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青溪村的小年，是被第一锅糖瓜的甜香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村头的老磨坊就冒起了白烟。石磨转得吱呀响，浸过一夜的黄米被磨成细浆，倒进大铁锅，加了麦芽糖浆，文火慢熬。熬糖的是杏儿的，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用长长的木勺不停搅拌，糖浆从浅黄熬成琥珀色，又从琥珀色熬成深棕，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浓稠的甜，裹着柴火的暖，飘遍了整个山坳。
沈知意是被这股甜香勾醒的。她推开窗，冷风裹着甜意钻进来，打了个寒噤，却也把瞌睡虫赶得一二净。对面的书房门口，桂英正踩着凳子，揭下旧的“盼归墙”红宣纸，手里还攥着一叠崭新的大红纸，嘴里哼着村里的老歌谣：“二十三，糖瓜粘，灶君老爷上西天……”
“桂英，早啊！”沈知意扬声喊。
桂英回头，笑得眉眼弯弯：“知意老师，快下来！杏儿熬了糖瓜，让我给你留了一大块。今天小年，咱们书房也该‘除陈布新’了，正好把新对联、新福字写起来，再给孩子们办个‘小年糖书会’，一边吃糖瓜，一边写吉祥话，多热闹！”
沈知意赶紧洗漱下楼，接过桂英递来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金黄透亮的糖瓜，上面还撒着白芝麻。咬上一口，软糯粘牙，甜香醇厚，从舌尖暖到心底。“太甜了！”她眯起眼，“杏儿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那是自然！”桂英拍了拍手里的大红纸，“今天咱们的书房，要彻底换个新模样。扫尘、写联、祭灶、办糖书会，一样都不能少。”
按照青溪村的老规矩，小年这天，要“扫尘除陈”，要“祭灶送福”，要“备年纳祥”。沈知意和桂英分工，先给书房做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沈知意擦窗户、擦书桌，把孩子们的作业本、练习稿分门别类收好，又把书架上的书一一擦拭，重新摆放整齐。桂英则拿着竹扫帚，扫屋顶、扫墙角，把积攒了一年的灰尘都扫下来。书房的炭火盆暂时熄了，两人忙得满头大汗，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扫尘扫尘，除陈布新。”桂英一边扫，一边念叨，“把旧年的灰尘扫走，把新年的福气迎进来。咱们书房，今年可是藏了不少好孩子的福气呢！”
沈知意笑着应和：“是啊，石头的书法、杏儿的画、张婷的静气，都是咱们书房的福气。今天扫净了，正好给这些福气腾地方。”
打扫完，书房焕然一新。窗明几净，书架整齐，桌椅锃亮。桂英重新点燃炭火盆，添上几块新木炭，火苗跳得欢快，把整个书房照得暖融融的。
这时，孩子们陆续来了。他们比往来得更早，一个个手里都提着小篮子，里面装着自家做的糖瓜、麻糖、米花糖，还有的拿着刚剪好的窗花，蹦蹦跳跳地往书房跑。
“沈老师！桂英老师！小年快乐！”
“老师，你尝尝我妈做的麻糖，可甜了！”
“老师，我剪了一对小兔子窗花，送给书房！”
石头来得最早，他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毛笔，还有一叠洒金红宣纸，身后跟着石头爷爷，手里扛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碗刚熬好的糖稀。“知意老师，桂英老师，”石头爷爷笑着说，“今天小年，我带石头来，跟你们一起写对联、写福字。这八仙桌，是我特意从家里搬来的，写大字方便。”
沈知意和桂英连忙接过，把八仙桌摆在书房中央，铺上红毡子，倒上墨汁，摆好毛笔。孩子们围在桌旁，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桌上的大红纸，跃跃欲试。
“今天，咱们的‘小年糖书会’正式开始！”沈知意拍了拍手，“第一环节，写对联、写福字。谁想写，就上来写。写得好的，贴在书房门口；写得一般的，带回家贴在自家门上，都是新年的福气。”
话音刚落，张婷就第一个走上前。她拿起一支中楷毛笔，蘸了浓墨，略一沉吟，便在红宣纸上写下“春风入卷添墨香，瑞雪临门兆丰年”。笔锋舒展，静气十足，比比赛时又进步了不少。
“写得好！”石头爷爷忍不住赞叹，“这丫头的字，越来越有大家风范了！”
张婷脸颊微红，放下笔，又拿起一支小楷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福”字，笔法圆润，寓意吉祥。
石头也不甘示弱，他拿起一支大楷毛笔，蘸满墨汁，深吸一口气，写下“墨香绕舍迎新春，童心向阳纳百福”。这是他跟沈知意学的，专门为书房写的对联。他的字，端正有力，稚气里藏着韧劲，看得大家连连点头。
杏儿没有写毛笔字，她拿着彩笔，在红宣纸上画了一幅《灶君赐福》。画里，灶王爷笑眯眯地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糖瓜，旁边是青溪村的书房，书房门口挂着红彤彤的对联，孩子们围着灶台，吃着糖瓜，笑得格外开心。
小雨和小宇，还有其他孩子，也都纷纷上前。有的写对联，有的写福字，有的画画，有的剪窗花。书房里，墨香混合着糖香，孩子们的笑声、笔尖的沙沙声、炭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小年最动人的乐章。
