抄写。
“祭品:太牢一(牛、羊、豕各一),少牢二(羊、豕各二),笾豆各十二,簠簋各二,酒尊三……”
“仪程:主祭就位,迎神,初献,亚献,终献,饮福受胙,送神,望瘗……”
文字冰冷,程序森严。这是一套运转了千百年的仪式,不容丝毫僭越。徐崇安一字一字抄着,仿佛在亲手为自己修筑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
午时,有小吏送来饭食。一荤一素,米饭管饱。徐崇安匆匆吃了,继续抄录。窗外天色更阴沉了,乌云压得很低,屋里不得不早点起灯。
李主事进来过一次,看了看他抄的文书,点头道:“字不错。不过徐差爷,抄这些祭仪,可觉得枯燥?”
徐崇安抬头:“学生分内之事。”
李主事笑了笑,笑容有些淡:“这些规矩,看着死板,实则每一笔都有深意。譬如这参祭人员名单,”他指着文书上那串名字,“你以为只是记个名字?非也。这里头藏着派系,藏着立场。”
徐崇安心头一动:“大人何意?”
“你看,”李主事手指在“嫡女徐氏(适燕王朱棣)”一行上点了点,“徐家大小姐嫁了燕王,这是联姻,也是站队。再瞧这祭品规制——太牢一,少牢二,这是国公的最高规格。可你翻翻其他功臣家的祭仪,汤和、李文忠,都只得少牢一。为何独徐家高出一等?因为徐达是开国第一功臣,更因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因为徐家与天家结了亲。燕王是陛下四子,徐家就是皇亲。这祭仪里的每一样物件,每一项流程,都在告诉世人:徐家,非寻常勋贵。”
徐崇安默然。他明白李主事的意思。祭仪不仅是仪式,更是政治象征。徐家的规格,徐家的联姻,都在彰显其在朝中的特殊地位。而这份特殊,在徐达病重的此刻,尤其敏感。
“徐差爷是锦衣卫的人,”李主事忽然道,“当知近来朝中风向。徐家这棵大树,多少人看着,多少人盼着它倒,多少人又盼着它长青。这祭仪文书,你抄着抄着,或许能品出些味道来。”
说罢,他转身出去了。徐崇安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了然。李主事这番话,不是闲谈,是提醒。提醒他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背后的权力博弈。
他继续抄录。下一份是去岁徐家秋祭的实录。这份记录更详细,列出了当所有到场人员的名单,连随从、仆役都有记载。徐崇安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徐增寿,携随从二人:徐安、赵平。”
徐安——这个名字他记得。那夜在徐府西院松树下,那个突然出现、放他走的人,他曾瞥见对方腰牌上有个“安”字。是巧合么?还是说,那夜的人,是徐增寿的亲随?
徐崇安握紧了笔。如果那夜的人是徐安,那指使他的人就是徐增寿。徐增寿为何要帮他?是因为徐达的安排,还是徐增寿自己的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名单中还有几位朝中官员,多是文官,品级不高,但都在要害部门。其中有个名字引起他的注意:“礼部主事赵谦”。
赵谦——赵司业的族侄。张明远案发,赵司业下狱,赵谦却还能出现在徐家的祭仪上。这是否说明,徐家与赵司业一系,仍有牵连?
徐崇安将这些名字默默记下。他隐隐感到,这份祭仪名单,像一张蛛网,连接着朝中各方势力。而徐家,就在网中央。
抄到申时,窗外终于落下雨来。先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接着便绵密起来,敲在瓦上当当作响。屋里光线暗了,徐崇安又点了盏灯。
李主事再次进来,见他还在抄,点头道:“徐差爷倒是认真。今怕是抄不完了,这些文书你先带回去,明继续。只是切记,不可遗失,不可外传。”
“学生明白。”
徐崇安将已抄好的文书整理好,未抄的用油布包了,抱在怀中。李主事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道:“徐差爷,听闻王爷病情又重了?”
徐崇安脚步一顿:“学生不知。”
“太医院今早又去了人,回来时面色都不好。”李主事望着檐外雨幕,声音很轻,“这雨下得……怕是又要送走一位老臣了。”
徐崇安沉默。他知道李主事在说什么。徐达食了烧鹅,病情必然加重。太医院的频繁出入,就是明证。
“学生告辞。”他躬身。
“路上小心。”李主事道。
出了礼部,雨正大。徐崇安将文书揣在怀里,冒雨往回走。街上行人稀少,偶有马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他贴着墙走,但衣衫还是湿了大半。
回到镇抚司,先向郑铎交了已抄好的文书。郑铎翻看几页,点头:“字迹工整,不错。剩下的明继续。”
“是。”
回到排房,同屋三人都在。周平正在擦刀,见他浑身湿透,笑道:“徐兄弟这是掉河里了?”
