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的尖嘯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在“檔案館”的最高指揮中心,時間仿佛被凍結。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那片曾是記憶墓園的純白空間,此刻已被一道道純黑色的、象徵著絕對隔絕的防火牆徹底封鎖,變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數字墳墓。陸銘,連同他掀起的記憶風暴,都被永久地埋葬在了裡面。
蘇晴的手還懸停在那個紅色的虛擬按鈕上方,指尖冰涼。是她,親手按下了執行鍵。是她,親手將那個她曾深愛、又親手背叛的男人,徹底抹除。一種混雜着解脫與無邊悔恨的空虛感,如同深海的壓力,幾乎要將她的靈魂壓碎。她所信仰的秩序保住了,但代價是她靈魂的最後一塊基石也隨之崩塌。
“結束了。”陳理事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轉過身,臉上恢復了那份儒雅與從容,仿佛剛剛只是處理了一次無關緊要的系統故障。他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對着身後一個技術主管吩咐道:“啟動‘清掃程序’,將所有出現記憶回溯的個體分批次帶回,進行二次剝離。這次,把劑量加大。同時,向公衆發佈公告,就說是一次由‘舊時代數據遺迹’引發的集體性精神污染事件。”
他的語氣平淡,卻在為數萬人剛剛找回的、血淋淋的痛苦,輕描淡寫地宣判了第二次。
蘇晴猛地抬起頭,嘴唇顫抖:“不行!他們的精神狀態已經極不穩定,二次剝離會對他們的大腦造成永久性損傷!他們會變成……”
“變成無害的、平静的、對社會有用的公民。”陳理事打斷了她,目光第一次變得銳利,“蘇晴,你的感性正在越界。記住,我們是醫生,不是慈善家。手術,必然伴隨着疼痛和切除。”
他似乎對蘇晴的動搖感到不滿,轉而走向自己的個人終端,調出了自身的生物數據流,進行例行檢查。“至於陸銘最後那一下故弄玄虛的攻擊……”他掃了一眼屏幕,上面所有的指標都呈現出代表“健康”的綠色,“看來只是虛張聲勢,一個失敗者最後的……”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但蘇晴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理事?”一名副官察覺到了異常。
“沒什麼。”陳理事迅速恢復了常態,關掉了屏幕,但蘇-晴捕捉到了他關閉前,屏幕角落一閃而過的一行異常讀數——【腦部α波段出現非自主性、規律性共振】。
“所有人員,各司其職。”陳理事下達了最後的命令,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步履依舊沉穩,但蘇晴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關節繃得有些過緊。
指揮中心的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蘇晴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座巨大的、漆黑的數字墳墓前。她不相信陸銘最後的攻擊會是虛張聲勢。那個男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所展現出的智慧與決絕,足以讓任何神明為之動容。他不會做無用功。
那道金色的光矛,究竟射向了哪裡?
