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恩离开乾清宫后,那颗埋下的种子便开始在皇帝心中无声滋长。
起初几,朱见深试图将其压下。他像往常一样批阅奏章、召见大臣、赴万贵妃宫中用膳。可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乾清宫时,那个名字——“纪若兰”,便会如鬼魅般浮现在心头,连带而起的,是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夜晚,是浣衣局阴冷的院落,是“怀了身子”这四个字背后可能隐藏的、让他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抱着婴儿在雨夜里奔跑,后面有黑影追逐。女子回头时,脸上有时是纪氏模糊的面容,有时……竟像是万贞儿年轻时的样子。他每每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中衣。
白里,他看向万贵妃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探究和复杂。万贞儿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皇帝的异样。
“皇上这几可是有什么心事?”一次午膳时,她亲手为朱见深布菜,柔声问道,“臣妾瞧着您总是走神。”
朱见深心头一跳,勉强笑道:“没什么,朝政上有些烦心事罢了。”
“若真是朝政,臣妾不便多问。”万贞儿靠过来,身上浓郁的苏合香气让朱见深有些眩晕,“可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扰了皇上清净,臣妾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皇上分忧。”
这话说得体贴,却让朱见深后背发凉。他忙握住万贞儿的手:“贞儿多心了,朕有你在身边,还有什么烦忧?”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像一刺扎在心里,不,他永无宁。可怎么查?派谁查?若动静太大,必会惊动万氏;若暗中查访,又恐被反噬。
就在这焦灼时刻,怀恩“恰到好处”地递上了台阶。
那是五月初五,端阳节。按例,皇帝要赏赐近侍。怀恩领了赏,谢恩后却未立即退下,而是躬身道:“皇上,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见深正心烦,摆手道:“讲。”
“奴婢前想起皇上问起纪氏之事,虽知是流言,但终究关乎天家血脉,不敢全然置之不理。”怀恩小心翼翼道,“奴婢想着,既有了疑影,不若寻个妥当人,暗中再细查一番,若确系谣言,也好彻底安心;若……若真有一线可能,那也是天佑大明。”
朱见深猛地抬眼,盯着怀恩:“你想怎么查?”
“此事需极隐秘,查访之人需口风紧、知分寸,且要对西内一带熟悉。”怀恩低声道,“奴婢倒是想起一人——西内安乐堂管事太监张敏。此人忠厚寡言,在西内当差多年,对各处人事了如指掌。且他与奴婢是同乡,早年受过奴婢些许恩惠,是个知恩图报的实在人。让他暗中查访,最为稳妥。”
“张敏……”朱见深重复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一个西内的管事太监,如同蝼蚁般的存在。
“此人可靠?”
“奴婢敢以性命担保。”怀恩伏地,“张敏为人最是谨慎本分,在西内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且他无甚野心,只求平安度,不会节外生枝。”
朱见深沉默良久。理智告诉他,不该再深究此事,那可能是万丈深渊。可内心深处,那股对子嗣的渴望、对真相的执念,以及对万贵妃那益增长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和怀疑,最终压倒了一切。
“让他来见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涩而紧绷,“就说是……询问西内岁修事宜。要隐秘。”
“奴婢遵旨。”怀恩叩首,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五月初十,酉时初刻,天色已暗透。
张敏跟在引路的小火者身后,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宫道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太监服,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竭力让臃肿的身形显得更不起眼。寒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可他手心却全是汗,冰凉黏腻。
怀恩公公昨深夜亲至西内,只交代了三句话:“明酉时,乾清宫西暖阁,皇上问什么答什么,照实说,莫慌。”
照实说……张敏咀嚼着这三个字,心脏在腔里擂鼓。他守了六年的秘密,终于到了要揭开的时刻。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全在今夜。
乾清宫西暖阁,并非皇帝常起居的正殿,而是偏处一隅、用于偶尔私下召见的小书房。此刻阁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朱见深坐在书案后,明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怀恩垂手侍立在他身侧。
张敏进阁,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奴婢张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有些发颤,但还算清晰。
“抬起头来。”朱见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张敏缓缓抬头,目光不敢直视天颜,只落在皇帝衣袍下摆的龙纹上。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圣,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身,几乎喘不过气。
“怀恩说,你在西内当差多年,对那边的事了如指掌。”朱见深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询问普通事务,“西内这些年,可还安宁?”
