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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7

四更天的夜,黑得浓稠。徐崇安从徐府侧墙翻出,落地时脚下一软,几乎摔倒。方才在松树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在脑中回荡——那柄架在颈上的刀,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身影,那声低沉的“走”。

他靠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喘息片刻。怀中的木盒沉甸甸的,硌在口。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四下无人,只有夜风穿过巷道的呜咽。

不敢久留,他快步离开。穿街过巷,专挑僻静处走。回到锦衣卫衙署附近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翻墙入内,轻手轻脚回到排房。同屋三人仍在沉睡,鼾声此起彼伏。他将木盒塞进床下杂物堆的最深处,用旧衣裳盖好,这才脱去夜行衣,换上中衣躺下。

闭着眼,却毫无睡意。黑暗中,那双在松树下看他的眼睛,那声“走”,清晰得如同在耳边。那人是谁?徐增寿?还是徐府其他人?为何要放他走?木盒里又是什么?

太多疑问,搅得他心乱如麻。窗外天色渐亮,鸟雀在枝头啁啾。同屋的陈大第一个起身,窸窸窣窣地穿衣。徐崇安也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徐兄弟,今脸色可不太好。”陈大看了他一眼。

“昨夜没睡稳。”徐崇安含糊道。

陈大没再多问,自去洗漱。徐崇安跟着起身,打水洗脸。冷水泼在脸上,精神稍振。他对着铜盆水面看了看,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副疲惫模样。

点卯时,郑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照常分派差事。徐崇安与周平一队,去城南巡查街巷。这是个闲差,沿着固定路线走一圈,看看有无异常即可。

“徐兄弟,昨夜没歇好?”出了衙署,周平问道。

“许是这几天闷,睡不安稳。”徐崇安道。

“也是,这四月天,说热不热,说凉不凉,最是难受。”周平说着,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掰了半块饼递给他,“吃点儿,垫垫肚子。”

徐崇安道谢接过。饼是杂面烙的,放了葱花,有些了,但嚼着有粮食的香气。两人边走边吃,沿街慢慢巡查。

城南这一带多是民居,青砖灰瓦的院落挨挨挤挤,巷子窄而深。晨起时分,街上有挑水倒马桶的,有生火做饭的,有吆喝着卖早点的,市井气息浓厚。偶有穿公服的人经过,行人会稍稍避让。

走到一条僻静巷口,周平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巷子深处:“那儿是不是聚着人?”

徐崇安抬眼望去,只见巷子尽头一处小院门前,停着两顶青布小轿。轿旁站着几个家仆打扮的人,正低声交谈。院门虚掩,里头隐约传出人声。

“寻常人家,怎会有轿子?”周平低声道。

徐崇安心头微动。这城南一带,住的多是平民百姓,官员富户多在城东。这青布小轿虽不起眼,但看那轿杠、轿帘的质地,绝非普通人家用得起。

“许是走亲访友。”他道。

“这个时辰?”周平看看天色,“辰时刚过,走亲访友也太早了些。且那两顶轿子,款式一样,像是同一家的。谁家一大早两顶轿子出门?”

徐崇安也觉蹊跷。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目光扫过那处小院。院墙不高,墙头探出几枝槐树枝叶。院门是寻常的木门,漆已斑驳,门楣上无匾无字,看不出主人身份。

两人走过巷口,继续巡查。周平却频频回头,低声道:“徐兄弟,我总觉得不对劲。要不……咱们折回去看看?”

“莫要多事。”徐崇安道,“咱们的差事是巡查街巷,不是查案。”

“也是。”周平悻悻道,“不过徐兄弟,你说这朝中是不是要出什么事?这几我总觉得,街上便衣的锦衣卫多了,各衙门的差役也神色紧张。方才那两顶轿子……”

他话没说完,忽听身后巷子里传来开门声。两人回头,见那小院门开了,从里头走出几个人。当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青色直裰,戴方巾,面容清癯,留三缕短须。身后跟着两人,一个三十出头,穿着蓝色道袍,另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褐色绸衫。

三人站在门前低声说了几句,那穿道袍的和穿绸衫的分别上了轿。轿夫起轿,往巷子另一头去了。那中年人站在门口,目送轿子远去,这才转身进院,关了门。

“看清了么?”周平压低声音,“穿道袍的那个,我认得。是国子监的司业,姓赵,正六品。穿绸衫的那个,看着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至于那个中年人……”

“是谁?”

