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晴。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徐崇安起身时,昨夜辗转的疲惫还留在眉间。他坐在铺边,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床下那处——木盒还在,沉甸甸的,像压在心口。
同屋三人已陆续起身。陈大在擦拭腰刀,动作缓慢而专注;刘二在束腰带,嘴里含糊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周平对着铜盆水面整理鬓发,又扭头看了徐崇安一眼,欲言又止。
点卯时,郑铎面色比平更肃。他扫视众人,沉声道:“今有要事。中山王辰时出宫回府,沿途各街巷需加派人手巡查。你们几个,分两组,在徐府附近候着,莫要让闲杂人等靠近,也莫要让人滋事。”
众人应“是”。徐崇安心头一紧——徐达今出宫回府,那三“静养”结束了。不知这三宫中,究竟如何。
“徐崇安、陈大一组,去徐府西侧巷口。周平、刘二,去东侧。”郑铎分配完毕,又补充道,“都警醒些,今朝中不少官员会去徐府探视,莫要冲撞了。”
四人领命,换了公服,佩了腰刀,出衙往东城去。清晨的街道上,已有兵马司的兵丁在清道,吆喝着让摊贩暂时收起担子。街边聚了些百姓,低声议论着,神色各异。
徐崇安与陈大走到徐府西侧巷口,寻了处不显眼的墙站着。从这里能望见徐府侧门,门楣上悬着“敕造魏国公府”的匾额一角。门前两株老松,枝虬结,翠叶如盖。清晨的阳光斜照在青灰墙面上,将松影拉得老长。
“徐兄弟,”陈大忽然低声道,“今这差事,咱们只需看着,莫要多事。无论见着什么,都当没看见。”
徐崇安点头。他知道陈大在提醒什么——徐达回府,朝中各方势力必会有所动作。探病的、观望的、打探消息的,都会来。锦衣卫在此,既是维持秩序,也是监视。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开道锣声。一队兵马司兵丁先行,随后是八名锦衣卫力士,接着是那辆熟悉的四驾马车。马车前后各有十名徐府亲兵护卫,人人面色肃穆。马车行得慢,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人群安静下来。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起,两个小太监先下来,在车旁摆好踏脚凳。接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深蓝绸袍的管家模样的男子上前,伸手搀扶。
一只瘦削的手从车帘后伸出,搭在管家腕上。接着,一个身影缓缓探出车厢。徐崇安远远望着,只觉呼吸一窒。
那是徐达。
他穿着深青色常服,外罩鸦青斗篷,头戴黑色方巾。面色蜡黄,两颊凹陷,但身板依旧挺直,下车的动作虽慢,却稳。他在车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府门,扫过门前的老松,扫过街巷,最后落在远处——恰是徐崇安站立的方向。
徐崇安下意识地垂眼,避开了那道目光。口玉锁烫得灼人,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徐达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在管家搀扶下,缓步走进府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王爷看着……气色还行。”
“还行什么,没见那脸黄得跟蜡似的?走路都要人扶了。”
“唉,开国功臣,落得这般……”
“嘘!莫要胡说!”
徐崇安静静站着,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方才那一瞥,他看见徐达的眼神——平静,深沉,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却也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那是一个自知时无多的人的眼神。
“徐兄弟,”陈大低声道,“人进去了,咱们的差事算是完了一半。等会儿必有人来探视,咱们看着就是。”
果然,不到一刻钟,第一拨人到了。是两顶青布小轿,在府门前停下。轿帘掀开,下来两个文官打扮的人,看服色是五品左右。管家开门迎入,门又合上。
接着是骑马来的武将,约莫三四位,都是三四十岁年纪,穿着武官常服,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络腮胡,眼神凶狠,下马时动作利落,显然身手不错。几人在门前低声说了几句,也被迎入。
“那位是神策卫指挥佥事,姓胡,是王爷旧部。”陈大在旁低声道,“后头那个白脸的,是羽林卫的千户,姓赵。都是军中实权人物。”
徐崇安默默记下。徐达回府,军中旧部第一时间来探视,这是情理之中。但来得如此之快,人又如此之多,可见徐达在军中的影响力依旧。
巳时初,又来了一拨人。这次是三顶轿子,轿子比前两拨的华贵些,轿帘是青绸绣暗纹。轿中下来三人,两个穿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孔雀,是三品大员;一个穿青色,补子上绣着白鹇,是五品。三人神色凝重,在门前略作交谈,也进去了。
“礼部的侍郎,兵部的郎中,还有一个……”陈大眯眼看了看,“像是都察院的御史。文官也来了。”
徐崇安心头微动。文官武将齐至,这探病阵仗,未免太大。是真心探视,还是别有意图?
