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拳头大小，表皮紫红，圆滚滚的，丑得很不起眼。
朱元璋瞥了一眼：“什么东西？长得跟土疙瘩似的。”
“红薯。”
朱允通一字一顿地说，“此物亩产，至少三千斤。”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朱允通从未见过的精光。
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洪武皇帝。
“你说多少？”
“三千斤。”
朱允通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这是保守估计。如果地力好、管理得当，五千斤也不是不可能。”
朱元璋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从饥荒里爬出来的。
他见过饿殍遍野，见过人吃人，见过一个冬天饿死半个村子的惨状。
他太清楚“粮食”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大明立国二十多年了，最让他夜不能寐的就是百姓能不能吃饱饭。
“当真？”
朱元璋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孙儿敢拿脑袋担保。”
朱允通看着朱元璋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伐果断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居然因为一个红薯紧张成了这样。
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拿起那颗红薯，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朱允通：“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来了。
朱允通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孙儿命人去海外寻的。上次跟皇爷爷提过的那批海商，他们发现了这些作物，孙儿花了重金让他们带回来。”
这套说辞经不起细查，但也查不了。
朱元璋当然知道孙儿在糊弄他，可那又怎样？
东西是真的就够了。
“好。”
朱元璋把红薯放下，忽然笑了一声，笑声越来越大。
“好！好！好！老天爷终究待我朱家不薄！”
他连说了四个好字，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爷爷。”
朱允通忽然开口，“这红薯既然是在洪武朝现世的，不如就叫‘洪薯’，爷爷你看如何？”
朱元璋愣住了。
“洪薯……洪武朝的洪薯……”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皱纹一条条舒展开来，眼睛里亮得吓人。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朱允通正色道，“此物若能推广天下，让大明百姓从此不再受饥荒之苦，那便是皇爷爷留给万世的不朽功绩。洪薯之名，当之无愧。”
朱元璋沉默了。
他知道朱允通在哄他。
这红薯分明是这个孙儿弄来的，功劳本该归他。
可这小子偏偏要把功劳推到自己头上，为的是什么？
朱元璋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争功诿过的人，却很少见到有人愿意把天大的功劳往外推。
“允通。”
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你恨不恨我？”
朱允通一怔：“皇爷爷何出此言？”
“你爹死后，咱没有立你，而是把你丢在一边，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复杂道。
朱允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爷爷，说实话，小时候确实委屈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后来孙儿明白了，这何尝不是保护，那时候孙儿懦弱，也难当大任。”
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孤独的。
“你不怨就好。”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不怨就好。”
朱允通看着朱元璋，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他伸出手，握住了朱元璋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爷爷。”
朱允通认真地说，“孙儿不怨你。孙儿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看着洪薯种遍大明的每一寸土地，看着百姓碗里都有白米饭，看着咱大明……成为真正的盛世。”
朱元璋低下头，看着被孙儿握住的手，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开口了。
“允通，咱要下一道旨意。”
“皇爷爷请说。”
“传位。”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
“咱老了，该享享清福了。这天下，交给你，咱放心。”
朱允通瞳孔猛地一缩：“皇爷爷……”
“别废话。”
朱元璋打断他，眼睛一瞪，又恢复了那副臭脾气，“你以为咱不知道？你现在手里握着什么，咱虽然不清楚，但绝对不止这几颗红薯。那些武将对你死心塌地，蓝玉那个刺头在你面前乖得像条狗。这大明的权柄，你早就能拿了，却还愿意跑来陪咱说话，还给这红薯安上咱的年号……”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朱允通从未听过的疲惫和释然。
“允通，你比咱强。咱这辈子人太多，手段太狠，你不一样。你能容人，也会用人。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朱允通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是穿越者，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个时代、对这个便宜爷爷没有太多感情。
可此刻，当这个伐果断了一辈子的老人说出“你比咱强”的时候，他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皇爷爷，孙儿……”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行了，别做这副小儿女姿态。”
朱元璋摆了摆手，眼眶却也红了，只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去把纸笔拿来，趁着咱还没改主意，赶紧把旨意写了。”
朱允通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拿纸笔。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
“皇爷爷。”
“嗯？”
“退位之后，您去哪儿？”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咱还能去哪儿？就在这紫禁城里待着，种种菜，养养鸡。”
“那正好。”
朱允通笑了，眼睛里还带着泪光。
“孙儿打算在宫里辟一片试验田种洪薯，到时候就劳烦皇爷爷亲自照料了。这洪薯要是种不好，可是砸您自己的招牌。”
朱元璋愣了愣，随即破口大骂：“小兔崽子，刚接了老子的江山，转头就让老子给你种地？”
骂完，他自己先笑了。
蓝玉站在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
殿内，朱允通铺开圣旨，朱元璋提起朱笔。
笔尖落在绢帛上的那一刻，洪武朝的最后一道旨意，也是新朝的序章，就此写就。
而那颗被命名为“洪薯”的红薯，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紫红色的表皮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它会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