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门在背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林砚眯起眼,强光刺痛了视网膜。
光线无处不在,空气仿佛在燃烧,却不带温度。
这里不是破败的地铁站,而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广场。
穹顶有二十米高,上面嵌满了拳头大的发光晶石,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但这光亮,驱不散这里的寒气。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黑色方尖碑,碑面光滑如镜,上面流淌着血红的异形文字。
四周是些简陋的摊位,用生锈铁皮、烂木板和不知什么生物的骨头搭成。
上百名挑战者三三两两地聚着,眼神大多麻木、警惕,或是充满贪欲。
空气里混着血、汗、劣质药剂和坟土的臭味,让人作呕。
“这就是中级安全区。”老陈喉结动了动,“只有连续通过三个副本,或者拿过一次A级以上评价的人,才能进来。”
“人比站台那边多,而且没一个好惹的。”苏茜扫视四周,右手习惯性地按住腰间的医疗包,里面是她的手术刀。她看到不远处,两个人为半瓶浑水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阿雅的目光则被方尖碑吸引,她皱起眉:“那些字……是规则,还是诅咒?”
林砚没说话,视线在广场上扫过,快速锁定了几个关键信息。
广场最深的阴影里,三个穿统一黑色战术服的男人正围着擦拭兵器,腰间的制式匕首泛着冷光。
他们是“清道夫”猎小队,标准的三角站位,互为犄角。
左侧最热闹的摊位前,一个独臂老头在卖几片发光的记忆碎片,眼神没了生气,像个被抽的木偶。林砚知道,这可能是某个被榨价值后,扔在这里等死的失败者。
右侧一条暗道入口,站着两个笔直的灰袍年轻人,口的徽章是一只由瞳仁构成的眼睛。
守望者。一个只收集情报、从不参与争斗的神秘组织。
“先找地方落脚,别引人注意。”林砚收回视线,“我们需要情报。”
四人贴着广场边缘,在一堆废弃物角落里找了块还算净的空地。
“我去转转,探探口风。”老陈活动着僵硬的肩膀,自嘲地笑笑,“我这张老脸没什么攻击性,他们懒得防备。”
“小心,”林砚提醒,目光扫过几个正朝这边打量、不怀好意的人,“在这里,半个黑面包就够成为人的理由。”
“我懂。”老陈摆摆手,佝偻着背,像个真正的拾荒者一样混进了人群。
苏茜坐下检查医疗包里的药剂和刀具。
阿雅则拿出笔记本,飞快地画着广场的布局图和她观察到的势力。
林砚背靠墙壁,闭上眼,感官却完全张开,捕捉着广场上的每一丝动静:私语、争吵、交易,还有那些来自暗处的视线。
那三个清道夫,在他们落脚后,目光偶尔会扫过来,带着屠夫打量牲口的审视。
那两个守望者,依旧一动不动,但林砚能感到,他们的余光始终锁定着每一个新来的人。
方尖碑旁,一个戴兜帽的瘦削身影从他们进来就没动过,像一尊等待猎物的死神雕像。
“队长,”阿雅忽然低声说,“这个安全区的结构很奇怪。”
“怎么说?”
“出口不止一个。”阿雅指着不同方向的阴影,“我至少看见七扇门,只有三扇门前有人走动,剩下的四扇……像是被封死了。”
林砚睁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没错,那四扇门——石门、铁门、木门和一扇光门——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结晶,像涸的血痂,透着一股死气。
“门后是什么?”
“不清楚。”阿雅摇头,有些困惑,“但我能感到,门后的空间结构很不稳定,像在慢慢塌陷。”
林砚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半小时后,老陈回来了。
他脸色发白,满头是汗,手里只捏着一袋黑乎乎的粮和一瓶浑水。
“妈的,这里不是黑市,是!”他一屁股坐下,猛灌了口水,“想打听点消息,差点把我的《厌胜篇》都给搭进去!”
“怎么了?”苏茜立刻警觉。
“清道夫比我们想的更可怕!”老陈压着嗓子,“他们本不是什么强盗,是回廊官方默许的‘职业’!专门猎我们这种拿了高评价的新人,抢记忆和资源!情报贩子说,顶尖的清道夫团队,连A级大佬都敢围!”
苏茜的脸色沉了下去:“那我们……”
“A+评价,在他们眼里就是会走路的黄金宝箱!”老陈苦笑,“屠夫那伙人,在清道夫里是出了名的疯狗,死在他们手上的高评级新人,有名有姓的就有五个!”
“五个?”阿雅倒抽一口气,握笔的手指发白。
“不过,有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老陈接着说,“守望者那个组织,虽然中立,但他们极度厌恶清道夫这种破坏‘信息完整性’的行为。如果我们出得起价,也许能从他们那买到庇护。”
“代价。”林砚言简意赅。
“情报。”老陈说,“关于高难度副本的,第一手的、核心的、没外泄过的情报。”
林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们的底牌还不够上桌。现在去交易,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在这等死吧?”
