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傍晚六点。
林越站在省城开往本市的高速公路出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昨天上午他坐大巴去了省城,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废弃钢铁厂”。地方确实偏僻,也确实有人接应,但交易没做成——他要的发电机和净水设备太大,对方要三天后才能调货。
三天后。
来不及了。
林越没有多纠缠,直接返回。大巴在高速上开了四个小时,下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大学城。”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大学城附近的那条巷子口。
林越付了钱下车,快步往巷子里走。姜萌租住的那栋老楼亮着灯,几个大妈依旧坐在楼下聊天。他径直走进去,爬上五楼,敲响了502的门。
敲了三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姜萌看到是他,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警惕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有事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三天前这个人救了她,第二天又带她买了那么多东西,说了那些奇怪的话。她对他既感激又困惑,但此刻深夜来访,她还是本能地感到不安。
林越看着门缝里那双带着警惕的眼睛,语气平静:“收拾东西,跟我走。”
“现在?”
“现在。”
姜萌咬了咬嘴唇,没有动。
“去哪儿?为什么?”
林越沉默了一秒。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姜萌不是傻子,不会因为一次救命之恩就无条件信任一个陌生人。
“末世要来了。”他说,“明天早上六点。”
姜萌的眉头皱起来。
又是这个词。三天前他就说过,说四天后世界会变成。她当时觉得荒谬,但那些户外用品、那把折叠刀,还有他说话时的眼神,又让她没法完全当成疯话。
“你怎么知道?”
“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
林越看着她,门缝里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丝倔强。
他忽然想起前世她挡在他身前时的背影。那时候他本不认识她,她也没有任何理由为他而死。但她就是冲上去了。
那是什么?
是冲动?是本能?还是她骨子里那种——他此刻才真正看清的东西?
“三天前我救了你。”林越说,“你不欠我什么。现在你可以选择信我,或者不信。但如果你跟我走,我会尽力保你活下来。”
姜萌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越没有回答。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姜萌继续说,“像是认识我很久,又像是欠我什么。为什么?”
林越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前世你救过我。”他说,“用你的命。”
姜萌愣住了。
这句话太离奇了。离奇到她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有病。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有愧疚,有感激,有心疼。
还有一些更深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他看她的眼神确实很奇怪。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奇怪,而是一种……像是她对他很重要。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报恩?”她问。
林越想了想,摇摇头:“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你是个好人。”林越说,“末世里好人死得快。你不该死。”
姜萌沉默了。
这句话太朴素了,朴素到不像是在骗人。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二年。孤儿,助学贷款,打工,一个人熬到现在。没人帮过她,她也习惯了不指望任何人。
但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说她不该死。
“你等我一下。”她说。
门关上了。
林越站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两分钟后,门再次打开。姜萌背着包出来,手里还拎着那天他买的户外用品袋。
“走吧。”她说。
林越看着她:“为什么信我?”
姜萌想了想,说:“因为你救我的时候,下手很狠。那种人,不会费这么大劲骗一个陌生人。”
林越点点头,转身下楼。
姜萌跟上去,走了几步,又突然问:“你说的前世……是真的?”
“真的。”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胆小的。”他说,“但最后很勇敢。”
姜萌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拦了辆出租车。
“去城东物流园。”
……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
姜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霓虹,心里乱成一团。
前世。末世。她救了他。
这些话太荒谬了,荒谬到任何一个正常人听了都会觉得对方是疯子。但她就是鬼使神差地信了。
不,不是信。
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偷偷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林越。他的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不是冷酷,不是热情,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笃定。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他都知道该怎么办。
姜萌从小一个人长大,早就习惯了谁也不信。但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带着她活下去,可能就是这个人。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物流园门口。
林越付了钱下车,带着姜萌往里走。
门卫室里亮着灯,那个老头正在看电视。他认出林越,探出头来:“又来了?都说了公司周末不上班,你周一再来。”
“今晚就搬。”林越说。
老头愣了一下:“搬什么?”
林越没回答,径直走向那栋三层办公楼。
老头在后面喊:“哎!你嘛!那是人家的地方!”
林越没理他。
走到办公楼门口,他看了一眼门上的挂锁。锁是普通的铁锁,一用力就能拽开。但他没有动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铁丝,捅了几下。
“咔哒。”
锁开了。
姜萌站在旁边,看呆了。
“你……你会开锁?”
林越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末世里什么都要会。”
末世。
又是这个词。
姜萌咬了咬嘴唇,跟着他走进去。
办公楼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林越打开手电筒,照亮一楼大厅。几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前台,墙上挂着物流园区的平面图。
“上楼。”他说。
两人爬上三楼。
三楼是几间办公室和一间会议室。林越推开会议室的门,手电光照进去——长条会议桌,十几把椅子,落地窗正对着物流园大门。
“今晚住这儿。”他说。
姜萌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空荡荡的会议室,终于忍不住问:“林越,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越转过身,看着她。
手电的光从下往上照,让他的脸显得有些阴森。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前世我是个雇佣兵。”他说,“末世后觉醒了异能,组建了队伍,抢到了能改变一切的起源碎片。然后被我兄弟和未婚妻背刺,死在尸群里。”
姜萌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你死过?”
