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了件领子最高的藕色衫子换上，把锁骨上那些印子遮了又遮，提着伞出了门。
雨下得又密又急。
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打过来，顷刻间就湿了半截裙摆。
沈清鸢撑着伞穿过游廊，绣鞋踩在青石板上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东院的芙蓉阁灯火通明。
沈清鸢收了伞，站在廊下，正准备掀帘子进去。
一个丫鬟从里头走出来，伸手拦住了她。
“沈姑娘稍候，”那丫鬟叫翠屏，是柳侧妃身边最得用的，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
“娘娘还在歇着。娘娘近来身子不适，眼下还在睡着，不便打扰。你且在这儿候着吧。”
沈清鸢的手僵在半空。
雨声哗哗地响着，廊檐的排水口淌出一股白花花的水柱，砸在底下的青砖上，溅起的水雾扑了她半截小腿。
“不知娘娘何时起身？”
“那可说不准。”翠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在沈清鸢锁骨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红印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娘娘近来劳，睡得不好。沈姑娘既是来请安的，等等也无妨吧？”
说完转身进去了，帘子在沈清鸢面前落下。
沈清鸢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
廊下的穿堂风又湿又冷，裹着雨丝往她身上扑。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藕色衫子，料子被气浸得发软，贴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早知道多穿点了。
她等了半盏茶的工夫。
帘子纹丝不动，里头偶尔传出一两声丫鬟们的低语，和杯盏磕在桌面上的脆响。
“沈姑娘还站着呢？”门帘里探出半张脸，还是那个翠屏，“娘娘还没醒。哦对了——”
她顿了顿，目光往下移，落在沈清鸢站着的廊下地面上，“按规矩，来请安得跪着等。沈姑娘不会不知道吧？”
沈清鸢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她抬眼看了翠屏一眼。
那丫鬟比她大不了两岁，脸上的得意却遮都遮不住，嘴角翘着，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沈清鸢没说话。
她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青砖地被雨水浸得透湿，膝盖落上去的一瞬间，冰凉的气隔着两层布料渗进来，激得她都绷紧了。
她挺直脊背，把油纸伞搁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雨水从廊檐滴下来，溅在她裙摆上，洇开一滩深色的水痕。
帘子后面有脚步声。
沈清鸢低着头，余光从帘子下摆的缝隙里看见一截石榴红的裙角，在里头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知道柳侧妃醒了。也知道她在看。
雨越下越大。
廊檐的排水口淌出来的水柱越来越粗，砸在地上溅起白沫，风一吹，水雾扑了她半边身子。
藕色的衫子湿了大半，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蝴蝶骨的轮廓。
碎发被雨汽打得乎乎的，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和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窝里，凉得她浑身一颤。
膝盖开始发麻。
她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一个时辰过去。
帘子终于掀开了。
但不是让她起来。翠屏端着一碗燕窝走出来，往她面前搁了搁：“娘娘说赏你的。”
青砖地又湿又凉，那碗燕窝搁在她膝边，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飘过她鼻尖。
沈清鸢低头看了一眼，燕窝是顶好的血燕，丝丝缕缕地浮在冰糖水里，琥珀色的汤汁在瓷碗里微微晃动。
“谢娘娘赏。”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翠屏嘴角一撇，转身进去了。
沈清鸢没有碰那碗燕窝。
膝盖已经不麻了，开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