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晨起时天色晴好。槐花的香气从墙外飘来,带着暮春最后一丝甜腻。徐崇安在经历司誊抄完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格。
王镇抚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徐崇安身上:“你,随我去一趟宫中。”
徐崇安起身:“大人,今学生不当值。”
“临时差事。”王镇抚神色淡淡,“陛下命镇抚司送几份卷宗到乾清宫,你去跑一趟。记住,亲手交给当值的李公公,莫经他人。”
“是。”
王镇抚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盖着镇抚司的朱红大印。“快去快回,莫要在宫中耽搁。”
徐崇安双手接过,纸袋不厚,但沉甸甸的。他回屋换了公服,佩好腰牌,出衙往东华门去。
宫中今似有些不同。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脚步比平更匆忙,神色也更谨慎。偶有低阶官员在廊下低声交谈,见徐崇安走过,便立即收声,目光警惕地扫来。
走到乾清宫前广场,头已高。汉白玉月台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殿前侍卫持枪肃立,纹丝不动。徐崇安在阶下等候,不多时,一个穿青绸袍的太监从殿内出来,正是李公公。
“镇抚司的?”李公公接过纸袋,拆开封口扫了眼,点点头,“知道了。陛下正与几位大人议事,你且候着,稍后有回执。”
徐崇安应了,退到廊下阴影处等候。廊庑幽深,穿堂风带着凉意。他静静站着,目光扫过广场。远处有几位官员从殿内退出,走在最前的是个穿绯色官袍的老者,补子上绣着仙鹤,是一品大员。几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凝重。
“听说了么?秦王前递了折子,请求增拨王府护卫。”一个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压得极低。
徐崇安不动声色,往阴影里退了退。声音是从隔壁廊庑传来的,似是两个太监在闲谈。
“秦王?他封地在西安,护卫已按亲王例配了三千,还要增拨?”另一个声音道。
“说是北元残余侵扰,护卫不足。可谁不知道,秦王殿下这些年,在西安广纳豪杰,府中食客过千。增拨护卫,怕是……”
“嘘!慎言!这等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声音低了下去。徐崇安心头微动。秦王朱樉,朱元璋次子,封地西安。历史上这位王爷以“贤”著称,但暗地里也蓄养势力。此时请求增拨护卫,确实敏感。
不多时,又有一拨官员从殿内出来。这次是几位武将,穿着武官常服,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徐崇安认得——是前在徐府门前见过的神策卫指挥佥事胡某。几人边走边谈,声音不高,但顺风飘来几句。
“……王爷的病,怕是不好了。太医私下说,熬不过这个月。”
“若是王爷去了,北边防务……”
“陛下自有安排。倒是燕王那边,前递了奏本,说北平防务需加强,请求调拨一批火器。”
“燕王年轻,但治军严谨。陛下应当会准……”
声音渐远。徐崇安垂眼站着,心中却翻涌。燕王朱棣请求调拨火器——这是增强军力的信号。结合前徐增寿密会朱棣的消息,燕王府的动作,显然不简单。
“徐差爷。”李公公从殿内出来,递过一份回执,“拿好了。陛下有口谕:镇抚司近所查之事,继续深挖,但有进展,即刻来报。”
徐崇安双手接过回执,是一张普通的公文纸,上面只写着“已收悉”三字,加盖了乾清宫的印信。但李公公传达的口谕,却意味深长。“近所查之事”——指的应是胡惟庸案余党,或是张明远案牵连。
“学生明白。”徐崇安躬身。
出了乾清宫,他沿着来路返回。经过文华殿附近时,见几个宫女在廊下晒书。春阳光好,殿前空地上铺着草席,上面摊开着许多书册。宫女们轻手轻脚地翻动书页,让阳光晒透。
徐崇安目光扫过,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凝华也在其中。她今穿着浅青比甲,月白裙子,正蹲在草席边,小心地翻动一册泛黄的书。阳光照在她侧脸,能看见细密的绒毛,和她微微蹙起的眉。
