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那多不好。这不是抢了你们政治部同志的风头嘛。”周泽远假意推辞。
“不要拘束嘛!都是为革命做贡献,何分彼此?讲得好,大家受益;讲不好,也没人会笑话你。实践出真知嘛!”
“既然政委这么说了,那就献丑了……”周泽远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向高台。
他跟台上那位口舌燥的宣传员低声说了几句,宣传员如释重负般地退到一旁。
周泽远站到了台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好奇、或麻木的脸。
这短暂的沉默,将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吸引到了他身上。
人们意识到,这位新上来的年轻首长,似乎要讲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喊口号,而是看向了人群前排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短褂的汉子。
“这位老乡,冒昧问一下,您今年多少岁了?令尊……还在世否?”
那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首长会问这个,挠了挠头,“二十七咧。嘿,老爹啊?早死球了!”
“噢!”周泽远点点头,语气平和地追问,“请问他老人家……当时贵庚?是怎么过世的?”
“什么老人家!三十二!早上还好好的,正在地里活,突然得了场病,咱们家又没钱治病,在床上躺了两天,人就不行了。”
“三十二岁……”周泽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这可真是……年轻啊。”
他又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这位大叔,您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请问贵庚?令尊还在世否?”
老者叹了口气:“我都四十好几了,能活到这把年纪就不容易了。我爹?怎么可能还活着?他还不如我呢,没到四十,冲撞了地主老爷,被那些狗腿子打了一顿,回来躺了半个月,就不行了。”
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唏嘘声。
周泽远看向老者,缓缓道:“那大叔,您算是幸运的,起码命比自己的父亲长。”
接着,他又接连问了四五个人。问题都一样:你多大?你父亲多大年纪、怎么死的?
答案大同小异。除了极个别人提到父亲活到了五十来岁。
大多数人的父亲,都是在三四十岁的壮年,因为疾病无钱医治、因为劳役过度、因为地主欺凌、因为官府压迫……早早地撒手人寰。
甚至有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哽咽着说他爹二十出头就被抓了壮丁,死在了外面,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越问,现场的气氛越不对。一种深沉的悲凉和无力感,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推己及人,他们的父亲大多只活了三十来岁,那么他们自己呢?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们还能有几年活头?
周泽远等到现场的情绪酝酿到一定程度,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些:
“我刚刚,听大家说了这么多。粗略总结一下,在这个年头,一个人,只要不被土豪劣绅随意凌辱殴打,不被官府胡乱征发徭役死累死,生了病能有药治,遇到灾荒年间,家里能有口不至于饿死的吃的……那么,他基本都能活到四十往上。身体底子好的,活到五十多岁,没什么问题。”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已布满草的情绪堆里。
“首长,您说的倒是容易!可咱们祖宗八辈,都没过过您说的这样的好生活啊!”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喊了出来。
“就是!您是不知道咱们大田,那真是人间!几任县官,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那些地主老财,比山里的豺狼还狠!”更多人附和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愤懑。
“我家三亩水田,就是被福昌号李家硬生生夺去的!我爹去理论,被打断了腿!”
“赵家的狗腿子收租,得我妹子跳了河!”
群情激愤,控诉声此起彼伏。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苦难和仇恨,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就在这情绪沸腾到顶点的时候,周泽远猛地向前一步,用他那灌注了【言灵感召】的声音,反问了一句:
“那你们,为什么不加入红军呢?!”
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让喧嚣的现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红军首长。
是啊……为什么不加入红军呢?
红军来了,发盐,打土豪,讲道理。
红军首长说,跟着他们,就能打倒那些欺负人的官老爷和地主老财,就能让生病的人有药治,让饿肚子的人有饭吃。
就能……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活到四十岁、五十岁!
而如果红军走了呢?那些白狗子、那些老爷们又会回来。暗无天的子将会继续。
谁能保证,自己能活到明年?
不,甚至是下个月?下一个赶集的子?
为什么不加入红军?!难道要等着继续被欺负,等着像父辈一样早早死去吗?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妈的,了!”最先被问话的那个二十七岁汉子,猛地一挥拳,扒开人群就往招兵登记处挤,“老子要扛枪打仗!死这帮白狗子!”
“对!跟着红军打天下!”
“没了地主老爷骑在头上,我们一定能过上好子!”
“算我一个!”
“我也要当红军!”
人群像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刚才还在围观犹豫的人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向招兵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部们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脸上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乐绍华站在原地,看着这如火如荼的场面,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万万没想到,周泽远没有喊一句革命口号,只是问了几个关于年龄和父亲的问题,竟然能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
酸的是,自己忙活了一天多,效果平平,周泽远上来几句话就点起了燎原大火。
甜的是,招兵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终究是革命事业受益。
辣的是,自己刚才那点想看周泽远出糗的心思,似乎被对方用最直接的方式教育了。
但无论如何,这是大好事。
他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组织工作中。
新兵激增,需要立刻安排登记、进行最简单的入伍教育和纪律宣讲,还要协调住处和伙食。
他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折腾到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