“像是……前工部郎中,张明远。”周平声音更低,“胡惟庸案时被罢官,闲居在家。他怎会与国子监的司业搅在一处?”

徐崇安心头一震。张明远——这个名字他记得。在北镇抚司抄录卷宗时见过,洪武十三年因“督造皇陵石料以次充好”被参,罢官回乡。但卷宗里,此案疑点重重,与苏文渊案类似,都有证据不足、证词矛盾之处。

而国子监司业赵某,是清流文官,向来以“不结党、不营私”自诩。这两人,一个罢官罪臣,一个清流官员,大清早在城南僻巷私会,所为何事?

“周兄,此事莫要声张。”徐崇安郑重道。

“我晓得。”周平点头,“不过徐兄弟,你说他们聚在一处,是不是在商议什么?张明远是胡惟庸案牵连的人,赵司业是清流,这两人……”

他没说完,但徐崇安明白。胡惟庸案虽过去两年,但余波未平。朝中仍有不少人认为此案牵连过广,其中或有冤屈。清流文官中,对此案有非议者不在少数。若张明远与赵司业等人私下串联,意图翻案或议论朝政,那便是“结党”之罪。

而洪武皇帝最恨的,便是朝臣结党。

徐崇安想起历史上的“空印案”“郭桓案”,那些血腥的清洗。他知道,洪武朝的党争从未停歇,朱元璋用锦衣卫这把刀,一次次削去他认为的“威胁”。张明远这些人,若真在私下串联,一旦被发现,便是灭顶之灾。

“走吧。”他拉了拉周平,“今所见,只当没看见。”

两人继续巡查,但气氛有些沉闷。周平显然还在想方才的事,眉头紧锁。徐崇安则心中翻涌。张明远、赵司业……这些名字在他脑中与历史知识交织。他知道,洪武十五年会相对平静,但暗流已在涌动。明年,郭桓案将发,户部、礼部、兵部、工部等六部左右侍郎以下官员,牵连致死者数万。而张明远这样的“前朝罪臣”,若在此时活跃,必是取死之道。

巡查完城南,已近午时。两人在街边摊子吃了碗面,回衙复命。郑铎听完汇报,点点头,让二人自去歇息。徐崇安回到排房,同屋三人都不在。他闩上门,从床下拖出那只木盒。

木盒尺许见方,材质是寻常的樟木,但入手沉重。盒盖上无锁,只用铜扣扣着。徐崇安深吸口气,打开铜扣。

盒盖掀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混着陈年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盒中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泛黄,上书“吾儿亲启”四字,字迹苍劲有力。徐崇安心头剧震,手指微颤地拿起信。

信封未封,他抽出信笺。纸是上好的宣纸,已有些脆,墨迹却依旧清晰。只有短短数行:

“见字如晤。吾此生征战,人无数,罪孽深重。唯有一憾,乃负汝母子。今病体沉疴,恐难久持。此盒中之物,留与吾儿。玉锁为凭,甲胄为念。若他有难,可持此信往寻刘顺。吾已嘱托,必护汝周全。父字。”

没有落款,没有期。但徐崇安知道,这是徐达的手书。那“吾儿”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热。

原主的执念在腔中翻腾,几乎要冲破膛。他死死咬着牙,将信小心折好,收回信封。下面是一副软甲,折叠整齐,是军中常见的锁子甲,但用料考究,环扣紧密,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软甲下压着一柄短匕,匕身乌沉,匕鞘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最下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徐崇安拿起,翻开。册子记录的是徐达历年征战的简要经过,从濠州投军,到鄱阳湖大战,到北伐元都,到镇守北平。文字简练,多是时间、地点、战果,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之气。

册子最后几页,笔迹变了,变得有些虚浮。记录的是近年北平防务的安排、军中将领的性情才能、北元残余势力的动向。最后一行写着:“陛下春秋鼎盛,太子仁厚,诸王各守其分。然天威难测,臣子当谨守本分,莫涉储位之争。吾儿若见,当牢记。”

