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徐崇安又奉命在徐府附近巡查。与昨不同,今的魏国公府门前冷清了许多。那两扇朱红大门紧闭,门檐下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石阶上落了几片新凋的槐叶,也无人清扫。
陈大与徐崇安依旧在西侧巷口守着。陈大抱着胳膊,背靠墙壁,眯眼看着那扇门,低声道:“昨热闹,今冷清。王爷这是……闭门谢客了。”
徐崇安点头。他看得分明,从辰时到巳时,只有两拨人来。一拨是太医院的医官,提着药箱,匆匆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出来,面色凝重。另一拨是个中年太监,捧着个锦盒,应是宫里来的赏赐,进去片刻即出。
除此之外,再无人来。昨那些络绎不绝的车马,今消失得无影无踪。街巷恢复了往的宁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行人,会朝那扇门投去一瞥,低声议论几句。
“这才对。”陈大又道,“王爷病着,本该静养。昨那阵仗,太招眼。今这般,才是聪明。”
徐崇安心知陈大说得对。徐达昨回府,文武官员齐至探视,表面是关切,实则是各方势力的试探与站队。这般热闹,落在朱元璋眼里,必生猜忌。今闭门谢客,是徐达在向皇帝表明态度:我无意结党,只求静养。
这是开国功臣在皇权下的自保之道。徐崇安想起历史上徐达的结局——病逝后极尽哀荣,但生前最后几年,确是谨小慎微,远离朝堂纷争。如今看来,这份谨慎,早已刻入骨髓。
午时,有人送饭来。两人蹲在墙吃,饭是昨的剩饭重新蒸的,有些硬,菜是咸萝卜。陈大嚼着饭,忽然道:“徐兄弟,你可知王爷为何急着闭门?”
徐崇安摇头。
“我听说,昨王爷回府后,夜里咳了血。”陈大声音压得极低,“太医守了一夜,今早出来时,脸都是白的。王爷这病……怕是真不行了。这时候闭门,一是真需静养,二也是防着有人借探病之名,行挑拨之实。”
“挑拨?”徐崇安问。
“挑拨王爷与陛下的关系。”陈大道,“你想,昨那么多文武官员来,若有人往陛下耳边吹风,说‘徐达门庭若市,军中旧部皆往拜谒’,陛下会怎么想?王爷今闭门,就是告诉陛下:我谁都不见,只安心养病。”
徐崇安默然。陈大看似木讷,实则对朝局看得透彻。这份洞察,不是一个普通锦衣卫差役该有的。
“陈兄见识不凡。”徐崇安道。
陈大笑了笑,笑容有些淡:“在锦衣卫待久了,见得多了,自然明白些。徐兄弟,咱们这些小人物,在朝堂大浪里,连水花都算不上。但看得明白,至少能少淹死几回。”
两人吃完饭,继续守着。未时初,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徐崇安抬眼,见林晚卿挎着个竹篮走来,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她今穿了身淡粉色的短袄,月白裙子,发髻简单,只簪了支木簪,脸上带着些焦急。
“林姑娘。”徐崇安起身。
林晚卿走到近前,看了眼陈大,欲言又止。陈大识趣道:“我去那边转转。”说着走开几步,背对着他们。
“徐崇安,”林晚卿压低声音,“我母亲让我送些药材来,说是家里存的百年老参,或许对王爷的病有用。可门房说,王爷有令,闭门谢客,任何人的东西都不收。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说着,眼圈有些红:“父亲今早去东宫,太子殿下也很忧心,说王爷这病来得凶险,太医都束手无策。陛下那边……陛下只让太医尽力诊治,再未提及其他。父亲说,陛下这是……这是要让王爷自生自灭了。”
徐崇安心头一沉。朱元璋的态度,果然冷漠。不亲自探视,不频繁问候,只让太医“尽力”,这“尽力”二字,意味深长。
“林姑娘,”他低声道,“王爷既闭门谢客,自有他的考量。这参……你带回去罢,莫要让人瞧见,徒生是非。”
林晚卿咬着唇,点点头,将篮子往他手里一塞:“那……这参给你。你常在宫中当值,又常在外奔波,身子要紧。这参你留着,万一……万一用得着。”