桂英在一旁，给孩子们递毛笔、倒墨汁，还时不时给他们喂一块糖瓜。“慢点写，别沾到墨汁。”“这个福字写得真好看，回家贴在门上，一定能招来福气。”“杏儿的画真传神，灶王爷看了，肯定会喜欢。”
老人们也陆续来了。张端着一筐刚蒸好的花馍，有小兔子、小老虎、小福袋，个个栩栩如生；杏儿又端来一大盘糖瓜，分给孩子们和老人们；村里的老支书，也拿着一副自己写的对联，来到书房，说要跟孩子们“切磋切磋”。
老支书的对联，写的是“山乡新韵书声朗，溪畔童心岁月长”，笔力苍劲，古朴大气。他看着孩子们的作品，笑着说：“青溪村的孩子，越来越有出息了！咱们山那边的书房，真是办对了！”
沈知意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里暖暖的。韩路荣说，笔笔落落是人间，一片欢喜墨香来 。此刻的书房，正是这样的人间欢喜。没有喧嚣，没有争抢，只有朴素的仪式感，只有真诚的祝福，只有邻里之间的温情，只有祖孙之间的陪伴。
上午的“写联画福”环节结束后，书房门口已经挂满了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春风入卷添墨香，瑞雪临门兆丰年”“墨香绕舍迎新春，童心向阳纳百福”“山乡新韵书声朗，溪畔童心岁月长”……一幅幅对联，一个个福字，在冬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杏儿的《灶君赐福》，被沈知意特意贴在书房的正墙上。画里的灶王爷，笑眯眯地看着书房里的一切，仿佛在赐福给每一个孩子，每一个来人。
中午，桂英在书房的小厨房里，煮了一大锅饺子。按照青溪村的老规矩，小年这天，要吃饺子，寓意“送行饺子迎风面”，送灶王爷上天，也盼着远方的亲人早归家。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鲜香味美。孩子们围坐在桌旁，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嚼着甜滋滋的糖瓜，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沈老师，饺子真好吃！”石头一边吃，一边说，“我妈说，等她回来了，也要给我煮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我也是！”杏儿说，“我爸妈明天就到家了，我要把我画的《灶君赐福》送给他们，还要给他们煮饺子。”
张婷也笑着说：“我爸妈今天下午就到镇上了，我已经把写好的福字和家书准备好了，等他们到家，亲手交给他们。”
听着孩子们的话，沈知意和桂英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欣慰。远方的亲人，终于要归家了；青溪村的团圆，终于要来了。
下午，是“小年糖书会”的第二个环节——祭灶送福。
按照青溪村的老规矩，祭灶要由家里的长辈主持，摆上供品，焚香叩拜，念叨着吉祥话，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沈知意和桂英商量后，决定把祭灶仪式，办在书房的小厨房里，让孩子们也参与进来，感受传统民俗的魅力。
石头爷爷主动请缨，担任主祭。他先净了手，然后在灶台前摆上供桌。供品很丰富，有糖瓜、麻糖、米花糖，有杏儿做的花馍，有张煮的饺子，还有清水、料豆、秣草，那是给灶王爷的坐骑准备的粮草。
供桌中央，摆着一张旧的像。那是去年小年，石头爷爷从镇上买回来的，已经挂了一年，边角有些磨损，却依旧色彩鲜艳。
一切准备就绪，石头爷爷点燃三炷香，在香炉里。袅袅香烟，在小厨房里缭绕。他双手合十，对着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灶君老爷上西天，好话多讲，坏话少言。青溪村风调雨顺，孩子们健康成长，远方的亲人平安归家，咱们山那边的书房，墨香永驻，童心长存。”
孩子们也学着石头爷爷的样子，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磕了头。有的孩子嘴里，也小声念叨着自己的心愿：“爸妈平平安安”“我明年字写得更好”“书房越来越热闹”。
沈知意和桂英，还有在场的老人们，也都对着像，磕了头，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仪式结束后，石头爷爷把旧的像取下来，放在香炉旁，准备焚烧。“旧上天，新下凡。”他说，“等除夕那天，咱们再贴上新的像，迎灶王爷回家。”
就在这时，张婷的手机响了。是她爸爸打来的，说他们已经到镇上了，正在往村里赶，估计半个小时就能到。
“爸妈回来了！”张婷激动地喊起来，眼里闪着泪光。
孩子们一下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张婷，快去村口接你爸妈！”“把你的家书和福字带上！”“我们也跟你一起去！”
沈知意笑着说：“好，咱们一起去村口接张婷的爸妈。顺便，把咱们写的对联和福字，给村里的家家户户送一些，让大家都沾沾福气。”
于是，一群人，拿着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浩浩荡荡地往村口走去。