一種可怕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思的猜想,在她心中悄然萌芽。她悄無聲息地走到陳理事剛才使用過的終端前,用自己的權限,調取了剛剛那份一閃而過的異常報告。
【共振源分析:一段無法被現有模型解析的、兼具旋律性與數據結構的複合信息波。】
【初步解碼結果:……夜莺……摇篮……星星……湖……】
蘇晴的血,在一瞬間,冷了下去。
那不是攻擊。
那是一顆種子。陸銘將自己最痛苦的記憶,將那首為妹妹而作的葬歌,如同一段無法被殺毒軟件識別的、最深層的模因病毒,直接“種”進了陳理事的大腦裡。
他沒有殺死陳理事。
他選擇了……用自己的一生,去 haunt(縈繞)他。用他最鄙夷、最想除的“情感噪音”,去污染他那自詡為“絕對理性”的精神聖殿。
一場新的、更為隱秘的戰爭,在敵人的大腦深處,悄然打響。
---
“諾亞方舟”內。
代表生命體征的曲線,已經變成了一條冷酷的、再無起伏的直線。
設備發出的長鳴聲,像一首為英雄送葬的哀樂,在這座地下堡壘里久久回蕩,最終歸於沉寂。
回音跪坐在冰冷的深潛平台邊,伸出手,輕輕地、顫抖地,觸碰着陸銘那張已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她見過死亡,在“沉降區”這個巨大的垃圾場裏,死亡是比空氣還廉價的東西。但她從未感覺死亡是如此的沉重,重得足以壓垮她引以為傲的、堅硬的外殼。
她沒有哭。她的悲傷,化作了一種近乎凝固的麻木。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主控制台。她答應過他,如果他回不來,就銷毀這裡的一切。這是她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她的手指懸停在“格式化核心硬盤”的指令上。只要按下去,老鬼幾十年的心血,陸銘用生命換來的一切,都將化為虛無,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再見了,瘋子。
她閉上眼,準備按下。
就在這時,她身旁一台早已被她斷開網絡、只用作本地數據監控的輔助屏幕,突然“滋”的一聲,閃爍了一下。
回音沒有在意,以為是電路不穩。
但那屏幕,又閃爍了一下。這一次,一行極其簡單,卻又極其複雜的代碼,在屏幕中央,一閃而過。
`IF (pain == memory) THEN (self == true)`
【如果痛苦等同於記憶,那麼自我便等同於真實。】
回音的動作,瞬間僵住。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死死地盯著那塊漆黑的屏幕,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不可能!
這台終端是物理隔絕的!“諾亞方舟”的整個網絡系統,在陸銘深潛開始時,就已經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連接!這行代碼,不可能從外面傳進來!
除非……
除非它的源頭,本不在外面。
回音像一頭被驚擾的雌豹,猛地撲到主服務器前,雙手化作一片殘影,在虛擬鍵盤上瘋狂作。她繞過了所有常規診斷程序,直接進入了量子糾纏核心的最底層誌。
那裡,記錄著深潛設備每一次與陸銘大腦進行量子交互的痕跡。
在誌的最後,在代表“生命信號終止”的那一串“0”之後,赫然出現了一行她從未見過的、微弱到幾乎可以被忽略的記錄。
【未知數據包上傳成功。大小:7.21克。】
7.21克。
回音的瞳孔劇烈收縮。她想起了某个古老的、近乎迷信的传说——人類的靈魂,重約21克。而7.21……
她的目光,瘋狂地在控制台上掃視,最終,落在了那台深潛設備的設計圖上。她將設備的總數據吞吐量,與陸銘大腦的生物電容進行比對,再減去量子糾纏核心在極限過載下的損耗……
一個瘋狂的、足以顛覆她所有認知的結論,浮現在她眼前。
陸銘在將那首“葬歌”射向陳理事的同時,利用量子糾纏的瞬時效應,將自己一部分最核心的、經過極致壓縮的意識數據……上傳了回來。
他沒有完全死去。
他沒有試圖在“檔案館”那座數字墳墓裡苟活。他選擇了更決絕、也更聰明的方式。他將自己的靈魂,打碎,然後將其中最重要的一塊碎片,藏回了這艘唯一能承載他的……諾亞方舟。
他不是幽靈,也不是回响。
他是余燼中,最後一顆火種。
回音看着那行代碼消失後,重歸黑暗的屏幕,又看了看那條代表死亡的直線。她緩緩地,直起身子。臉上所有的悲傷與麻木,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了火的、如同黑曜石般堅硬的決心。
她走到陸銘的“遺體”旁,不再有絲毫的悲戚。她伸出手,輕輕合上了他的雙眼,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像是在立下一個誓言。
“睡吧,船長。”
“接下來的航行……交給我。”
她轉過身,走向那片閃爍着無數可能性的數據光幕。她的戰爭,也才剛剛開始。她不再是為了逃亡,而是為了……一次史無前例的,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