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萍把从国营菜市场买的肉和菜拿出去搁在走廊的案板上,听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就知道刘春萍这是打算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也是,这一周,刘春萍和沈宝平没来过医院,真是脸皮够厚的。
沈卫民也是,也许是怕沈妙安问她工作的事,也只来了一次,因为刘春萍不愿意送饭,就给了她十块钱,让她中午吃食堂。
就这十块钱还是沈妙安半是哭半是闹的要求涨价来的。
毕竟沈宝平抢了她五块钱呢,子债父偿,很合理,要点精神损失费,也很合理。
李芸英那倒是隔天就来一趟,有时给她带点好吃的加餐,有时带点“她”爱吃的零食。
沈燕宁是每天都来陪她过夜,只不过每晚都睡得死沉,倒是方便了沈妙安每晚出去做“见不得人”的事儿。偶尔被她的动静吵醒了,也只借口去上厕所糊弄过去了。
沈妙安翻了个身,拉上被子继续睡。
又不知睡了多久。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楼里各家各户都是做饭的动静,案板咚咚咚地响,楼道里飘着饭香味,还隐隐约约夹着谁家收音机里样板戏的唱腔。
沈卫民和沈燕宁也都陆续回到家了。
刘春萍把饭菜端上了桌。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桌子不大,四个人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一碗肉少菜多的白菜炖肉、一碟炒土豆丝、一小碗腌萝卜条、一盆萝卜汤。
沈宝平打从坐上桌开始就开始啃指甲,啃完左手啃右手,眼神时不时往沈妙安那偷瞄一眼。
要是平时,桌上有肉,他早就第一个把筷子伸进碗里翻找最大的那块了。
可他今天动也不动,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沈妙安的筷子,她夹哪盘,他就跟着夹哪盘,她夹肉,还特意挑了块小的,生怕自己碗里的肉比她的多。
刘春萍看在眼里,觉得奇怪,又不好在饭桌上说什么,顺手给他夹了块肉。
哪知沈宝平看自己碗里的肉多出一块来,连忙把肉夹起来往沈妙安碗里送,动作迅速,怕慢一秒就会被挂在窗户外面。
沈燕宁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看沈宝平又看看沈妙安,小霸王是不爱吃肉了?还是突然学会愧疚了?
刘春萍看看儿子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正要开口问,就听到沈妙安说话。
“爸。”沈妙安很平淡,就和说这菜还行似的,“我的工作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卫民正在夹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拍,含含糊糊说道,“工作哪有那么好找的?我最近也看了一段时间。实在是没有什么合适。”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刘春萍。压低了几分声音,“这样吧我跟你妈也商量了一下,如果真的要下乡,家里给你两百。”
沈妙安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也不意外,“爸我说了我不是图这个钱,我一个女孩子,到了乡下人生地不熟的,无亲无故,这子怎么过啊?”
这话说的很轻,没有哭天抹泪,没有拍桌子,但沈卫民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沈燕宁停住了筷子,刘春萍也停住了筷子,沈宝平也在大姐和爸之间来回看。
也只是一瞬,沈卫民回过了神,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两百块。你都不满意,你还想怎么着?”
“爸,我没有说不满意。我也知道咱家的难处。家里先给我一百,我下乡总是要置办些东西的,往后每个月给我汇五块,只要寄三年。”
“每个月都要五块钱,这也太多了。”刘春萍不满地说道。每个月五块钱,要寄三年,还不包括要先给她的一百,也加起来都两百八了,心里念叨,这丫头真会算计。
沈妙安连看都没有看她。
她把目光稳稳地放在沈卫民脸上,语气不急不躁,“爸,我只是怕我下了乡之后无依无靠,我听说有些姑娘家下了乡,被人算计,最后只能嫁给生产队的人,要是家里时不时给我汇点钱、寄点东西,别人也会有所顾忌,知道我是有靠山的,不敢随便欺负我。”
但这些不是主要原因,主要是她虽然有的吃也不差钱,但总要有个名头拿出来啊,钱没有来源,但是天天吃的好,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这人兜里有大把钱,或者这个人有问题吗!
沈卫民思考了一番,看着沈妙安头上的疤痕,觉得他这些年确实是没有做到他当年给她母亲的承诺。况且只是要他每个月给她寄点钱,就能让她的子好过些,倒也是没什么不可以的。
沈妙安见沈卫民神色有些松动,继续道,“爸,我还想回城呢,我不要留在农村。”
刘春萍见沈卫民看起来像是被说动了,急切开口,“你当咱家开银行的呢,又是一百,又是每个月五块的,这钱你要了咱们家可就要勒紧裤腰带过了!”
“勒紧裤腰带?我爸一个月工资可有六十呢,这都不够用,您什么用了,补贴娘家了?”先不说刘春萍也是有工资的,单就是沈卫民的工资都不至于让一家人勒紧裤腰带,更何况他们家还是有存款的。
“你放屁!”刘春萍像是被踩着了尾巴一样,脸色骤变,激动地骂出了声。
还未等刘春萍继续说什么,沈卫民将搪瓷缸重重放下,“行了行了,我养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还需要你同意不成?”
他没看刘春萍,眼睛盯着桌上的菜碗。
“就照你说的办。”沈卫民又将搪瓷缸拿起,喝了一口,“给你一百,每个月再给你汇五块。”
刘春萍的筷子重重一拍,表示她的不满,但她没有发作,话已经说满了的事,沈卫民是不会再改了。
沈妙安见自己目的达成,低下头吃饭。
刘春萍的手艺还不错,至少比起医院食堂的饭菜来说,是好上不少的。
这一顿饭沈卫民权衡掂量是随女儿的意还是称妻子的心,沈妙安上演了一个受委屈但不吵不闹的懂事女儿,刘春萍的愤怒闷在饭里,酿成无处发泄的不甘,沈宝平对下午的事还心有余悸,惴惴不安,只有沈燕宁吃的最自在,还趁机多吃了几块肉。
一时间桌上沉默了下来,快吃完的时候,沈卫民像是想起了什么,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腊月二十六,你带着孩子们回趟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