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锈与湿腐的混合气味扼住了陆铭的呼吸。他正身处于城市的血管之中——一条巨大的、废弃已久的排污管道。脚下是粘稠的积水，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头顶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光线被湿的空气扭曲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永无止境的黑暗。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嚣便被厚重的金属和混凝土隔绝。他听不到老鬼的战斗，也看不到“清道夫”的模样，但这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恐惧。他只能跑，沿着这条被遗忘的通道，向着一个未知的坐标狂奔。
他腔里辣的，肺部像一个破旧的风箱，拼命地汲取着污浊的空气。过去的自己留下的信息在他脑海中反复冲刷：西比尔系统、悲鸣、苏晴的背叛……这些沉重的真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再是一个无辜的失忆者，他是一个携带着足以颠覆世界之秘密的逃犯，而他的敌人，是这个城市无所不在的眼睛。
他想起了老鬼塞给他的那个怀表状的“幽灵”。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入手冰凉。他按下了表盘中央的按钮。一股奇特的、难以言喻的冷流瞬间传遍全身，仿佛他的身体被短暂地抽离了现实半寸。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有些模糊，声音也遥远了些。他知道，这东西正在屏蔽他的生物信号，让他暂时从天罗地网中“隐形”。但这块小小的金属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三号中转站……”他默念着老鬼的指示。
据脑海中自动浮现的城市基础地图，他知道那是一个早已停运的旧时代气动管道运输枢纽，深埋在旧港区和中城区交界的地底。他必须在那里找到接头人。
管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向上的维修梯。陆铭攀爬上去，推开一个沉重的铁栅栏，进入了一个更为宽阔的空间。这里就是三号中转站。巨大的玻璃管道像巨蟒的骨架般纵横交错，布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尘埃混合的燥气味。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寻找任何可疑的迹象。老鬼的警告言犹在耳：“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接应你的人，直到你确认他的身份！”
一个微弱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远处的一个控制台后传来。嗒…嗒嗒…嗒…
陆铭握紧了手中的“画笔”，那沉重的金属笔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他缓缓靠近声源，压低身体，声音沙哑地念出了暗号：“渡鸦要喝苦咖啡。”
敲击声停了。
一个身影从控制台后站了起来。出乎陆铭意料，那不是另一个像老鬼一样饱经风霜的抵抗者，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印着复杂电路图的连帽衫，头发染成了数据流般的蓝色，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但眼神却像一只警觉的猫，锐利而充满戒备。她的手指上戴着几个闪烁着微光的感应环，此刻正悬停在一个便携式全息键盘上。
“咖啡已经凉了，渡鸦。”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迟到了七分十二秒。老鬼的防火墙只能拖住‘清道夫’十分钟。你浪费了太多时间。”
她就是接头人？陆铭没有放松警惕。他需要第二层确认。过去的自己既然如此谨慎，绝不会只留下一句简单的暗号。他审视着女孩，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线索。
女孩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不屑地撇了撇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包裹’先生。老鬼说了，你会像只受惊的兔子。验证程序，对吧？”
她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手势。一道淡蓝色的光屏在她面前展开，上面显示着一张星图。
“回答我，”她盯着陆铭，冷冷地问道，“夜莺在哪个星座歌唱？”
陆铭的大脑一片空白。夜莺？星座？这些知识随着他的记忆一同被剥离了。他完全不知道答案。
看着他迷茫的表情，女孩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手指已经悄然移向了腰间某个装置。“你不是他。”
“等等！”陆-铭急中生智。过去的自己说过，密钥是情感共鸣，是无法被数据化的东西。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也并非知识本身。他想起了那段影像的最后，那句破碎的话语：“记住……湖边的……约定……”
湖边。星空。夜莺。
一个模糊的、不属于逻辑的画面碎片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片宁静的湖水，倒映着漫天繁星，和一个女人的侧影。是苏晴。
“答案不是一个星座。”陆铭深吸一口气，努力捕捉那转瞬即逝的感觉，“夜莺不在天上歌唱。它在……倒影里。”
女孩的动作停住了。她锐利的目光在陆-铭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像是在进行某种高精度的扫描。最终，她脸上的戒备缓缓褪去，化为一种混杂着烦躁和认可的复杂神情。
“算你过关了，失忆鬼。”她收起光屏，朝他招了招手，“我叫回音。跟我走，我们得在‘清道夫’把这片区域像罐头一样撬开之前离开。”
就在陆铭迈出脚步的瞬间，他口袋里的“幽灵”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滴”声，然后表盘上的光芒熄灭了。屏蔽失效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中转站的入口处，几道刺眼的强光射了进来，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沉重的闸门正在被强行开启。
“该死！”回音低声咒骂了一句，她的反应快得惊人。她一把抓住陆铭的手臂，将他拖向一个不起眼的维修通道。“你的信标暴露了！他们直接锁定你了！”
“清道夫”的身影出现在了闸门后。他们穿着黑色的外骨骼装甲，面罩上只有一条猩红的扫描光带，手中端着脉冲，动作整齐划一，不像人类，更像是某种捕猎的机器。
“这边！”回音拉着陆铭钻进狭窄的通道，反手拍在一个陈旧的控制面板上。他们身后的铁门轰然落下，暂时阻挡了追兵。
通道内一片漆黑，回音的手指上亮起微光，照亮了前路。他们在一片复杂的管道和线路中飞速穿行。
“老鬼给你的东西就是个一次性的垃圾！”回音一边跑一边抱怨，“现在我们等于是在城市网络里裸奔！整个区域的监控摄像头都会变成他们的眼睛！”
“我们去哪？”陆铭喘着气问，身后的撞门声越来越响。
“去一个‘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回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去城市的‘盲肠’——‘沉降区’。那里是连‘西比尔系统’都懒得预测的垃圾场。”
她带着陆铭来到通道的尽头，那是一部老式的货物升降梯。她用手指上的感应环撬开控制盒，几秒钟内就接通了电源。升降梯发出一阵呻吟，开始缓缓下降。
透过升降梯的栅栏，陆铭看到“清道夫”已经撞开了铁门，红色的扫描光带像的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几道脉冲光束擦着升降梯的边缘射过，在墙壁上留下了灼热的焦痕。
升降梯不断下降，将追兵和那个被封锁的中转站抛在上方。陆铭的心跳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看着身旁这个冷静得不像话的女孩，她正专注地作着自己的便携终端，似乎在清除他们留下的数字痕迹。
“谢谢你。”陆铭由衷地说。
回音头也不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别谢我。我只是在回收老鬼的‘’。现在，‘包裹’先生，告诉我，你这个能让‘档案馆’派出精英‘清道夫’来追捕的‘包裹’，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陆铭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又仿佛看到了那个全息影像中的自己。他不再是包裹，他是信使，也是武器。
升降梯停了下来，门外是一个更加破败、混乱的世界。这里就是回音所说的“沉降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电子元件烧焦和有机物发酵的混合气味。由废弃材料搭建的棚屋层层叠叠，像巨大的蜂巢。微弱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勾勒出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的轮廓。
他知道，这里将是他新的起点。在这片数据的盲区，他必须学会如何战斗，如何找回自己，如何在苏晴和整个“档案馆”的追捕下，将那声决定人类命运的“悲鸣”，公之于众。而眼前的这个蓝发女孩，将是他唯一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