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渐远了。
焦嬷嬷没有立刻动。
她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几个匣子,像是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洒扫的丫鬟在院子里忙活。
她走到门边,探出头看了看。
曾嬷嬷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洒扫的小丫鬟低着头扫地,没往这边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冬的寒风呼呼地吹。
焦嬷嬷转过身,走回桌边。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燕窝和阿胶的匣子上。
那是给世子夫人准备的。
匣子没有上锁。
她伸手打开,里面并排放着几块阿胶,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阿胶旁边是燕窝,上好的血燕,用绢纸包着。
焦嬷嬷的手悬在匣子上方,停住了。
她盯着那几块阿胶,嘴唇抿成一条线。
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打架,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牙。
门外的风声呼呼地响。
她深吸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人。
她的手伸进袖子里,从袖袋中摸出两块阿胶。
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跟匣子里的阿胶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样是德仁堂的包装。
焦嬷嬷的手指在发抖。
这些年她虽然传递了不少消息,但直接出手还是第一次。
前段时间因为樊管事的事,府里发卖了一批奴仆。
府中基本无人可用,那人便将东西交给了她。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最终她咬了咬牙,手伸进匣子里,捏住最上面一块阿胶,正打算调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焦嬷嬷,你在做什么?”
焦嬷嬷猛地回头。
秋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铜盆,盆里是刚打的热水。
她脸上带着几分懵懂,像是没看明白焦嬷嬷在做什么。
但焦嬷嬷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懵懂。
她在看焦嬷嬷手里的东西。
焦嬷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秋、秋月......”焦嬷嬷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在这儿?”
“太夫人说屋里炭盆烧得旺,嗓子,让奴婢端热水过去。”
秋月端着铜盆往里走了一步,“焦嬷嬷,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焦嬷嬷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我看看这些阿胶有没有受。”
“是吗?”秋月歪了歪头,目光越过焦嬷嬷,看向她身后的桌子。
桌上,装着阿胶和燕窝的匣子大敞着。
旁边,还放着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阿胶。
焦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刷地白了。
她只来得及拿最上面的一块。
手里这块还没来得及藏起来,桌上那两块,是她从袖子里掏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塞进匣子。
“焦嬷嬷,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秋月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急不慢,但焦嬷嬷听出了一股寒意。
“我、我这是......”
“这是什么?”
另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焦嬷嬷猛地转身。
曾嬷嬷站在门口。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焦嬷嬷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手里的阿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曾嬷嬷走进来,没有看焦嬷嬷,先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敞着的匣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块阿胶,最后弯腰捡起焦嬷嬷掉在地上的那一块。
几块阿胶,一模一样的包装。
她把其中一块拆开,闻了闻,眉头皱起,又拆开另一块,闻了闻。
“这两块......”曾嬷嬷指着桌上那两块,又指了指从地上捡起来的那块,“跟匣子里的,不是一样的味道。”
曾嬷嬷看着她,“焦嬷嬷,太夫人待你不薄,你这是在做什么?”
焦嬷嬷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带去太夫人那。”曾嬷嬷一挥手。
两个婆子应声,一人一边抄起已经软了双腿的焦嬷嬷往正房行去。
曾嬷嬷和秋月把桌上的东西一齐带走。
正房里,不止顾芳华在,许氏也端坐在主位。
顾芳华扫了一眼几块阿胶。
“说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焦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夫人……老奴……老奴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顾芳华看着她,“你把我给世子夫人准备的阿胶换成有毒的,这叫一时糊涂?”
焦嬷嬷浑身一颤。
“老奴、老奴没有……”
“没有?”顾芳华对曾嬷嬷抬了抬下巴,“让她闻闻。”
曾嬷嬷走上前,把从地上捡起来的那块阿胶拆开,递到焦嬷嬷鼻子底下。
一股淡淡的苦味飘出来,不是阿胶该有的味道,是药味。
焦嬷嬷没有躲。
她知道躲不过了。
“太夫人......”焦嬷嬷的声音发颤,眼睛红了,“老奴对不起您......”
“你是对不起我,你跟在我身边近四十年,我怜你自梳不嫁,对你和曾兰一视同仁,自认从未亏待过你......
而你却想要我的孙媳和重孙的命。”
焦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夫人……老奴不知道里头有毒……老奴以为只是让世子夫人闹闹肚子,不碍事的……”
“闹闹肚子?”顾芳华嗤笑一声,“你伺候了我这么多年,什么药吃了会闹肚子,什么药吃了会滑胎,你分不清?”
“太夫人。”焦嬷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奴对不起您,老奴自知罪该万死,您的恩情,只能来生再报了......”
“不用来生,你且告诉我,谁指使你这样做的?”
听到顾芳华的问题,焦嬷嬷又闭上了嘴。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太夫人,老奴不能说......老奴说了,老奴的家人就全没了......”
“你的家人?”顾芳华皱眉,“你无儿无女,哪来的家人?”
“是、是老奴远房的一个侄孙......”焦嬷嬷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那孩子才七岁,是焦家唯一的一苗......那人拿住了那孩子,老奴要是不做,那孩子就没命了......”
顾芳华摇头,“说到底,是你不信我,你受人胁迫,为何不求助于我,难道你与我说,我能眼睁睁看着,不帮你把侄孙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