似是察觉到目光,苏凝华抬头,看见徐崇安,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继续翻书。但手中的动作慢了半拍。
徐崇安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走过十几步,那个送药的小太监从斜里钻出来,将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低声道:“苏姑娘让给的。”说罢匆匆走了。
徐崇安将布包揣进怀里,快步出宫。回到镇抚司,交了回执,王镇抚接过看了眼,点点头:“下去吧。”
回到排房,同屋三人都不在。徐崇安闩上门,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页纸,字迹清秀,是苏凝华的笔迹。
“差爷钧鉴:宫中近有传闻,言秦王、燕王、周王等诸位藩王,皆有奏本递京。秦王请增护卫,燕王请调火器,周王请扩王府。陛下皆留中不发,只命兵部、工部议处。”
“又闻陛下昨召太子殿下,问对藩王之请有何看法。太子殿下答:‘诸王守土御边,所求皆为社稷。然国之器用,当统于朝廷;兵之调拨,当归于兵部。可酌情拨给,但需定数定额,不得私扩。’陛下未置可否,但面露悦色。”
“奴婢窃思,陛下对藩王,似有制衡之意。太子殿下所言,正合圣心。然诸王坐大之势已成,恐非言语所能制。”
“另,徐府消息:王爷昨又咳血,太医施针后方止。太子殿下遣人送药,王爷命世子(徐辉祖)亲自接待,交谈片刻。燕王府亦有人探病,王爷未见,只让二公子(徐增寿)出面。”
“春深暑近,宫中多疫,盼自珍重。苏凝华谨拜。”
徐崇安看完,将信纸小心折好。苏凝华的消息很关键——朱元璋对藩王请奏留中不发,是典型的帝王制衡术。既不完全驳回,也不轻易批准,让各方猜不透心思。而太子朱标的回答,确实老成,将兵权、财权归于中央,符合朱元璋集权的理念。
但藩王坐大之势,确实已成。秦王、燕王、周王,这些就藩在外的皇子,经过多年经营,早已不是空有爵位的王爷。他们手握兵权,治理一方,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而徐家的态度,也微妙。徐辉祖接待太子使者,徐增寿接待燕王府人,兄弟二人分头应对,这分明是徐达在病中做的安排——不明确站队,保持与各方的联系。
徐崇安想起历史上徐家兄弟的分歧,心头沉重。徐达还在,徐家尚能维持表面统一。若徐达一去,这兄弟二人,怕是要各走各路。
午后,周平寻来,神色有些兴奋:“徐兄弟,听说了么?陛下今午后,忽然驾临徐府。”
徐崇安心头一震:“陛下亲至?”
“正是!”周平压低声音,“轻车简从,只带了十几个侍卫,连仪仗都没用。在徐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时面色如常,但跟随的太监说,陛下在车里沉默了许久。”
“可知说了什么?”
“这就不知了。”周平摇头,“徐府口风紧,没人敢议论。不过徐兄弟,你说陛下这是……是真心探病,还是……”
他没说完,但徐崇安明白。朱元璋亲临徐府探病,表面是莫大恩典,实则是施压,是观察。他要亲眼看看徐达病到什么程度,看看徐家内部是什么局面。那半个时辰,每一刻都是煎熬。
“周兄,此事莫要再议。”徐崇安郑重道。
“我晓得。”周平点头,却又忍不住道,“只是徐兄弟,你不觉得近来朝中事多么?藩王请奏,陛下探病,胡惟庸案余波……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赶在一块儿了。”
徐崇安默然。周平说得对,这些事看似独立,实则相互关联。藩王坐大,功臣病重,旧案余波——这是洪武朝权力格局在微妙变化的前兆。而朱元璋在用他的方式,掌控这一切。
夜里,徐崇安当值巡夜。与陈大一组,沿着皇城外围巡查。四更天,夜色最深时,两人走到东华门外长街。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徐兄弟,”陈大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你可知,为何宗法制度,历朝历代都要严守?”
徐崇安一怔:“陈兄何意?”
