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
顾刚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
他预想中激烈的对抗没有出现，这一拳仿佛打在虚空，反而带来一种失重的虚脱，以及更深、更刺骨的寒意。
林朝阳的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吼或辩解都更让他心惊，仿佛一切早已在对方冷彻的眼底尘埃落定。
林朝阳说完，并未立刻走向顾湘湘，而是先转向旁边木架上搭着的一件半旧军绿色外套——那是他平里活换下的。
他取下外套，动作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一丝不苟的劲道。
然后，他才迈开步子，走向顾湘湘。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通道。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步，不疾不徐，肩背挺直如松。
即使深陷这片混乱难堪的泥沼，那份刻进骨子里的纪律与仪态，也未曾折损分毫。
他走到顾湘湘面前，停下。
顾湘湘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下唇，不敢与他对视。
单薄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最后的枯叶，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那是唯一脆弱的屏障。
林朝阳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任何触碰。
他只是沉默地展开手中那件军绿色外套，手臂平稳地一伸，将外套稳稳披在顾湘湘剧烈颤抖的肩上。
动作并不轻柔，甚至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女孩凌乱的衣衫和在外的皮肤，像一道沉默的壁垒，隔开了四周那些形形、无所遁形的目光。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退开半步，依旧保持着清晰的界限。
他的视线落在顾湘湘身上，却又似乎穿过了她单薄的形影，投向某个更远、更空旷的地方。
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定论：
“伤，是在我家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刚兄弟，最后落在虚无的某处，重复了顾刚的要求，却更像是在宣读一项与自己无关的裁决：
“我娶她。”
说完，他再没看顾湘一眼。
那眼神里或许曾有的些许温度，早已在醒来弄清状况的那一刻，彻底冻透，凝结成永不解封的坚冰。
几天后，一纸盖着公社革委会殷红大印的结婚证，被塞到了顾湘手里。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有林朝阳冰冷得不带丝毫人气的声音，砸在她耳边：“收拾东西，明天跟我走。”
顾湘抱着一个寥寥几件衣物填塞的、轻飘飘的包袱，坐上了那辆接她离开的吉普车。
车轮碾过清水湾的土路，车后扬起的滚滚尘土，逐渐模糊了哥哥们追着车跑、最终变成小小黑点的身影，也模糊了她前十八年所熟悉的、一切人与事的轮廓。
她以为，自己终于从那令人窒息的深渊里爬了出来。
却不知，只是纵身跳进了另一个更为精致、也更为寒冷的牢笼。
部队的家属院整齐划一，是几排灰扑扑的楼房。
林朝阳分到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异常净，也空荡得吓人，缺少烟火气息，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他把她的行李放在门口，指了指那个显然小一些的房间：“你住这里。”随即，便转身进了属于他的主卧，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
那扇门，在之后漫长的两年里，大多数时间都对顾湘紧闭着，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隔开了两个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