整整一上午,徐府门前车马不断。文官、武将、勋贵子弟,来了不下二十拨。府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吞吐着各色人等。
徐崇安与陈大在巷口站了两个时辰,腿脚都有些僵了。午时,有人送来饭食,两人就着墙蹲着吃了。饭是杂粮饭,菜是咸菜,勉强果腹。
“徐兄弟,”陈大嚼着饭,低声道,“你瞧出什么没?”
徐崇安摇头。
“今来的人,军中旧部占七成,文官占三成。军中那些,多是实权将领;文官那些,多是太子一系的人。”陈大声音压得极低,“王爷这一病,朝中各方都在看。太子那边自然关切,军中旧部更是忧心。可陛下那边……”
他没说完,但徐崇安明白。朱元璋至今未露面,也未派人探视。这沉默,比任何举动都意味深长。
饭后,探视的人渐渐少了。未时初,府门再次打开,一行人出来。当先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月白绸袍,面容清秀,眉宇间有股书卷气,但眼神沉稳。他站在门前,对众人拱手:“家父病体未愈,不能久坐,多谢诸位大人探视。改再叙。”
众人还礼,陆续散去。那青年站在门前,目送众人走远,这才转身回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那是徐辉祖,王爷嫡长子。”陈大道,“看着文弱,实则在军中历练过,不是简单人物。”
徐崇安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徐辉祖——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未来的魏国公。方才那一瞥,他能看出徐辉祖眉宇间的忧虑,但举止从容,已有家主风范。
而他这个私生子,只能远远站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口玉锁贴着皮肤,温润,却重如千钧。
申时,探视的人基本散尽。郑铎派人来传话,让他们回衙。徐崇安与陈大离开巷口,往衙署走。路过街角时,那个送药的小太监忽然从巷子里闪出来,低着头,将一个小布包塞进徐崇安手里,转身就跑。
徐崇安心头一跳,将布包揣进怀里。陈大似未看见,自顾自往前走。
回到排房,同屋三人都不在。徐崇安闩上门,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页纸,字迹清秀工整,是苏凝华的笔迹。
“差爷钧鉴:王爷今辰时出宫回府,宫中侍从传话,王爷在宫中三,饮食汤药皆经三名太医共验,未再出纰漏。然王爷咳血频,太医私下言,恐难熬过今夏。陛下未亲往探视,但赏赐药材补品若,遣中官问候。”
徐崇安握紧了纸页。难熬过今夏——果然,徐达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
往下看,是苏凝华查到的徐家祖庙详细规矩:
“依《大明会典》并徐家旧例,私生子入祖庙,需三证俱全:一曰血亲凭证,需有家主亲笔文书并信物为证;二曰族谱载录,需在宗族会议上过半族人同意,方可将名讳录入族谱;三曰宗人府核准,需家主或族长持文书、信物、族谱副本,往宗人府报备,经核实无误,加盖印信,方可入庙。”
“三证之中,血亲凭证最难。家主文书需载明生母姓氏籍贯、出生年月、抚养经过,并加盖家主私印。信物需是家主贴身之物,或家族传承信物。二者缺一不可。”
“族谱载录,需家主或族长主持宗族会议,邀族中长辈、各房代表与会,当众说明情由,投票表决。若家主病重或已故,则由族长或嫡长子代为主持。徐家现任族长即王爷本人,若王爷不测,则由嫡长子徐辉祖继任族长。”