“嗯。”
“然后重生了?”
“嗯。”
姜萌沉默了很久。
这些话太疯狂了。疯狂到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平静。那种平静她只在纪录片里见过——那些经历过战争、灾难、生死的人,眼睛里才会有这种平静。
“你说的末世……”她艰难地开口,“什么时候来?”
“明天早上六点。”
姜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亮着,霓虹闪烁,一片祥和。
“明天这个时候,”她喃喃道,“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林越没有回答。
她也不需要答案。
她只是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她就说那些奇怪的话,为什么给她买那些东西,为什么深更半夜带她来这里。
他不是疯子。
他是真的在救她。
“谢谢你。”她说。
林越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救我。”姜萌说,“我们只见过三次面,你完全可以不管我。”
林越沉默了几秒。
“你上辈子救过我。”他说,“这辈子我欠你的。”
姜萌摇摇头:“那不是欠。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林越微微一怔。
姜萌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淡,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虽然我不记得上辈子的事,”她说,“但如果我真的救过你,那一定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救。”
林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为他而死,死前没说一句话。这辈子他们才认识三天,她就说“你值得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睡一会儿吧。”他说,“明天会很累。”
姜萌点点头,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她没有躺下,而是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林越走到窗边,和她并排坐着。
两人沉默了很久。
“林越。”姜萌突然开口。
“嗯?”
“我有点害怕。”
林越转头看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轮廓。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比他想象中更年轻,更脆弱。
“怕正常。”他说。
“你第一次经历的时候,怕吗?”
林越想了想。
前世末世降临那天,他正在公司开会。亲眼看着同事变成怪物,亲眼看着人咬人,亲眼看着秩序在一瞬间崩塌。他了第一个怪物的时候,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怕。”他说。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没时间想。”林越说,“怪物冲过来的时候,你只想活下来。等活下来之后,就没那么怕了。”
姜萌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沉默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林越站起来,从空间里取出一把。
“会用吗?”他问。
姜萌看着那把黑漆漆的枪,喉咙动了动,摇摇头。
林越在她旁边坐下,把拆开,一步一步教她——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怎么换弹夹,怎么排除故障。
姜萌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但手在微微发抖。
林越讲完,看着她。
“怕?”
姜萌点点头。
“怕也得学。”林越说,“明天之后,没人会保护你。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姜萌深吸一口气,接过枪,按照他教的方法握好。
“这样对吗?”
林越看了看,点了点头。
“我们能活下来吗?”她问。
林越看着她,目光平静。
“能。”
就这一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保证。
但姜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她把枪收好,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那是深夜的正常现象。但她知道,再过三个小时,那些灯就再也不会亮了。
“林越。”她轻声说。
“嗯?”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她说,“谢谢你来找我。”
林越沉默了几秒。
“睡吧。”他说。
姜萌闭上眼睛。
凌晨五点五十分,天边开始泛起微光。
林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条“领导遇刺”的新闻推送。他的目光沉了沉,随即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会议室。
角落里,姜萌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一直没睡着。
她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看着窗边那道沉默的背影。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边。
他说的那些话,她信了大半。不是因为她有多信任一个陌生人,而是因为……她从小一个人长大,太知道什么是“危险”,也太知道什么是“真的”。
这个人眼里的那种笃定,是真的。
姜萌悄悄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把折叠刀的刀柄——是那天他从混混手里抢来给她的。
她轻轻握紧它。
刀柄被她的体温捂了一夜,已经不凉了。
她没有告诉林越。从昨晚到现在,这把刀一直攥在她手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些怪物真的会来……她至少,要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她闭上眼,把那把刀又往手心里攥了攥。
六点整。
窗外,第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闻推送。
“突发:某沿海城市领导昨视察时遇刺,嫌疑人已被当场击毙。”
林越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三天前,他对秦墨泠说过这件事。
现在,应验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姜萌。她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林越没有叫醒她。
他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
六点整。
他掏出手机,信号还在。六点零一分,信号弱了一格。六点零二分,信号彻底消失。
他把手机扔进空间,转身走向姜萌。
“醒了。”
姜萌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要开始了吗?”
林越点点头。
“把东西收拾好,枪带在身上。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慌,跟着我。”
姜萌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枪,站起来。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一声尖叫。
尖锐,凄厉,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姜萌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的手在抖,但她紧紧握着枪,没有松开。
她看向林越。
林越也在看她。
“怕吗?”他问。
姜萌的喉咙动了动,然后说:“有点。但我信你。”
林越点点头。
“走。”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黑暗的走廊。
姜萌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身后,窗外的城市正在崩塌。
而他们,正在走向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