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耳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选了一首节奏平缓的歌,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程度。
出门的时候民宿老太太还没起床,楼道里暗着,她的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在跟这栋老房子说早安。
推开大门的一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
弗莱堡的清晨和她印象里的完全不同。
街上没有人。
石板路还是湿的,大概是凌晨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凉凉的,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沿街的面包房还没开门,但已经有灯光从后厨的窗户漏出来,空气里隐约飘着酵母的甜味。
鸽子还没上班,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抖,抖下来的水珠落在她肩膀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站在门口台阶上,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弓步压腿的时候运动鞋踩在湿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弯下腰去够脚尖,感觉到大腿后侧的肌肉在慢慢苏醒。然后她直起腰,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沿着碎石路开始慢跑。
巷子尽头是一条沿着小河的路。她没有刻意规划路线,只是顺着本能拐了进去。
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床上圆滚滚的石头,水流撞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不大,刚好能穿过耳机漏进来一点。
她跑过一座小石桥,桥栏杆上停着一只灰色的鸟,她跑过去的时候鸟没飞,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又跑了几步,回头去看,那只鸟还在看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耳机里的歌放了一首又一首,她的步频慢慢和节奏对上。
胳膊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随着摆臂的动作有一点紧绷感,但不疼。
弗莱堡在她跑步的节奏里一点一点醒过来。面包房的老板娘拉开了卷帘门。
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对面过来,车筐里装着一大束花。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声音从塔楼顶上荡开,越过屋顶,越过河面,越过整片还罩着晨雾的黑森林。
太阳出来了。
光从远处山脊的轮廓后面漫出来,把天边染成一层薄薄的橘色,然后是金色,然后太阳本身从黑森林的树影后面露出一个边。阳光越过山脊,跨过整片黑森林,铺在河面上,把水面染成一面碎金子。树上的水珠被照得发亮,石板路上的水洼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整座城市在几分钟之内从灰色变成暖金色。连河底那些圆滚滚的石头都被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水下点亮了一盏灯。
她停下了脚步。
耳机里的歌刚好放完。风声和水声填满了空隙。
她站在河边,运动鞋踩在湿润的碎石上,口还在起伏,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飘散。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剧烈的那种,是有力的、稳定的、一下一下敲在腔里,像是在确认她确实站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之前在余医生那里看到的。挂在咨询室墙上,浅绿色的背景,黑色的字,装在一个很简单的相框里。她每次去都会扫到,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有一次她问余医生这句话是谁选的,余医生说是一个已经康复了的病人留下的,说放在这里给需要的人看。她当时想,康复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