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里揣着三万五，霍啸林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怕吵醒人。客厅的灯却亮着，春桃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黑色的冰丝睡裙，头发散着，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样小菜和半瓶白酒。
她喝了不少。
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眼神也有些涣散，手里还端着杯子，看见霍啸林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春桃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酒意，“过来坐。”
霍啸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半斤装的白酒，已经见底了。春桃平时不喝酒的，她在夜总会上班见过太多喝醉的人，说过最讨厌酒味。
“姐，你喝了多少？”他皱起眉头。
“没多少。”春桃给他倒了一杯，推过来，“陪姐喝点。”
霍啸林没动那杯酒，看着她。春桃的脸色不对劲，不光是因为喝了酒，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春桃端起杯子自己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啸林。”
“嗯。”
“你走吧。”
霍啸林愣了一下：“去哪？”
“离开东莞，回老家也好，去别的城市也好，总之别待在这儿了。”春桃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我不想你出事。”
“姐，我说过了，我不走。”
“你说了不算。”春桃打断他，音量突然拔高，眼泪跟着掉了下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打就了不起？九爷是什么人？他在长安镇混了几十年，手底下多少人？你一个人能打过几个？”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闭上眼睛就看到你被人砍死在街上。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
霍啸林看着她哭成这样，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春桃忽然弯下腰，一把抱住了霍啸林。
她抱得很紧，像是怕霍啸林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的身体在发抖，脸埋在霍啸林的肩膀上。
“啸林，姐求你，你走好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要多少钱我给你，你走，离开东莞，别再回来了。”
霍啸林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姐，我不走。”
“为什么？”春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留在这儿图什么？图我？图小翠？还是图那点破工资？”
霍啸林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被她捧住了脸。
春桃的掌心很热，带着酒意，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她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呼吸打在他嘴唇上，带着白酒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走？”春桃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我累了。”
霍啸林的心跳快了几拍。
“我爸瘫在床上，我妈身体不好，弟弟要上学，家里每个月都要钱。”春桃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我一个人扛了两年，你来了我又担心你，怕你出事，天天睡不着，好累。”
她说着，闭上了眼睛，嘴唇贴了过来。
霍啸林脑子里“轰”的一声。
春桃的嘴唇很软，带着酒味和一点薄荷的味道。那个吻很轻，像是在试探。
霍啸林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起了小翠。
小翠在隔壁卧室里，门没关严，或者说本没关。
春桃刚才说的话，小翠多半能听见。她们两个是姐妹，住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他要是现在回应了春桃，小翠怎么办？
再说了，他背上还有枪伤，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好。
想到这里，霍啸林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她一把。
春桃睁开眼，愣住了。
“姐，别这样。”霍啸林的声音有点哑，不太自然。
春桃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里闪过很多种情绪。
难堪、委屈、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种倔强。
“你是不是嫌我脏？”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霍啸林口。
他知道春桃说的是什么意思。
春桃在夜总会上班，每天接触的人三教九流。外面的人说起夜总会的女人，嘴里永远没有好话。春桃听了两年，表面上不在乎，心里早就被扎了无数个窟窿。
霍啸林口一疼，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姐，你说什么呢。”霍啸林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很轻，“在我眼里，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谁敢说你脏，我撕了他的嘴。”
春桃在他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霍啸林抱着她，此刻脑子却飞快地转着，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把这局面圆过去。不然以春桃那个脾气，明天酒醒了，肯定恼得把他赶出去。
霍啸林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姐，我要娶你。”
春桃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想把咱俩最美好的，留在洞房花烛夜。”霍啸林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现在要是咱俩那个了，以后结婚那天多没意思。”
春桃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手在他口捶了一下，力气不大。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冷了，“谁要嫁给你了？”
“那你刚才亲我什么？”霍啸林嘿嘿一笑，痞里痞气的。
春桃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喝了酒还厉害。她推开他，转过身去，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嘴角却忍不住的微微上扬。
“我喝多了，你别当真。”
“我当真了。”霍啸林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姐，你给我点时间。等我站稳了脚跟，等我有了本事，我风风光光娶你。”
春桃没说话，但她没推开他。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再开口。桌上的菜凉了，酒瓶空了，客厅里只剩下老旧冰箱嗡嗡的响声。
没多久，春桃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霍啸林将她抱回房间。
霍啸林站在客厅里，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还好，没裂开。
隔壁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小翠还没睡。
霍啸林知道她肯定听见了。这出租屋隔音不好，别说刚才那些话，就是平时在客厅正常说话，卧室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刚才和春桃说的每一个字，小翠应该都听见了。
卧室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
霍啸林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有点堵。他想过去敲一下门，跟小翠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和春桃没什么？那是骗人。说他对小翠是真心的？那也是骗人。
他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闭上眼睛，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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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小翠靠在门板上，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她从春桃开始说话的时候就醒了，或者说她本就没睡。霍啸林今晚出去什么，她心里清楚。她一直在等他回来，听到开门的声音，听到春桃叫他过去坐，听到后面所有的话。
春桃姐也喜欢他。
小翠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睡裙上。
她想起霍啸林来东莞的第一天晚上，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紧实的肌肉，还有那双带着点痞气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眼睛。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他说“去你房间吧”时候的声音，想起那个混乱又热烈的夜晚。
她以为那是开始。
现在才知道，也许那就是结束了。
霍啸林要娶春桃！那她呢？在他心里算什么位置？
小翠擦了擦眼泪，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她看着天花板，听着客厅里霍啸林翻身的声音，听着他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小翠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