徐崇安怔了怔。百年老参,珍贵难得,林晚卿却要给他。他推辞:“这太贵重,学生不能收。”
“让你收着就收着。”林晚卿看着他,眼神认真,“徐崇安,我知道你性子倔,不肯受人恩惠。但这次,你听我的。这世道不太平,朝中更是……多备些药材,总是好的。”
她说着,从怀中又掏出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些金疮药、风寒药,我自己配的,比外头买的好些。你也拿着。”
徐崇安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林晚卿的直白热烈,像一团火,让他既感动,又无措。他最终接过篮子和布包,低声道:“谢姑娘。”
“谢什么。”林晚卿笑了,笑容有些勉强,“徐崇安,我父亲说,朝中怕是要起风浪了。张明远那案子,牵出不少人,北镇抚司这几拿了好几个文官。胡惟庸案的旧账,又被翻出来了。你……你在锦衣卫,千万小心。”
“学生明白。”徐崇安郑重道,“姑娘也请转告林将军,近谨慎些,莫要妄议朝政,莫要与旁人深交。”
林晚卿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走了。你……保重。”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巷子尽头渐渐消失。徐崇安提着篮子,站在原地。篮中的老参用红绸裹着,透过布缝,能看见参须的轮廓。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陈大走回来,看了眼篮子,没说什么。两人继续守着,直到申时换班的人来。
回到衙署,徐崇安将篮子藏好,那包药材揣在怀中。刚进排房,周平就凑过来,神秘兮兮道:“徐兄弟,听说了么?张明远昨夜在诏狱里‘病逝’了。”
徐崇安心头一凛:“病逝?”
“说是旧疾复发,咳血而亡。”周平压低声音,“可诏狱里的人说,前提审时还好好的,昨忽然就不行了。北镇抚司那边已结了案,说是‘罪有应得,天理昭彰’。”
徐崇安沉默。张明远“病逝”,赵司业还在狱中,胡惟庸案的余波,开始死人了。而这只是开始。
“徐兄弟,你说这张明远,是真病还是……”周平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此事与咱们无关。”徐崇安道,“周兄,莫要多问,莫要多说。”
周平悻悻点头,又忍不住道:“我就是觉得……这朝中,机太重。胡惟庸案了三万,这又要开始了?”
徐崇安没接话。他知道,历史上的郭桓案,就在明年。那时的,可不是三万,是数万。而张明远之死,或许只是前奏。
夜里,徐崇安躺在床上,难以入眠。怀中那包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让他想起林晚卿关切的眼神。又想起苏凝华,她在深宫中,是否也听到了这些消息?是否也在为他担忧?
还有徐达。那个在病榻上咳血的人,他的父亲。闭门谢客,是自保,也是无奈。在皇权的阴影下,连开国第一功臣,也只能如此。
口玉锁贴着皮肤,温润微凉。徐崇安闭上眼,深吸口气。
四月二十,徐崇安被派去宫中当值。这次是文华殿,太子讲读之所。与他同行的仍是孙七。两人领了铜牌,从东华门入宫。
文华殿前依旧清静,古柏森森,只闻鸟鸣。两人沿殿基巡查,走到殿后小园时,孙七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井台方向:“那不是苏凝华么?”
徐崇安抬眼,见苏凝华正在井边打水。她今穿着浅青比甲,月白裙子,发髻梳得整齐,但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提上半桶水,转身时看见了徐崇安,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提着水桶快步往园外走。
“苏姑娘。”徐崇安开口。
苏凝华停步,转身,垂首:“差爷。”
“姑娘近可好?”徐崇安问。
“尚好,谢差爷挂怀。”苏凝华声音轻柔,但带着疲惫。
孙七在旁低咳一声,走到远处佯装巡查。徐崇安上前两步,低声道:“王爷闭门谢客,姑娘在宫中,可听到什么消息?”