“雨大。”徐崇安简单道,换了衣裳。那包未抄的文书放在床头,用油布仔细包着。
陈大看了那包文书一眼,没说话。刘二、周四各忙各的。屋里气氛有些沉闷,只闻窗外雨声哗哗。
夜里,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滴答声。徐崇安躺在床上,怀中揣着那枚玉锁,毫无睡意。白抄录的那些文字,在脑中一一浮现。那些规矩,那些名单,那些冰冷的程序,像一道道枷锁,将他牢牢锁在外面。
认祖归宗——这四个字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在森严的宗法制度面前,在错综的朝堂势力面前,他这点执念,渺小如尘埃。
可是……可是那夜在松树下,徐增寿的人放了他。徐达的信,徐达留的物件,都证明那个父亲知道他的存在,甚至为他做了安排。这份隐秘的牵连,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他无法彻底死心。
窗外雨声滴答,像谁的叹息。徐崇安闭上眼,深吸口气。
四月廿六,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徐崇安继续在礼部抄录文书。今抄的是徐老夫人去世时的丧仪记录,厚厚一本,事无巨细。
“洪武十四年十一月,徐母谢氏薨。帝辍朝一,遣中官谕祭,赐赙银千两,绢百匹。太子朱标亲临吊唁,燕王朱棣遣使致祭……”
徐崇安一字一字抄着。这场丧仪的规格极高,皇帝、太子、藩王皆有所表示。徐家的地位,再次凸显。但在这些荣耀背后,是徐达失去母亲的悲痛,是徐家开始走向衰落的起点。
抄到“丧仪参与者”名单时,徐崇安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名字。徐辉祖、徐增寿、徐膺绪……徐家子弟皆在。还有众多朝臣,文武皆有。他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停:“林承业”。
林晚卿的父亲。原来林承业也参加了徐母的丧礼。这并不意外,林承业是徐达旧部,与徐家关系密切。
但紧接着的一个名字,让徐崇安心头一紧:“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朱元璋的亲信,以手段狠辣著称。他出现在徐家的丧礼上,是代表皇帝,还是监视?
徐崇安想起穿越之初,在北镇抚司听到的传闻:朱元璋对徐达并不完全放心,锦衣卫一直暗中监视徐家。毛骧的出现,印证了这点。
他继续往下抄。名单很长,足足抄了三个时辰。午时休息时,李主事进来,见他还在埋头抄写,叹道:“徐差爷倒是沉得住气。这些陈年旧账,抄着有何趣味?”
徐崇安抬头:“学生奉命行事。”
李主事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你可知道,为何礼部急着要重新整理这些祭仪丧仪记录?”
徐崇安摇头。
“因为王爷……怕是不行了。”李主事声音压得极低,“太医院今早传出消息,王爷昨夜又咳血,昏迷了半个时辰。陛下已命礼部提前准备身后哀荣的仪制。这些旧档,是要参考的。”
徐崇安握笔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早知道徐达将死,可亲耳听到“不行了”三字,还是像被重锤击中口。
“大人……”他声音有些哑,“王爷的后事,礼部如何安排?”
“自是极尽哀荣。”李主事道,“追赠、谥号、葬礼、祭祀,都会按最高规格。陛下已示意,要‘尽显君臣之义’。可这‘尽显’二字……”
他没说完,但徐崇安明白。朱元璋要给徐达最高的死后哀荣,以彰显自己的仁厚,以安抚军中旧部。但这哀荣背后,是对徐家未来的削权,是对太子一系的制衡。
“这些事,本不该与你多说。”李主事起身,“只是看你抄得认真,提醒一句:徐家这棵大树,要倒了。树下乘凉的人,该找新的荫蔽了。”
他走了。徐崇安坐在案前,久久未动。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污。他缓缓抬手,将那张纸团了,重新铺开一张。
继续抄。一字,一句。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有了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申时,终于抄完了所有文书。徐崇安将整理好的抄本交给李主事,原本仔细包好。李主事验看过,点头:“有劳了。回去复命罢。”
出了礼部,天色将晚。西天有一线残阳,从云缝中漏出,将街道染成暗金色。徐崇安抱着那包文书,慢慢往回走。
路过徐府那条街时,他脚步顿了顿。府门紧闭,檐下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光。门前的石狮沉默蹲伏,像在守护什么,又像在禁锢什么。
徐崇安远远站着,望着那扇门。他知道,门内那个人,他的父亲,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口玉锁贴着皮肤,温润,却重如千钧。怀中那包文书,记载着徐家所有的荣光与规矩,也记载着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站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离开。
回到镇抚司,交还文书。郑铎接过,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好,回去歇着罢。”
“谢小旗。”
回到排房,周平正在与刘二、周四说笑。见徐崇安进来,周平凑过来:“徐兄弟,听说了么?北镇抚司今又拿了人,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姓李。说是与张明远案有牵连。这胡惟庸案的余波,看来是没完没了了。”
徐崇安点头,没说话。他累了,从身到心的累。
夜里,他躺在床上,怀中揣着玉锁,毫无睡意。白抄录的那些文字,那些名字,那些规矩,在脑中反复回旋。徐家的祭仪,徐家的丧礼,徐家的荣光与衰败……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却又丝丝缕缕牵动着他的心。
他知道,徐达将死。他知道,徐家将分。他知道,朝堂将乱。他知道一切结局,却无力改变,甚至无法置身事外。
这种清醒的无力,比无知更痛苦。
窗外夜色深沉,无星无月。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悠悠荡荡,像在为谁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