“回皇上,西内各处虽然老旧,但尚算平静。各宫院废妃、老宫人,俱都安分度。”张敏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
“吴庶人呢?”朱见深忽然问。
张敏心头剧震,强自镇定:“吴庶人……也还平静。吴庶人每诵经礼佛,与世无争。”
“吴庶人……”朱见深指尖轻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她可还安好?朕也许久未曾想起她了。”
“吴庶人身子尚可,只是年岁渐长,畏寒些。”张敏答得谨慎。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烛火噼啪个灯花。
朱见深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却更沉:“张敏,朕问你一事,你要据实回答,不得有半句虚言。”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住张敏,“朕听说,六年前,有一个没入浣衣局的官奴纪氏,曾在西内一带出现过,甚至可能……生下一个孩子。你,可知情?”
来了!
张敏浑身一僵,伏在地上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该来的终于来了。他闭上眼,脑海中瞬间闪过纪氏雨中托孤时绝望而恳切的脸,闪过骥儿瘦小苍白的模样,闪过吴庶人这些年偷偷教孩子认字时温柔的侧影,也闪过怀恩公公那句“照实说”。
豁出去了!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眼中已有了泪光,不是伪装,而是六年压抑的恐惧、辛酸和此刻孤注一掷的决绝混杂在一起,汹涌而出。
“皇上!”他的声音哽咽,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悲怆,“奴婢……奴婢有罪!奴婢隐瞒了一件天大的事,整整六年!”
朱见深瞳孔骤缩,身体绷直了。怀恩也适时地露出“震惊”之色。
“你说什么?!”朱见深的声音陡然凌厉。
“皇上!”张敏涕泪交加,一边重重叩头,一边泣诉,“六年前,成化五年秋,一个雷雨之夜,确实有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婴儿,逃到了西内附近!那女子浑身湿透,气息奄奄,怀里婴儿的哭声比猫叫还弱!她跪在奴婢面前,说她叫纪若兰,怀里的孩子……是皇上的骨肉!她求奴婢救救孩子,说万贵妃的人要毒他们母子!”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朱见深耳边。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奴婢当时吓坏了,本不敢管这滔天祸事!”张敏继续哭道,“可那纪氏……她说完这些话,对着奴婢磕了三个响头,将孩子塞进奴婢怀里,转身就冲回了雨里!后来奴婢才听说,她现在仍被关在在安乐堂中,不得出户!”
“孩子呢?!”朱见深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巨响。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张敏,“那孩子呢?!现在在哪?!是死是活?!”
张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却忽然变得异常明亮,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的平静与坦然:“孩子还活着!奴婢不敢将他带在身边,将他藏在了安乐堂最偏僻的一间废屋里,托付给了吴庶人暗中照看!吴庶人心善,这些年来吴庶人省下口粮,偷偷抚养这孩子,给他起名‘骥儿’,盼他能如千里马般,有朝一得见天!如今……如今骥儿已经六岁了!”
“六岁……六岁……”朱见深喃喃重复,踉跄一步,扶住书案才站稳。巨大的震惊、狂喜、愤怒、悲痛、怀疑……种种情绪如海啸般冲击着他,让他头晕目眩。
他的儿子!他居然真的有一个儿子!在这深宫之中,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了六年!
“你……你如何证明……”他声音嘶哑,“那孩子……真是朕的骨血?!”
张敏再次叩首,从怀中,用颤抖的手,取出一件用旧布层层包裹的东西。他膝行上前,将布包高举过头顶。
怀恩上前接过,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赤金镂空龙凤纹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
朱见深一把夺过玉佩,凑到灯下细看。他的手指抚过那精致的龙纹凤羽,抚过内府监特有的錾刻标记……这是宣德朝内制的皇子佩!绝不会有错!