苏凝华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太医每往徐府去,回来都说王爷病体沉疴,药石罔效。陛下……陛下再未问及,只让太医尽力。倒是太子殿下,每遣人问候,还亲自去太医院,询问王爷病情。”
徐崇安心头微动。太子朱标对徐达的关切,是真心,也是政治需要。徐达是军中支柱,太子需要军方的支持。而朱元璋的冷漠,或许是在敲打太子,也或许是在观察徐家的反应。
“姑娘自己也要保重。”徐崇安道,“宫中近不太平,莫要涉险。”
苏凝华点头,犹豫片刻,低声道:“差爷,奴婢听说……张明远在诏狱中死了。”
“嗯。”
“奴婢还听说,北镇抚司在查胡惟庸案余党,已拿了好几个文官。”苏凝华声音更低,“差爷在锦衣卫,定要小心。那些人……怕是会狗急跳墙。”
徐崇安明白她的意思。胡惟庸案余党若被急了,或许会反扑。而锦衣卫是皇帝手中的刀,首当其冲。
“谢姑娘提醒。”徐崇安从怀中摸出那个小布袋——里面是给苏凝华的回信和碎银,递给她,“这个,姑娘收着。”
苏凝华接过,指尖触到布袋中的硬物,微微一颤。她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差爷……保重。”
“姑娘也是。”
苏凝华提着水桶走了。徐崇安望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深宫中的两个女子,一个明媚如火,一个清冷如月,都在为他担忧。而他,又能为她们做什么?
巡查完毕,出宫回衙。路上,孙七忽然道:“徐兄弟,那位苏姑娘……对你似乎很关切。”
徐崇安心头一紧,面上平静:“只是故人,多说了两句。”
孙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徐崇安能感觉到,孙七眼中有一丝深意。
回到镇抚司,郑铎正在院中与王镇抚说话。见徐崇安回来,王镇抚招手叫他过去。
“你今在宫中,可听到什么?”王镇抚问。
徐崇安垂首:“学生只在文华殿巡查,未听到特别的消息。”
“嗯。”王镇抚沉吟道,“北镇抚司那边,张明远案已结。但胡惟庸案余党,还在查。你们近当值,都警醒些。若发现可疑之人、可疑之事,即刻来报。”
“是。”
“还有,”王镇抚顿了顿,“徐府那边,王爷闭门谢客,是明智之举。你们在附近巡查,莫要打扰,也莫要让闲杂人等靠近。若有官员硬要探视,婉言劝回便是。”
“学生明白。”
退出后,徐崇安回到排房。同屋三人都不在,他闩上门,从床下拖出那只木盒。打开,徐达那封信还在,字迹苍劲。他抚过“吾儿”二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徐达在避祸,在自保。而他这个私生子,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这份血脉亲情,注定只能藏在阴影里。
他将信小心收好,合上木盒。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归鸦的啼叫。
四月廿一,徐崇安在经历司誊抄文书。窗外细雨霏霏,檐水滴答。他笔下是枯燥的户部账目,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午后,周平寻来,神色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徐兄弟,听说了么?徐府二公子徐增寿,昨去了燕王府。”
徐崇安心头一震。徐增寿去燕王府?燕王朱棣,如今就藩北平,是徐达旧部。徐增寿此时去见朱棣,是何用意?
“周兄从何处听来?”徐崇安问。
“兵部一个书吏说的。”周平压低声音,“徐增寿是悄悄去的,只带了两个随从,在燕王府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神色如常。但这事儿,还是被人瞧见了。”
徐崇安心念急转。徐增寿见朱棣,是私交,还是徐家的意思?若是徐家的意思,徐达知道么?徐辉祖又是什么态度?
历史上,徐增寿确实与朱棣交好,靖难之役中暗助朱棣。而徐辉祖效忠建文,兄弟二人因此反目。如今徐达病重,徐增寿就开始与朱棣往来,这是徐家内部分歧的苗头。
“周兄,此事莫要再提。”徐崇安郑重道,“涉及天家,非同小可。”
“我晓得。”周平点头,却又忍不住道,“只是徐兄弟,你说这徐家二位公子,一个亲太子,一个亲燕王,将来若是……岂不是要兄弟阋墙?”
徐崇安沉默。周平看得明白,徐家内部分歧,已现端倪。而这一切,或许都在朱元璋的算计之中。让功臣之家内斗,互相制衡,正是帝王权术。
“周兄,”徐崇安低声道,“这些话,出了你的口,入了我的耳,再莫要说。朝中耳目众多,祸从口出。”
周平一怔,看着徐崇安严肃的神色,重重点头。
夜里,徐崇安躺在床上,脑中反复回响周平的话。徐增寿见朱棣,徐辉祖亲太子,徐家内部的分歧,已开始显现。而徐达的病重,让这一切加速浮出水面。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徐达将死,徐家将分,朝堂将乱。而他这个小人物,就在这洪流边缘,挣扎求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