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柠檬草消毒水的味道,清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的洁净感。
陆铭睁开眼,视线花了零点几秒才聚焦在纯白的天花板上。他坐起身,身上盖着的亚麻薄被滑落,露出精壮但略显苍白的膛。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极简主义的设计风格让空间显得空旷而冷漠。金属、玻璃、纯白色的墙壁,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品,像一个从未有人真正生活过的样品间。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抛光混凝土地板上,走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悬浮车道如银色的缎带在摩天大楼间穿梭,霓虹光影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构成一幅繁华而疏离的未来都市画卷。
这是新穹市,年份是2242年。这些信息像预设程序一样自动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准确,却毫无情感的牵绊。
他知道自己叫陆铭,二十八岁,职业是“记忆档案馆”的一名数据分析师。但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早餐偏爱甜还是咸,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他的过去,像一块被专业软件彻底格式化的硬盘,只剩下最基本的作系统。
“记忆剥离手术非常成功,陆先生。”一个柔和的电子女声从墙壁内嵌的声控系统传来,“据您的协议,所有关于‘那件事’的情感和事件记忆已被安全移除。您现在是一张全新的画布,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陆铭走到盥洗室,镜中的男人面容俊朗,眼神却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他就是陆铭,一个自愿选择遗忘的陌生人。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那段被移除的记忆,究竟是怎样的痛苦,以至于他宁愿舍弃一部分自我?
他冲了个澡,换上衣柜里仅有的一套灰色休闲服。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有条,像一个为新房客准备的酒店套房。正当他准备离开这个“家”去熟悉自己的“新生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头柜的一个不和谐之处。
那是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正方体数据块,大约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被巧妙地塞在柜子与墙壁的缝隙里。这显然不是“标准配置”里的东西。
陆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将数据块抠了出来。入手冰凉,表面光滑。他环顾四周,在书桌上找到了一个通用的数据读取器。将数据块入后,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图像,只有一行用最简单的代码写成的文字,仿佛匆忙间留下的最后警告: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说明‘我’失败了。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她。去‘旧港区’的‘七号咖啡馆’,找一个叫‘老鬼’的人。钥匙在你的左手。”
陆铭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他摊开手掌,空无一物。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一种异物感从掌心传来。他用力按压,掌心的一块皮肤下似乎埋着什么东西。这是一种极微小的皮下植入物,只有在特定压力下才能感知到。
“我”?过去的自己?他给自己留下了信息?
“尤其是她”——“她”又是谁?
那个冰冷的电子女声再次响起:“陆先生,您的程助手提醒您,上午十点,苏晴女士会来拜访您,她是您的记忆重塑引导员。”
苏晴。一个女性的名字。
陆铭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警告和现实在此刻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问号。他迅速拔出数据块,投影消失。他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仿佛是他与那个被遗忘的自己唯一的联系。
门铃声准时在十点响起。
陆铭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看着可视门禁上显示的影像。那是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的女人,长发微卷,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就是苏晴。美丽,优雅,看起来毫无威胁。
但那句“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她”如同警钟,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疯狂回响。他知道,从打开这扇门开始,他的“新生活”将不再是一张空白的画布,而是一场危机四伏的解谜游戏。而他,是唯一一无所知的玩家。
他打开了门。
“你好,陆铭。”苏晴的微笑恰到好处,声音如春风拂面,“我是苏晴,从今天起,我来帮你找回‘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