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粗大,虎口有一层老茧。指甲剪得齐整,净净。
搭在婴儿摇篮的木沿上,大得不成比例。
忽然,摇篮里的小东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含含糊糊的发出一个音节。
“嘛……”
很轻。像是梦呓。
谢文娇叠尿布的手停了。
“嘛嘛……”
第二声比第一声清楚。
谢文娇转头去看摇篮。
岁安眼睛没睁开,嘴唇嘟着,小拳头攥着薄毯子的一角,脑袋往谢文娇这边歪了歪。
“……他是在喊妈吗?”谢文娇问。
声音不大,手里的尿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
赵北疆没回答。
搭在摇篮沿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攥了一下,又松开。
谢文娇侧头看赵北疆。
灯光从头顶那只十五瓦的灯泡照下来,打在赵北疆脸上。
赵北疆在看岁安。
那双眼睛里有谢文娇看不懂的东西。
“……嗯。”
就这一个字。然后赵北疆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岁安他妈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三个月。”
门关上了。
谢文娇站在原地。
低头看摇篮里的岁安。小家伙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音节的尾巴,小嘴一嘬一嘬的。
走的时候。
赵北疆用的是走。
走。
谢文娇心里转过一个念头。又压下去了。
不该想的别想。她现在的身份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寡妇。
她把叠好的尿布摞齐。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岁安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摇篮外面,悬在半空。
谢文娇伸手过去,把那只小手塞回毯子里头。
手指碰到那截小胳膊的时候,一团软乎乎的热。
心头动了一下。
嘛嘛。
不是在叫她。可她的身体比脑子先起了反应,口那股涨意又涌上来了。
得了吧谢文娇。
你是娘,不是妈。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睡意上来的前一秒,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赵北疆关门前说的那句话。
对面那栋家属楼里,赵北疆办公桌上的台灯亮了一整夜。
面前摊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抱着还没满月的岁安,笑着。边角磨损了,中间折过一道痕。
抽屉被推上。锁扣落下。
咔嗒一声。
大院公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
红纸黑字,毛笔写的,落款是军区大院妇联。
“为响应上级关于加强革命队伍作风建设的号召,定于本周四上午对大院家属宿舍进行统一生活作风检查。检查内容包括:个人物品整洁情况、生活习惯是否健康、与院内同志交往是否得当。请各位军属同志积极配合。”
这个年代穿衣是不自由的。不许花枝招展,不许穿太贴身太花哨的衣服。烫发不行,抹胭脂也不行,穿奇装异服更会被说作风不正派。
言行举止这块,本不允许跟男同志随便说笑。
谢文娇站在公告栏前。
身后有人凑过来。
“作风检查?查什么?”
“还能查什么……”
“嘘——小声点。”
谢文娇转身回屋。
她不识字。
至少,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识字。
通知的内容是隔壁的军嫂念给她听的。那军嫂叫张桂兰,四川人,说话快,人不坏,就是嘴碎。
“谢嫂子,你屋里没啥乱七八糟的东西吧?有的话赶紧藏好。柳红英那个人,心眼子比筛子眼还多。”
“没有。”
回到屋里,谢文娇把房间扫了一遍。铁架床,脸盆架,摇篮,就这三样大件。
褥子叠成豆腐块。毛巾搭在脸盆架横杆上,对折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