“我是说,”陈大缓缓道,“嫡庶之别,长幼之序,为何如此重要?因为这是基。基乱了,家就乱了;家乱了,国就乱了。陛下为何对藩王如此警惕?因为藩王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但也是臣子。这个界限,不能模糊。”
徐崇安心头微动。陈大这话,看似在说大道理,实则在点他。宗法制度,嫡庶之别——这正是他“认祖归宗”最大的障碍。他是私生子,是庶出,且是不被承认的庶出。在宗法制度下,他连徐家的门都进不去。
“陈兄见识深远。”徐崇安低声道。
“谈不上深远。”陈大笑了笑,笑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只是在锦衣卫待久了,看得多了。徐兄弟,你年轻,有血气,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有血气就能成的。宗法如山,皇权如天,咱们这些小人物,撼不动。”
徐崇安沉默。他知道陈大说得对。宗法制度,是封建社会的基,连皇帝都要遵守。朱元璋自己就是靠“嫡长子继承制”确立朱标的太子之位,他不可能去破坏这个制度。
而他这个私生子,想在这套制度下“认祖归宗”,无异于痴人说梦。
“谢陈兄指点。”徐崇安道。
“谈不上指点。”陈大摆摆手,“只是看你近心神不宁,多说了两句。徐兄弟,路还长,慢慢走。但记住,看清脚下的路,比盯着远方的山更重要。”
两人继续巡查,不再说话。夜色渐淡,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风带着凉意,吹动街边的柳枝。
回到衙署,天已微亮。徐崇安换了衣裳,躺在铺上,却无睡意。陈大那些话,在他脑中回响。宗法如山,皇权如天——他何尝不知?可原主的执念,像一刺,扎在心里,拔不出,化不掉。
那是深入骨髓的渴望,是这具身体原主十七年的执念。穿越而来,他继承了这份执念,也继承了这份痛苦。
他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徐达将死,知道徐家将分,知道一切结局。可知道又如何?他改变不了,甚至无法置身事外。
口玉锁贴着皮肤,温润微凉。徐崇安闭上眼,深吸口气。
四月廿四,徐崇安又被派往宫中。这次是去尚宝监送一份文书。尚宝监在皇城西苑,是个清闲衙门,管着宫中的珍宝器玩。沿途经过几处宫殿,能听见里头隐约的乐声——似是某位妃嫔在听曲。
送完文书出来,路过一处小花园。园中芍药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花,红的粉的,在阳光下艳丽夺目。几个宫女在花丛边嬉笑,见徐崇安走过,收了笑声,低头快步离开。
只有一个宫女没走。她蹲在花丛边,正小心翼翼地摘去枯萎的花瓣。徐崇安目光扫过,脚步微顿——是苏凝华。
苏凝华也看见了他,手中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摘花瓣。徐崇安走上前,低声道:“苏姑娘。”
“差爷。”苏凝华起身,垂首。
“姑娘在此当值?”
“尚服局近要为各宫置办夏衣,奴婢来挑些花样。”苏凝华低声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塞进他手里,“这个……给差爷。”
徐崇安接过,布包很轻。“谢姑娘。”
苏凝华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有关切,但很快垂下。“差爷……保重。”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徐崇安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花丛后。手中的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他小心收起,继续往外走。
出了宫,回到衙署,他才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陛下赐徐府烧鹅一只,王爷已食。保重。”
徐崇安心头剧震。烧鹅——历史上徐达之死,野史传闻便是朱元璋赐烧鹅,因背疽最忌发物,食之必死。如今,这传闻成了真。
朱元璋赐烧鹅,徐达已食。这是恩典,还是催命?
徐崇安握紧了纸条,指尖发白。他知道,徐达的生命,真的进入倒计时了。那只烧鹅,是皇帝的“心意”,徐达不得不食。食了,或许死得更快;不食,便是抗旨不尊。
这就是皇权。温柔一刀,见血封喉。
他将纸条在灯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化为灰烬。口玉锁烫得灼人,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窗外阳光明媚,槐花香气浓郁。可这暮春的暖意,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