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澄秋一出现，满院子说笑的声音皆停了，只剩淅淅沥沥雨声，费妈妈一起身，几位姑娘也跟着站起，一叠声地喊着宋大夫。
对于这位略显神秘的女大夫，她们虽好奇，但也不敢多问，免得犯了宋大夫忌讳。
毕竟以她们的身份，想找这么一个医术出神入化，人又和善温柔的女大夫，太难了。
她们不比高门大户里的夫人小姐，有个不自在，可以借着夫君的脸面进宫求位太医，或是府上养着女医。
那青楼里，暗娼门子里出身的姑娘，想看病，只能找不入流的医婆，皆是些皮毛功夫，治个寻常毛病还可以，再难些，她们也没法子。
可是去医馆，有些病，羞于启齿不说，还会被百般嫌弃。
若是得了梅病，或是不小心坐上胎，一碗药灌下去出了岔子，这等要人命的危险，多少姑娘只能等死。
一张草席子裹了往乱坟岗一丢，魂归天地，还会被野狗分食，走都走不净。
可是五年前，胭脂巷子里，出现了一位年轻貌美，逢人三分浅笑，眼睛极为温和的宋大夫。
一言一行，皆如那初春的柔风，平等地拂过这巷子里，每一朵想绽放在光下的花。
宋大夫最开始来得并不频繁，有时十天半月不见一次，每次来，形色也匆匆，有时候把完脉就会被那位叫粉荷的姑娘小心催促着离开。
事后再遣人来给张婆子送药方，让她们自己去抓药。
直到今年年初，宋大夫突然来得频繁了，有时候在这能待上整，看病也愈发细致，胭脂巷子里好几位都快死了的姑娘，硬生生被宋大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比如翠红楼的玲珑姑娘，本是有名的头牌，恩客不断，但偏偏得了崩漏之症，下身淋漓不止，吃了多少药都没用，前宋大夫一剂，就止了崩。
今才有这么多人跟着一道过来，想让宋大夫给调理调理。
此刻见到宋澄秋，都不由拾起几分端庄，恭敬许多，玲珑更是从人后面跑出来，让个小丫头扶着，二话不说跪在湿淋淋的青砖上，给宋澄秋磕了个头。
“宋大夫大恩大德，玲珑无以为报，从今往后，玲珑这条命就是宋大夫您的......”
宋澄秋亲自扶了她起来：“姑娘不必客气，为医者，只是尽了本分。”
她看病救人，从不是为了功德名声。
宋澄秋拍了拍玲珑的手背，其实这姑娘也只比铮儿大了四岁，在她看来，还是个孩子。
赵嬷嬷撑着伞，落后半步跟着宋澄秋进了正房，屋子里纷纷让开个位置，露出正中央一张宽大书桌。
上面摞着数本医书，药方，各诊籍，脉案，后方三排百眼柜，中草药的气味从药橱里散发出来。
整个屋子杂而不乱，赵嬷嬷心里不由一咯噔。
看这样子，王妃私下里出来行医，可不是一月两月的事。
她这个后宅的管事嬷嬷，竟毫无所察。
刘福陪着王爷去了漠北，刘满这家伙圆滑的很，既分配去了世子爷身边，便半点儿不管王妃了。
出了事，还有他亲哥哥刘福照看。
赵嬷嬷暗道不好，论起来，这可是她失职。
可她也冤，自打王妃生下世子爷，和王爷重归于好，十二年的时间，足够王妃将这前院后宅上下收服得忠心耿耿。
这些年施下去的恩惠不知多少，人人心服口服，就连前院，王爷的幕僚杨靖亭大人，见了王妃都要大老远地跑过来，给王妃感恩戴德，好一番奉承。
还不是家中老父的顽疾，被王妃父亲给治好了。
宋神医一诊难求，不分贫富贵贱，必须排队，要不是王妃出面，杨大人的老爹都未必能等到看诊之。
王妃的好，润物细无声，叫人不喜欢这位主子都不行。
连王爷自己，这几年也不再详细过问王妃行踪，许是想着儿子都这般大了，王妃定然收了心，留在后宅踏踏实实相夫教子。
谁承想，王妃还没死心呢。
赵嬷嬷心里叹了口气，收了伞，替宋澄秋解了披风折好放到一旁，便走到书桌一侧研墨。
宋澄秋瞧了玲珑一眼，让她上前，玲珑忙坐到桌前的圆凳上，袖子拽开，露出细细的手腕，搁在腕枕上。
方才瞧玲珑面色，好上许多，说明研制出的新方子奏效，宋澄秋心下有几分高兴，三手指触脉，半垂着眼全神贯注感知脉象。
崩漏之症乃女子经血暴下不止，或淋漓久不净之病，玲珑大量出血数，已是气虚血崩之兆，宋澄秋先前已为她止了崩，如今脉象上，已无大碍。
“姑娘尚有些气虚，血瘀，”宋澄秋收回手，提笔写药方，“开些温补汤药，配合肾气丸，最近几或许还会有少量经血，但不出一月，就应无事。”
玲珑拿了方子，还要感激一番，但宋澄秋抬了抬手：“下一个。”
她只好退下，一旁费妈妈早等不及了，拽着个花信年华的女子过来，那女子以手帕遮脸，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脸，还有手，皆有铜红色皮疹。
宋澄秋面色沉重几分，拉开书桌一侧抽屉，从里面拿出了特制的手衣，严丝合缝贴于手上，不影响行动。
那女子眼眶含着泪，将手腕搁上来，宋澄秋把脉，脉跳急促，热度外透，她已有几分把握断定。
但还需仔细查看一番。
宋澄秋起身：“姑娘跟我进内室吧。”
那女子浑浑噩噩起身，六神无主地看着费妈妈，费妈妈只好搀着她往里走，帘子一放，外面的人就看不到了。
赵嬷嬷刚想跟进去，宋澄秋已淡淡出声：“嬷嬷在外面帮我候着。”
她哎了声，听里面动静。
宋澄秋已让那女子脱了衣服，果然身上皆有皮疹，手掌和脚底也有红铜色斑点。
“可是无痛痒之感，低热，骨节酸痛？”
那女子怯怯嗯了声：“宋大夫，我这是得了什么病？”
“杨梅疮。”宋澄秋蹙眉低低道。
此话一出，那女子就呜咽一声，捂着脸哭起来，赵嬷嬷也是脸色一变，就说这胭脂巷子是污糟之地，王妃要是也传染了，可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