徐崇安合上册子,久久无言。盒中这些,是徐达留给这个从未谋面的儿子的“遗物”。一封信,一副甲,一柄匕,一本册。信是交代,甲是,匕是,册是告诫。

徐达知道自己将死,所以在病重前安排了这一切。将他托付给刘顺,送入锦衣卫,留下这些物件。那枚青玉锁,是信物;这封信,是凭证。

而昨夜在松树下放他走的人,定是徐达安排的人。或许是徐增寿,或许是别的亲信。徐达在府中留了后手,确保这个私生子在必要时能得到帮助。

可这一切,徐崇安此刻才明白。他想起穿越而来的这数月,在锦衣卫的谨小慎微,对徐达病重的无力,对身世的迷茫。原来徐达早已安排,只是他不知。

口那枚玉锁贴着皮肤,温润,却重如千钧。徐崇安将木盒重新盖好,推回床下。他坐在铺边,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心中五味杂陈。

徐达在信中写“负汝母子”,那是愧疚。留甲留匕,是担忧。嘱托刘顺,是安排。这一切,都是一个父亲在生命尽头,能为这个见不得光的儿子做的全部。

可他这个“儿子”,却是来自六百年后的灵魂。原主的执念,穿越者的认知,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下午,郑铎又派了差事,去刑部送公文。徐崇安与陈大同去。路上,陈大忽然道:“徐兄弟,你今心神不宁,可是有事?”

徐崇安摇头:“只是有些乏。”

陈大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人到了刑部,交了公文,出来时在廊下遇见个书吏。那书吏与陈大相熟,低声说了几句。徐崇安在旁等着,隐约听见“张明远”“私会”“御史已递了折子”等字眼。

出了刑部,陈大面色凝重。走到僻静处,他才低声道:“徐兄弟,方才那书吏说,监察御史今递了折子,弹劾前工部郎中张明远‘罢官后不安分,私会朝臣,意图翻案’。陛下已批了‘着锦衣卫查实’。”

徐崇安心头一凛。这么快?他和周平上午才撞见张明远私会,下午弹劾的折子就递上去了,朱元璋的批示就下来了。这朝中,果然耳目众多。

“张明远……”徐崇安斟酌道,“可是上午咱们在城南撞见的那位?”

陈大点头:“正是。徐兄弟,此事你我只当不知。锦衣卫若查下来,咱们如实说便是,但莫要多言,莫要牵扯。”

“学生明白。”

回到镇抚司,郑铎正在院中与王镇抚说话。见二人回来,王镇抚招手让徐崇安过去。

“你今在城南巡查,可曾见异常?”王镇抚问。

徐崇安心头微紧,面上平静:“回大人,学生与周平巡查城南街巷,未见异常。”

“嗯。”王镇抚盯着他,“有人递了折子,说张明远在城南私宅聚会朝臣。你们当真没看见?”

徐崇安沉默片刻,道:“学生与周平确在一条巷中见两顶小轿,但未近前查看,不知是何人。学生位卑,不敢妄加揣测。”

王镇抚与郑铎对视一眼。郑铎道:“你倒谨慎。罢了,此事北镇抚司会接手,你们不必再过问。只是提醒你们,近朝中不太平,眼睛放亮些,嘴巴闭紧些。”

“是。”

退下后,徐崇安回到排房。周平已在屋里,见他回来,使个眼色。两人走到院中槐树下,周平低声道:“徐兄弟,张明远的事,上头知道了?”

“嗯,王镇抚问了。”

“你怎么说?”

“照实说,见了轿子,不知是谁。”

周平松了口气:“那就好。徐兄弟,我方才打听了一下,那张明远私会的,除了国子监赵司业,还有都察院一个御史,姓李。这三个人,都是胡惟庸案后对朝政有非议的。御史台今递折劾,怕是有人要借机清理。”

徐崇安心头沉重。他知道,这是党争的开始。张明远这些人,成了靶子。而锦衣卫,是皇帝手中的刀。

“周兄,此事到此为止。”他郑重道,“莫要再打听,莫要再议论。”

“我晓得。”周平点头,却又忍不住道,“只是徐兄弟,你说这张明远,会不会真是冤枉的?胡惟庸案牵连那么广,里头肯定有冤屈。若他们真想翻案……”

“翻不了。”徐崇安打断他,“陛下定的案,谁也翻不了。周兄,这话出了你的口,入了我的耳,再莫要说。”

周平一怔,看着徐崇安严肃的神色,点了点头。

夜里,徐崇安躺在床上,久久难眠。怀中揣着徐达那封信,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钧重。徐达的嘱托,张明远的案子,朝中的暗流,一切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从今起,他不能再只是个旁观者了。徐达留给他这些,是希望他能活下去。而他要活下去,就必须更谨慎,更清醒。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徐崇安闭上眼,深吸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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