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开口，声音平直。
“我忘了我弟弟笑起来的样子。”
她没哭，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东西，像在陈述一件刚发生的事。
这句话让大厅里本就凝滞的空气彻底冻结。
阿雅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伸出手想去拉苏茜，手却停在半空，怎么也递不出去。
老陈咽了口唾沫，把什么东西压了回去，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砚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肉里。刺痛让他回过神来。对牺牲搭档的亏欠，换了一种更磨人的方式，又扎了回来。
“走。”
林砚的声音沙哑。安慰的话，他说不出口。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这个地方掀了。
阿雅红着眼睛，用力点头。
苏茜没什么反应，看了眼林砚，就跟在了队伍最后。她不再是那个会哭会笑的女孩，更像一个被抽走灵魂、只剩下指令的人偶。
四人原路返回，钻进档案室的墙洞。
“忏悔室”不到两平米。墙上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安娜】
【……对不起】
每个字都像是凝固的血。
十字架下，放着一台老式开盘录音机。林砚把那本无字的牛皮记本放了上去。
两者接触，“咔哒”一声，录音机的转盘自己动了起来。
一阵电流噪音后，一个沙哑的男声从扬声器里流出，满是陈腐的死气。
“听到这个时，你们……应该站在我的墓碑前了。不，是我的耻辱柱。”
是院长的声音。
林砚明白了。所谓的纸质病历是幌子，真正的病历，是院长亲口录下的罪证。通关条件不是“找到”，是“倾听”。
“我曾自诩为救世主，一个净化语言病毒的弥赛亚。神盾基金会给了我钱和地方，赞美我的理念——用静默治愈疯狂。”
神盾基金会？林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似乎在某份绝密行动简报里见过。
“我成功了。我切除他们的声带，剥夺他们交流的能力。他们变得安静、顺从……成了我最完美的作品。”
录音里传来一声轻笑，透着满足，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精神崩溃的失败品，就在外面的走廊里游荡。”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声尖啸，紧接着是重物撞墙的闷响。怪物被吸引过来了。
屋里四人，成了这桩陈年旧案唯一的听众。
“直到……我的女儿，安娜。”院长的声音第一次抖了起来，狂热被痛苦和悔恨冲垮，“她也病了，歇斯底里，满嘴胡话……我对自己说，我是在救她。我亲自动手，给了她静默的恩赐。她不再哭喊，不再尖叫，变得……安静了。”
阿雅死死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可那不是治愈！我剥夺了她的声音，却在她灵魂里种下了仇恨！”
“她成了第一个，也是最完美的‘失语者’！一个没有眼睛，却能听见所有声音的怪物！一个没有嘴巴，却能发出夺命尖啸的……复仇者！”
录音里的喘息声快要碎了。他称呼亲手改造的女儿为“最完美的作品”，这个院长，就是个披着白大褂的。
“我不敢毁掉她……她是我的女儿，也是我最杰出的作品。我把她关在地下最深处，用节拍器固定的声音安抚她，复一对着这面墙忏悔。我才是最疯的那个疯子！”
“滴答……滴答……”
和档案室里一样的节拍器声，从录音机里传来。
“我的病历，就是我的罪。我录下它，不为寻求宽恕，只为诅咒！诅咒我自己，也诅咒神盾那群杂碎！我需要见证者，需要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听……她又在催我了。我的忏悔，到此结束。”
“咔。”
录音带转到了头。
没人因为“通关”高兴，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这时，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束照亮了林砚身侧剥落的墙皮，露出一角手绘图纸——医院的地下结构图。
图纸一角，紧挨着“特护病患档案室”的地方，有个红墨水标出的小方块，旁边写着两个汉字：【忏悔室】。
就在林砚看清图纸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入他的意识。
他没听到声音，也没看到提示，但他的感知变了。
他获得了一种新的“感官”，能直接洞察精神创伤。这能力不是恩赐，更像诅咒，强迫他窥见别人灵魂最深的伤疤。
他宁愿用这个能力去换回苏茜弟弟的一个笑容。可惜，【回廊】不做慈善，只做交易。
“走吧。”林砚压下心头的苦涩。
光门已经出现。老陈和阿雅逃也似地冲了过去，苏茜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抬起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陌生的工具。然后，她的视线移到林砚身上。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看得人发毛。
林砚新获得的感知在疯狂报警。
在他的感知里，苏茜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正在向内塌缩的空洞，一个因为失去了核心而准备吞噬一切的黑洞。
“林砚。”
苏茜的声音依旧平直，却有种不容反驳的穿透力。
“既然记忆，可以像货币一样‘花’掉……”
她顿了顿，问出一个让林砚和老陈血液都快冻住的问题。
“那……能重新赚回来吗？”
“或者说……”
苏茜的目光扫过一脸惊恐的阿雅，扫过僵住的老陈，最后落在了林砚身上。那股吞噬一切的饥饿感，对准了他。
“……从别人身上，抢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