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疮这种病,人人闻之色变,赵嬷嬷都不敢想,王爷待会儿来了,看到这满屋风尘女子,会何等动怒。
可她看着给人行医治病的王妃,竟不敢出言提醒。
这个时候的宋澄秋,好像并不是那个深宅大院里,锦衣华服,奴仆成群,尊贵非凡的庄亲王妃。
明明还是一个模样,可像是换了个人。
让赵嬷嬷想起十六年前,王爷还是二皇子,宋澄秋入府为妾室,碧玉年华的小姑娘,双眼总是亮亮的,偷偷在府里给下人们看病来排解时间。
王爷发现了,也敢眨着大眼睛替自己辩白,那时候还没闹出满府风雨,王爷尚能忍受王妃出格。
而且,王爷自己也喜欢认认真真坐在那,替人把脉看病,聊起医术就话匣子止不住的王妃。
赵嬷嬷不止一次,见到王爷站在隐蔽处,背着手,目光眷恋地落在王妃身上。
这个时候的王妃,像是一块在发光的美玉。
若没有后面发生的事,王爷应当也不会这样抵触王妃行医,这对璧人,该是多么好的一对金童玉女。
赵嬷嬷叹息一声,没有进去打扰。
里面传来女子细碎哭声,费妈妈脸色煞白,一拍大腿也跟着哭起来。
“我说那千刀的王员外有花柳病,你这死丫头偏不信,怎么就让他哄骗了心肠,明明已从了良,寻个什么老实男人不行,非要贪那荣华富贵,现在得了这病,你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啊!”
那女子哀声哭泣:“我怎知他这病是杨梅疮,瞧着也不像啊......”
外面站着的几个姑娘,闻言齐刷刷往后退了好几步。
竟是花柳病!
费妈妈扑通一声给宋澄秋跪下:“宋大夫,求您救救我这蠢笨的闺女,您医术高明,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宋澄秋在心里琢磨着方子,并未应承什么,只让她们起身。
不多时,宋澄秋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费妈妈,怀里的人哭得几乎晕过去。
宋澄秋看着屋子里恨不能离她们再远些的姑娘们,淡声解释:“虽是杨梅疮,但程度尚浅,只要坚持吃药外敷,也可治愈。”
“而且......”宋澄秋摘了手套,“这位姑娘身上并无破损肌肤,皮疹也未有脓液或是血迹渗出,不会传染,杨梅疮大多通过房事,生产,或是直接接触破损伤口来传染,这位姑娘远不到这个份上。”
宋澄秋说话不急不缓,语调虽温和但莫名坚定,让人听了就信服,屋子里的姑娘们讪讪笑了下,倒不站那么远了。
“这副方子,清热解毒,祛湿通络,用土茯苓,金银花,甘草......”宋澄秋轻声念着,“水煎代茶饮,连服数月,再以护面散外敷,就能治愈。”
宋澄秋想起在前辈们留下的医书里见过杨梅疮的治疗方法,但多以轻粉为辅,轻粉有毒,时间久了,对身体也有危害。
这个方子是她十四岁在临安的时候,跟着父亲前往花船上看诊,父亲琢磨出来的良方。
但若是杨梅疮到了后期严重之时,这个方子就不管用了,而父亲迄今为止,尚未能研究出一种药物,可对抗杨梅疮之毒。
宋澄秋将方子写好,起身去后面药橱取药,赵嬷嬷帮着她打包好,交到那个费妈妈手里。
费妈妈一听能治,千恩万谢,痛哭流涕地留下一锭银子,带着人和药回去了。
宋澄秋向来是给多少就接着多少,没钱治她也不强求,看也没看银子一眼,继续叫下一个上前诊治。
这一忙活,几个时辰过去,宋澄秋简单吃了几块点心,又重新坐回去给人看病。
有的病容易,耗不了多久,有的病麻烦,要去里屋脱了衣服检查,宋澄秋还会亲自上手清创排脓,再上药。
遇到一次治不好的,宋澄秋就让她先拿了药回去吃着,约了子再来复诊。
赵嬷嬷看着有些姑娘身下的恶状,又闻着那股子难闻的气味,都有些压不住的反胃。
可他们王妃,面不改色,神情淡然,没有一丝鄙夷或是嫌弃之态,还会温和地说几句宽慰之言。
赵嬷嬷记得王妃很早之前就说过,病就是病,没有贵贱,他们宋家,从不将人划分三六九等。
王妃的父亲,更是个耿直的性子,给宫里贵人看病,也是一个态度。
或许这般赤诚性情的父女两个,才是真正适合在医术一途走得长远之人。
赵嬷嬷看着窗外淅淅沥沥不停的绵绵秋雨,竟有些不盼着王爷过来。
.......
霍浥这会儿,刚从宫中出来。
早朝时,户部尚书奏报,请求开仓赈灾,朝中大多官员都是霍浥的人,自是没什么意见,中立党也不会在这时候和霍浥对着。
唯有梅家一党,非要先派人去南方勘察灾情,言语之间,觉得南方官员谎报灾情,恐有中饱私囊之嫌。
南边的几个官员皆是霍浥这些年一手提拔,梅家处处找茬,只要有机会就要在朝堂上弹劾。
现在灾情当前,这等人从中阻挠,无非是想消耗民力,激化矛盾,最终引起民怨,甚至民变,南边都是霍浥的人,能铲除几人算几人。
但霍浥岂能让他们如愿。
将那奏折狠狠摔在梅家人脚下,称等他们勘察完,百姓早已饿死,尸殍遍野。
霍浥怒斥他们心中无百姓,不知是谁教唆,居其位不谋其政,一群废物,蛀虫,只知争权夺利,结党营私,说出口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将梅家那位老爷子气得七窍生烟,当场晕倒,最后还是一直没说话的圣上,咳嗽几声开了口,准奏庄亲王之请,即刻开仓赈灾。
赈灾一事敲定,可大周国库尚有些空虚,与漠北之战虽胜,但也是劳民伤财一战,朝廷拿不出太多的银两和粮食。
最后,霍浥阴恻恻看着梅家那位醒过来还直喊自己是为了大周,为了百姓,为了社稷才如此谨慎的老爷子,又改了语气,让梅家做表率,在京中各个达官贵人,富户豪绅之间筹粮赈灾。
将老爷子又给气晕了。
如此,霍浥忙活一上午,这才从宫中离开,直奔胭脂巷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