“这玉佩……”他颤声问。
“是纪氏留下,塞在孩子襁褓里的。”张敏泣道,“她说这是她家中旧物,但奴婢后来偷偷找懂行的老内侍瞧过,说是宫里的东西。皇上,骥儿那孩子,奴婢虽愚钝,也能看出他相貌清秀,眉眼间……确有几分像皇上您啊!而且他聪明异常,吴庶人偷偷教他认字读书,他过目不忘!皇上若不信,可亲自去看一看!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奴婢隐瞒至今,罪该万死,只求皇上……见一见那孩子!他……他是皇上的亲骨肉啊!”
张敏的哭诉声在暖阁内回荡,字字泣血。朱见深握着那枚冰冷的玉佩,仿佛握着一块烙铁,烫得他心肝俱颤。
他的儿子……还活着……就在西内……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腔的激动和父性席卷了他。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和恐惧随之而来——万贵妃!如果万贞儿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此事……”朱见深的声音涩无比,“还有谁知道?”
“除了奴婢和吴庶人,再无旁人知晓!”张敏急道,“西内偏僻,平无人踏足。孩子从未出过那间屋子,吃穿用度都是我们二人从自己份例中省下,绝无第三人经手!怀恩公公……也是奴婢前些子心中实在煎熬,又听闻皇上为子嗣忧愁,才冒险透露了一丝口风,求公公指点……”
朱见深看向怀恩。怀恩连忙跪下:“皇上,张敏前确与奴婢提起,说西内似乎藏有隐情,关乎皇家血脉。奴婢不敢怠慢,又知他为人老实,这才斗胆引荐。奴婢未能及早察知,亦是死罪!”
朱见深摆了摆手,他已无心追究这些。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六岁的儿子”占据了。
去看他!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无法抑制。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此刻已是黑夜,皇帝突然驾临西内冷宫,目标太大,不出一个时辰,万贵妃必定知晓。
他必须忍耐,必须谋划,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张敏。”朱见深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立刻回西内,守好那孩子。今夜之事,若有半分泄露,朕诛你九族。”
“奴婢遵旨!奴婢便是死,也绝不让任何人靠近那孩子半步!”张敏重重磕头。
“怀恩。”朱见深转向老太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安排一下,明……不,后,朕要亲自去西内。要隐秘,绝不可走漏风声。”
“奴婢明白!”怀恩心领神会。
“你们都退下吧。”朱见深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消化这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张敏和怀恩悄然退下。暖阁内,只剩下朱见深一人,和那枚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嵌进肉里的玉佩。
烛火摇曳,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看着玉佩上飞舞的龙凤,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从未谋面的、瘦弱孩童的身影。
骥儿……他的儿子。
两行热泪,毫无预兆地滑过这位帝王冰冷了许久的面颊。
张敏几乎是飘着回到西内的。一路上寒风刺骨,他却觉得浑身滚烫,心在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成了!皇上信了!皇上要来了!
他踉跄着推开那扇熟悉的破门,屋内,一盏如豆油灯下,吴庶人正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念着经文。骥儿已经睡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旧被下,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呼吸均匀。
听到门响,吴庶人猛地睁开眼,看到张敏脸上尚未褪去的激动与泪痕,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样?”她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
张敏反手紧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才用气声道:“皇上……皇上信了!他看到了玉佩,他……他哭了!他让我守好骥儿,后……后他要亲自来!”
吴庶人猛地捂住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六年!提心吊胆、夜煎熬的六年!终于……终于等到曙光了!