“宗人府核准,最是繁琐。需查验文书真伪、信物来历、族谱记载,并询问相关证人。若有一处疑点,便不予核准。且宗人府官员多与各勋贵家有旧,若无打点,恐生枝节。”
最后,苏凝华又添了几句:
“奴婢查阅旧档,徐家祖庙自王爷封国公后,共入祀七人,皆是有功于国的族中子弟。私生子入庙,尚无先例。差爷若真有意,恐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然王爷病体如此,时无多,若等王爷故去,此事更难。”
“另,宫中近有传闻,言胡惟庸案余党未清,仍有暗中串联者。陛下已命锦衣卫暗中查访。差爷在锦衣卫当值,需格外小心,莫要卷入旧案纷争。”
“春深寒重,盼自珍重。苏凝华谨拜。”
徐崇安看完,将纸页小心折好,与徐达那封信放在一处。苏凝华查得详细,条分缕析,将入庙的难处说得明白。三证俱全,缺一不可。而徐达病重,时无多,这第一条“血亲凭证”,就几乎成了死结。
徐达留下的那封信,算“家主文书”么?那枚玉锁,算“信物”么?或许算,但需徐达亲口承认,或有人证。而徐达如今病重,能否为他这个私生子主持公道,尚未可知。
至于族谱载录、宗人府核准,更是难如登天。徐辉祖会同意么?徐家其他族人会同意么?宗人府会核准么?
希望渺茫,几乎为零。
可苏凝华在信末那句“盼自珍重”,却让徐崇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深宫中的女子,自身处境艰难,却还在为他查证、为他担忧。
他提起笔,想写回信,却又不知从何写起。最终,只在纸上写了短短数行:
“信已收悉,谢姑娘费心。规矩已明,难度已知,学生心中有数。宫中传闻,学生亦有所闻,自会谨慎。姑娘在宫中,更需保重,莫要涉险。若有难处,可托人传话。春寒料峭,珍重加衣。徐崇安顿首。”
他将信折好,寻了个小布袋装了,又放进几块碎银——是这月攒下的俸禄。苏凝华在宫中不易,这些银钱或许能帮她打点些用度。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脚步声。徐崇安将布袋塞进怀中,开门。是周平,一脸神秘地凑过来。
“徐兄弟,听说了么?张明远那案子,有眉目了。”
“如何?”
“北镇抚司今拿了人,不是张明远,是国子监那个赵司业。”周平压低声音,“说是查到他与张明远私会的书信,里头有非议朝政的话。赵司业已下了诏狱,张明远那边,怕是也快了。”
徐崇安心头一沉。果然,党争开始了。赵司业是清流,拿他开刀,是鸡儆猴。张明远这个“前朝罪臣”,更是逃不掉。
“此事与咱们无关,莫要多问。”徐崇安道。
“我晓得。”周平点头,却又忍不住道,“只是徐兄弟,你说这朝中,是不是要起大风浪了?胡惟庸案才过去两年,这又……”
“周兄!”徐崇安打断他,“祸从口出。”
周平讪讪住口,转身走了。徐崇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口气。
张明远案,胡惟庸案余波,徐达病重,朝中暗流涌动。这一切,都在按历史的轨迹行进。而他这个小人物,就在这洪流边缘,挣扎求存。
口玉锁贴着皮肤,温润微凉。怀中那封徐达的信,苏凝华的信,都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今起,他要更小心了。
不仅要为自己,也为那些关心他的人。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归鸦的啼叫。徐崇安走到窗边,望着徐府的方向。那扇朱红大门在暮色中已成剪影,沉默而威严。
父亲…… 他在心中默念。
可那扇门,依旧不会为他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