“进副本。”林砚的语气很平静,“只有不断变强,才有资格和豺狼谈判。”
他话音刚落,一个含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几位,新来的?”
四人身体一僵。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不到三米远。他穿着灰袍,口别着那枚眼睛徽章。
是守望者。
他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很锐利,能看穿人的伪装。
“叫我‘向导’。”男人自我介绍,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守望者的情报员。我注意你们很久了——能从‘记忆泉眼’活着出来,还拿到了‘记忆之心’,各位的实力,真让人印象深刻。”
“记忆之心”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绷紧了。
林砚感到十几道视线瞬间锁定了他们。
林砚:“你想什么?”
“别紧张,我的朋友。”向导摊开手,笑容不变,“我不是清道夫,只是来……给你们一个免费的提醒——你们被悬赏了。”
“屠夫?”
“不止。”向导压低声音,笑意更浓了,“你们拿到‘记忆之心’的消息,已经在黑市上挂出了两万积分,或者一个B级副本优先通行证。这个价码,足够让这里一半的人为你们发疯。”
老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谁泄露的?”
“安全区,没有秘密。”向导耸耸肩,“当你们带着那件东西踏入这里时,你们的口袋就已经被所有人看穿了。”
苏茜的手已经搭上了手术刀柄。
“所以,你是来趁火打劫的?”林砚的声音没有温度。
“恰恰相反。”向导笑了,笑容里第一次带上欣赏,“我是来提供帮助的。”
“条件。”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向导竖起一手指,“我给你们一个独家情报,关于下一个高难度精神系副本【镜像迷宫】的全部细节。交换条件很简单,你们通关后,把副本的核心规则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向导肯定道,“守望者不抢劫,不人。我们只对知识与真理有渴求。”
林砚盯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几秒后,点了下头:“说。”
“【镜像迷宫】,一个纯粹由精神构成的世界。”向导开始叙述,“进去后,你们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的‘镜像’——它可能是你最深的恐惧,最固执的欲望,或是你最不愿承认的自己。通关的唯一方式,就是战胜,或者说……‘死’你的镜像。”
“听起来,好像不算太难。”老陈皱眉。
“难的不是战斗。”向导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难的是,你的镜像拥有你全部的能力和记忆,甚至你的每一种思维方式。它比你更懂你的弱点,比你更清楚你的极限。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被镜像死……你的意识和记忆会被它吞噬。现实中的你,会变成一具只会呼吸的空壳。”
这话像一阵阴风,吹得四人脊背发凉。
老陈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厌胜篇》,阿雅的手指微微发抖,苏茜则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一道旧疤。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向导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砚身上,“屠夫的团队也要进这个副本。他们在等你们。”
“所以,这是个陷阱?”
“也可以说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向导又笑了,“在副本里,所有人都必须先面对自己的镜像,那是一场赌上一切的死斗,谁也分不了心。如果……你们能比他们更快地解决掉‘自己’,然后抓住那个空隙,去‘帮助’他们……”
他没把话说完,但“帮助”二字里的意已经很明显。
林砚沉默了。他脑中飞速盘算着:坐以待毙,会被广场上的鬣狗撕碎;接受交易,是走进屠夫的陷阱,九死一生。
但这陷阱里,也藏着唯一反的可能。
良久,他抬起头,眼底再无犹豫,只剩下决断后的平静。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向导指向广场尽头那扇泛着白光的门,“那里就是【镜像迷宫】的入口。不过我建议,你们最好休整一晚。”
“不用了。”林砚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现在就走。”
“队长?”苏茜有些意外。
“拖得越久,盯着我们的豺狼越多,变数就越大。而且……我突然很想看看,屠夫那种人,他的镜像会是什么样。”
林砚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三名队友。
“准备好了吗?去见见你们最不想面对的那个自己。”
老陈深吸了口气,拍了拍怀里的古书:“妈的!横竖都是死,不如选条死得痛快的!走!”
苏茜检查完手术刀,眼神恢复了外科医生般的冷静:“没问题。”
阿雅攥紧拳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我也准备好了。”
四人并肩走向那扇诡异的光门,再没有迟疑。
在他们身后,向导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低声自语:
“有趣的疯子……也许只有疯子,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林砚的脚即将踏入光门时,他清楚地感到,几道刺骨的视线从广场的阴影里钉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嘴角却拉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现在开始。
这一次,他要让那些猎人明白,有些猎物,獠牙更锋利。
光门如水波般荡漾,吞没了四人的身影。
广场的阴影里,屠夫舔了舔裂的嘴唇,眼中是嗜血的光。
“进去了。”
“跟上。”他身后一个声音说,“准备狩猎。”
五个黑影随即起身,沉默地走进了同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