她踉跄到观音像前,扑通跪下,无声地叩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张敏也走到她身边跪下,两人对着那尊慈悲的观音像,磕了三个头。没有言语,所有的感激、庆幸、后怕,都在这寂静的跪拜之中。
良久,吴庶人才起身,擦眼泪,走到榻边,凝视着熟睡的骥儿。孩子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有忧愁。
“骥儿还不知道。”吴庶人轻声道,伸手为孩子掖了掖被角。
“怀恩公公交代,暂时不要告诉孩子,以免他紧张或露出破绽。”张敏低声道,“皇上要亲眼看了才作数。我们……我们只需像往常一样就好。”
像往常一样?吴庶人苦笑。如何能像往常一样?她们守着的,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秘密,而是一个即将认祖归宗的皇子!这间破屋,这冰冷的西内,或许很快就不再是骥儿的囚笼。
可她的心,却更加不安。万贵妃那边……真的会如此顺利吗?皇上对万氏的情分,真的会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儿子而改变吗?骥儿就算认了父亲,在这吃人的深宫,又该如何自保?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心头,让她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就在这时,骥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吴庶人红肿的眼圈和张敏异常明亮的目光,怔了怔,轻声问:“姨娘,张公公,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吴庶人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张公公刚回来,带了好消息,宫里要发冬炭了,咱们也能多分点。”
很拙劣的谎言。但骥儿没有戳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吴庶人,又看看张敏,那清澈的目光仿佛能洞察人心。
“是吗?那真好。”他乖巧地说,重新闭上眼睛,“姨娘,张公公,你们也早点歇着吧。”
他其实本没睡熟。张敏回来时那激动压抑的喘息,吴庶人压抑的哭泣和跪拜,他都“听”在耳中。结合之前“可试”的纸条,他几乎可以断定——面圣成了,皇帝即将到来。
朱一成的灵魂在冷静地思考。
皇帝要来,是确认,也是考验。一个在冷宫藏了六年、从未受过皇子教育的孩子,该如何表现?太过聪慧,恐引人怀疑,也招万贵妃忌惮;太过愚钝,又可能让皇帝失望,错失良机。
要把握分寸。既要显露出皇家血脉应有的天资和气质,又要保留孩童应有的纯真和些许怯懦。尤其是对万贵妃的态度——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已知的仇恨或恐惧,那等于自寻死路。最好是完全不知晓,或只有模糊的害怕。
生存是第一要务。认父之后,如何活下来,才是真正的难题。万贵妃必然反扑,皇帝的态度是关键。必须让皇帝产生强烈的保护欲和愧疚感,让他觉得这个儿子能活下来是奇迹,是他亏欠了这个孩子。
如若皇帝对外宣称有子嗣,还要设法将母亲纪氏从囚笼中解救出来。那将是另一张牌,儿子的生母被囚禁在安乐堂,能进一步牵动皇帝的愧疚,也能增加对抗万贵妃的筹码。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速运转、推演。六岁的身体里,是一个经历过现代职场、深谙人心博弈的成熟灵魂。他知道,从皇帝踏进这扇门开始,每一步,都将是如履薄冰的生死较量。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屋顶破损的蛛网,轻声问:“姨娘,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离开这里,您想做什么?”
吴庶人愣了愣,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发:“姨娘啊……就想看着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若是可能……去庙里上柱香,还个愿。”
“张公公呢?”
张敏憨厚地笑了笑:“奴婢……奴婢没想过。能伺候好小主子,就是福分了。”
骥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姨娘,张公公,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们都是骥儿的亲人。骥儿会记住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吴庶人和张敏瞬间红了眼眶。
“好孩子……”吴庶人哽咽。
夜更深了。西内的寒风在屋外呼啸,拍打着破旧的窗纸。但这间冰冷的小屋里,却涌动着一股微弱而坚定的暖流。
三个人,各怀心事,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可能改变一切的白昼。
而在乾清宫,朱见深彻夜未眠。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空白的宣纸,手中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眼前反复晃动的,是张敏涕泪纵横的脸,是那枚冰凉的玉佩,是一个想象中的、六岁孩童模糊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太子的时候,父皇(英宗)也曾用那样慈爱而期望的眼神看着自己。后来经历了南宫之变,经历了复辟,那些温情在权力斗争中早已磨损殆尽。
如今,轮到他做父亲了。以一种如此突兀、如此悲惨的方式。
“骥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涩而又滚烫的情感。
那是血脉的召唤,是迟来了六年的父爱,也是对他这么多年浑浑噩噩、自欺欺人生的一种尖锐讽刺。
后。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第五章 面圣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