冬的午后，阳光正好。山路两旁的松柏，披着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孩子们的笑声，在山坳里回荡。手里的红对联、红福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站了几个人。张婷的爸妈，正提着行李箱，朝着村里走来。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也带着归家的欢喜。
“爸妈！”张婷大喊一声，朝着他们跑了过去。
张婷的爸妈放下行李箱，张开双臂，把张婷紧紧抱在怀里。“婷婷，我们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哽咽。
“爸妈，我想你们了！”张婷抱着爸妈，哭了起来。
沈知意和桂英，还有孩子们、老人们，慢慢走过去。石头把自己写的福字，递给张婷的爸爸：“叔叔，这是我写的福字，送给你们，祝你们阖家团圆！”
杏儿把自己画的《灶君赐福》，递给张婷的妈妈：“阿姨，这是我画的画，送给你们，祝你们新年吉祥！”
张婷从书包里，拿出那封写了满满三页的家书，还有剪好的福字，递给爸妈：“爸妈，这是我给你们写的信，还有我剪的福字。”
张婷的爸妈接过信和福字，眼里满是感动。爸爸打开信，慢慢读着，妈妈靠在他身边，一起看着。读着读着，他们的眼眶，都湿润了。
“我们的婷婷，长大了，懂事了。”爸爸摸着张婷的头，笑着说，“字写得越来越好，还得了书法比赛的三等奖，真为你骄傲！”
妈妈也笑着说：“婷婷，谢谢你的信，谢谢你的福字。妈妈这一年，最想念的，就是你。”
村里的其他村民，也陆续来到村口。他们有的拿着自家做的糖瓜，有的拿着刚蒸好的花馍，有的拿着腊肉、香肠，纷纷送给张婷的爸妈，说着“欢迎回家”“小年快乐”“阖家团圆”的吉祥话。
青溪村的小年，因为张婷爸妈的归来，更添了几分团圆的欢喜。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洒在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上。
张婷的爸妈，牵着张婷的手，朝着家里走去。孩子们跟在他们身后，蹦蹦跳跳地，嘴里哼着小年的歌谣。老人们走在最后，手里拿着糖瓜，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沈知意和桂英，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满是温暖。
回到书房时，天已经擦黑。炭火盆里的火苗，依旧跳得欢快。书房门口的对联和福字，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耀眼。正墙上的《灶君赐福》，仿佛也在笑着，看着这人间的团圆与欢喜。
桂英给沈知意倒了一杯热乎的姜枣茶，又拿出一块糖瓜，放在她手里。“今天，真热闹，真温暖。”桂英说。
沈知意咬了一口糖瓜，甜香依旧。她走到书桌前，翻开记本，提笔，在灯下慢慢写：
“腊月二十三，小年启岁，糖瓜粘灶，书焕新颜。青溪村的清晨，被杏儿熬的糖瓜甜香唤醒。书房里，扫尘除陈，擦窗摆书，旧岁的灰尘被扫走，新年的福气被迎进来。‘小年糖书会’上，孩子们挥毫泼墨，写对联，画福字，剪窗花，墨香混合着糖香，笑声回荡在书房。张婷的行楷舒展，石头的楷书端正，杏儿的《灶君赐福》传神，每一笔，每一划，每一幅画，都藏着孩子们对新年的期盼，对亲人的思念。老人们送来花馍、糖瓜，参与其中，祖孙相伴，邻里相守，人间温情，不过如此。祭灶仪式上，石头爷爷焚香叩拜，念叨着吉祥话，孩子们学着模样，许下心愿。袅袅香烟里，藏着对灶王爷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对团圆的期盼。张婷爸妈的归来，让小年的欢喜，达到了顶峰。村口的拥抱，家书的温度，福字的吉祥，村民的祝福，汇成了青溪村最动人的团圆图景。夕阳西下，灯火初上，书房里炭火依旧，墨香不散。贴满墙壁的对联和福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诉说着新年的希望。韩路荣说，笔笔落落是人间，一片欢喜墨香来。此刻的山那边的书房，正是这样的人间。小年虽小，却藏着最质朴的仪式感，最浓厚的年味，最温暖的亲情，最真挚的邻里情。糖瓜粘住的，不仅是灶王爷的嘴，更是青溪村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笔墨写下的，不仅是对联和福字，更是孩子们对未来的憧憬。岁暮将至，归期已至。愿青溪村的每一个家庭，都能阖家团圆，岁岁平安；愿山那边的书房，墨香永驻，童心长存；愿这人间的欢喜，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写完，她合上记本，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星光点点。村口的老槐树下，依旧亮着几点灯光，那是张婷家的灯火，是团圆的灯火，是温暖的灯火。
书房里，炭火依旧旺，灯火依旧暖。
糖瓜的甜香，墨汁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在空气里弥漫。
小年已至，大年不远。
山那边的书房，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新年的到来，迎接更多的团圆，迎接更浓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