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陆铭侧身让开，声音听起来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自然，不让内心的惊涛骇浪泄露分毫。
苏晴走进公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他身上，微笑道：“看来你适应得不错。没有头痛或者眩晕感吧？这是记忆剥离后最常见的轻微副作用。”
“没有，一切都很好。”陆铭言简意赅地回答，一边为她倒了一杯水，一边暗中观察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从容，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找不到一丝破绽。
“那就好。”苏晴接过水杯，指尖轻轻触碰杯壁，却没有喝。“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关于你自己，关于你为什么会选择这项服务。别担心，这些都是正常的。我的工作，就是帮你平稳地度过这段过渡期，重新建立你的社交圈和生活习惯。”
她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充满了专业精神和善意。如果不是那条神秘的信息，陆铭几乎就要相信她了。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忘记。”陆铭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寻求答案的姿态。他决定主动出击，试探一下这个女人。
苏晴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轻声说：“你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数据泄露事故，作为核心分析师，你目睹了一些……非常惨烈的结果。创伤后应激障碍让你无法正常生活。所以，你选择了忘记那段痛苦，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这是勇敢的选择，陆铭。”
数据泄露事故？听起来合情合理，足以解释一切。但陆铭心中的警报却越发响亮。这个解释太“标准”了，像一个官方通报的模板。
“‘她’指的是你吗？”陆铭突然问道，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苏晴的眼睛。
苏晴的微笑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如常，她甚至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她’？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一些记忆碎片造成的幻觉。”陆铭没有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只会得到滴水不漏的回答。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她在那一瞬间的反应，证实了那条信息并非空来风。
苏-晴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从随身的终端里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这是你的基本资料和兴趣档案，由你的朋友和家人协助建立的。你喜欢古典音乐，擅长下棋，对古代史有浓厚的兴趣。今天下午，我为你预约了城市博物馆的参观，或许能帮你找回一些熟悉感。”
她就像一个贴心的向导，为他规划好了一切。但陆铭看到的，却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他们不仅移除了他的记忆，还要为他植入一个新的“人设”。
“谢谢你，苏女士。”陆铭点点头，接受了她的安排。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离开她视线的机会，去那个信息里提到的“旧港区”。
下午的博物馆之行平淡无奇。苏晴像一位博学的讲解员，为他介绍着那些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古物。陆铭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叫“老鬼”的人和掌心的“钥匙”。
参观结束，苏晴送他回到公寓楼下。
“明天我会再来找你，带你去认识一些‘老朋友’。”她站在悬浮车旁，对他挥了挥手，“好好休息，陆铭。别想太多，未来会很好的。”
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车流中，陆铭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转身走向了公共交通系统。
旧港区与市中心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是新穹市被遗忘的角落，建筑低矮破旧，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和机油的味道。狭窄的街道上，霓虹灯牌闪烁着暧昧的光，各种肤色的人混杂其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疲惫。
陆铭按照导航，找到了那家“七号咖啡馆”。它隐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齿轮招牌。
他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近乎苦涩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昏暗，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没人注意他的到来。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式护目镜的老人正在吧台后擦拭着一个金属零件，他看起来更像个修理工，而不是咖啡师。
“一杯黑咖啡。”陆铭坐到吧台前，压低了声音。
老人头也不抬，动作利落地为他煮好咖啡，推到他面前。咖啡的颜色黑得像墨。
陆铭没有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找老鬼。”
擦拭零件的声音停了。老人抬起头，护目镜后的双眼浑浊但锐利，像鹰一样审视着他。“这里没有叫老鬼的人。”
陆-铭的心沉了下去。难道信息是假的？或者他来晚了？
他没有放弃，将左手放到吧台上，握拳，然后缓缓张开，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钥匙在我这里。”他说。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停留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零件，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你比‘你’预料的要快。”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跟我来。”
他领着陆铭穿过吧台，走进一间堆满杂物的后屋。他按动机关，一面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金属楼梯。
地下室里，各种线路和屏幕闪烁着幽光，像一个地下黑客的巢。
“‘你’，也就是过去的你，预料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老鬼指着一张椅子让陆铭坐下，“所以他留下了后手。那个数据块只是第一步。”
“他们是谁？苏晴是什么人？我到底忘记了什么？”陆铭一连串地发问。
老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一台老旧的终端上作起来。“苏晴……她是‘档案馆’最高级的‘记忆架构师’之一，也是你的前女友。她负责了你的整个记忆剥离手术。”
前女友？这个词像一颗击中了陆铭。难怪她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专业，还有一丝复杂的情感。
“至于你忘记了什么……”老鬼转过身，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记忆剥离技术’的、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真相。你本来想把它公之于众，但他们先一步找到了你。你别无选择，只能选择‘遗忘’，并用这种方式，把寻找真相的接力棒，交给了现在的你。”
他将一个微型感应器贴在陆铭的左手掌心。
“你的掌心没有钥匙，”老鬼低声说，“那是一个生物信标，也是一个数据保险箱的密钥。里面有过去的你留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随着一声轻响，地下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仪被激活。光芒汇聚，一个和陆铭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空气中。只是他的眼神里没有迷茫，而是充满了决绝和疲惫。
那是“过去”的陆铭。
“你好，我。”投影中的人开口了，声音和陆铭一样，却带着一种他所不具备的沉重感。“当你看到这段影像时，我已经不存在了。但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