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跪在青砖地上，膝盖已经疼得开始发抖。
藕色的衫子湿了大半，贴在肩胛骨上，冷风一吹，布料像一层冰壳子裹着她。
碎发粘在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淌，凉得她浑身都在打颤。
翠屏又出来了一趟，换了一盏热茶，碗底的瓷托磕在廊柱上，叮的一声脆响。
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见那碗燕窝原封不动地搁在地上，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
“沈姑娘，娘娘赏的燕窝你不喝？”
沈清鸢抬起眼。
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模糊了一瞬：“跪着不敢受用。”
“你——”翠屏被她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扭身又进去了。
帘子落下，里头隐约传来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夹杂着一声女人的轻笑。
沈清鸢垂下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白印子。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疼过了头，整条腿从膝盖往下都像泡在冰水里，针扎似的麻。
她盯着面前青砖缝里被雨水泡软的一小丛青苔，脑子里空空的。
不让自己去想还要跪多久，也不去想柳侧妃到底什么时候才肯“醒”。
她是通房，侧妃是侧妃。
她跪在这儿，天经地义。
“啪嗒……啪嗒……啪嗒……”
雨声变了。
错了，不是变了，是多了一层声音，靴底踩在积水里，不快不慢，越来越近。
那脚步太熟悉了，沉而有力，鞋跟磕在青石板上那种闷闷的声响，她在西院听了好几个晚上。沈清鸢没有回头。
她不敢。
直到一双玄色云纹靴停在她视线里。
靴面是上好的鹿皮，沾了雨水，泛着微微的油光。
袍角上绣着团蟒纹，金线被雨汽濡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她的心跳骤然快了两拍。
他怎么来了？
一把伞遮到她头顶。
雨声变了调，打在油纸面上，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她眼前的积水里倒映出他的影子，高大、笔挺，一只手握着伞柄，骨节分明。
“跪多久了？”他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听不出情绪。
沈清鸢看着地上那双靴子，嗓子哑哑的：“……两个时辰了。”
伞檐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泄出来的，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起来。”
沈清鸢没有动。“侧妃娘娘还没让起。”
“你——”他的声音顿了一瞬，沈清鸢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换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
“她没让你起，你就一直跪着？你是死的吗？”
她没吭声。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湿透的衫子贴在蝴蝶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裴瑾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颗湿漉漉的脑袋。
发髻已经散了半边，青丝粘在脖颈上，露出一小截细白的后颈。
后颈上还有他前天晚上留下的红印，被雨水泡得淡了些，但还在。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喉结滚了一下。
他怎么又管不住自己了？
那天晚上让她受了那么大的罪，现在又——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个念头摁下去，
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漏在雨里，玄色朝服洇湿了一大片。
“起来。”
“娘娘没——”
“沈清鸢，”他忽然弯下腰，伞檐压得更低，将两个人都罩在方寸之间。
他离她很近，说话时的热气喷在她额角上，裹着那股松木香和雨水清冽的气息，“本王亲自来请你，你确定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