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回秦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夜里十点了。
秦双双从车上下来,踩在门前的石板地面上。石板的温度比白天低了很多,夜风从草坪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被夜露打湿后特有的清冷气息,拂在她的胳膊上,凉意顺着皮肤爬上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主楼。二楼东南角那间客房的窗户是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有透出来。但秦双双知道,那间房里有三双银瞳正在黑暗中盯着这扇门的方向,等她回去。
老管家替她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墙壁上几盏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微弱,像是几颗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萤火虫。空气里白天的百合花香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淡的、像是木质家具本身散发出的气息,沉静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的甜。
秦双双上了楼梯,木质的台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听到了秦怀远书房里传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她没有刻意去听,但她的耳朵在她允许之前就已经捕捉到了那些声音。
“——她今天见了沈砚君,看起来还行,没有出什么岔子。”这是秦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白天快了一些,像是在汇报什么。
“沈砚君那边怎么说?”这是林婉清的声音,比白天尖锐一些,像是卸下了白天的伪装之后,露出了本来的音色。
“他没说什么。但沈砚行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觉得双双不错。”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林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秦双双从未听过的、不加掩饰的冷意:“沈砚行觉得不错有什么用?要沈砚君觉得不错才行。”
“砚行的意见,沈家老爷子很看重。”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更低了,低到秦双双几乎要贴着门板才能听清:“怀远,你说实话,你那个女儿——她真的会乖乖嫁过去吗?我总觉得这个丫头不对劲。你看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秦怀远没有回答。秦双双也没有再听。她放轻脚步,走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闪身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突然热闹了起来。阿大从枕头底下弹了出来——不是滚,是弹,像是弹簧被压到极限后突然释放,它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深蓝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秦双双的肩膀上。触须立刻缠上了她的耳朵,珍珠光球在她耳垂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发出急促的“嗒嗒嗒”的声音,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阿二和阿三也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阿二爬到了她的脚背上,用身体蹭她的脚踝,阿三够不到她,急得在床上转圈,触须在空气中疯狂地摆动,像是一在寻找信号的雷达天线。
秦双双弯下腰,把阿三从床上捞起来,放在另一侧肩膀上。三个小家伙终于到齐了,在她两边肩膀上排排坐,六只银瞳齐刷刷地盯着她的脸,然后同时发出了“咿呀”的叫声。这一次的叫声不是质问,不是撒娇,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们想你了”的东西,带着一种让秦双双心里发软的、温热的情绪。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三个小家伙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阿大顺着她的膝盖爬到了她的大腿上,触须探向她连衣裙的口袋——口袋里装着从饭桌上带回来的两颗大白兔糖,是她临走时顺手抓的。秦双双把糖剥开,捏成小块,放在掌心里。三个小家伙挤在她的手掌上,触须缠住糖块,珍珠光球在糖块表面快速敲击,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消失。
秦双双看着它们吃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阿大光滑的背上画着圈,感觉到它微温的皮肤在她指腹下微微起伏,呼吸的节奏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合上了同一个频率。
她的脑海里还回响着林婉清那句话——“我总觉得这个丫头不对劲。”
不对劲。秦双双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然后轻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林婉清说得对,她确实不对劲。她不是秦怀远以为的那个从山沟里找回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可以随意摆布的野丫头。她也不是沈砚君以为的那个“和他一样不想嫁但不得不嫁”的可怜虫。
她是能穿越两界的人。是天玄等了十二万年才等到的人。是唯一能修炼《天帝玉册》的人。
今晚和沈砚君的见面,比她预想的要顺利。沈砚君不喜欢被人安排——这一点上他们是一致的。他提议演戏给两家人看,各走各的路,这个提议正中秦双双的下怀。她不需要沈砚君喜欢她,不需要沈家接纳她,她只需要拖延时间,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在玄黄大世界里修炼,获得足够的力量,然后——然后她就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秦双双把阿大阿二阿三放在枕头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秦怀远书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但秦双双知道,那间房里正在进行的对话,和她感受到的温暖毫无关系。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到床边,盘腿坐下来。她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界面。功法栏里,《天帝玉册》第一层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写着“0/108经脉已打通”。她深吸一口气,让意识触碰到那篇功法。
一瞬间,她的意识海被一片金色的光芒淹没了。
那不是天玄出现时的那种紫色的、带着压迫感的光芒,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细腻的、像是被研磨成极细粉末的金色粉末在空中飘散时发出的光。那些金色的粉末从她的意识海深处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被打碎了,碎片在意识海中飘浮、旋转、慢慢沉淀。每一粒金色的粉末落在她的意识海上,都会在那个位置留下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知道”。
她知道了一百零八条经脉的位置。不是从书本上看到的那种知道,不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那种知道,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她天生就知道的知道——就像你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哪、自己的脚趾在哪一样自然。一百零八条经脉,遍布她的全身,从头顶到脚底,从体表到脏腑,像是一张精密到极致的网络,把她的身体每一个部分都连接在一起。
她知道了一百零八条经脉中,哪些已经被打通了,哪些还是堵塞的。被《太初感应篇》打通的四十八条经脉在金色的光芒中呈现出明亮的金色,像是一条条被点亮的河流,灵气在其中欢快地流淌着。而剩下的六十条经脉是暗灰色的,像是一条条涸的、被泥沙堵塞的河道,需要她用灵气去冲刷、去疏通、去重新激活。
她知道了一百零八条经脉全部打通之后,她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不是变强,是变成。从凡人变成修士,从肉体凡胎变成“玉体”,从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安排的人变成可以主动选择自己人生的人。
秦双双睁开眼睛,掌心里的玉佩正发着微弱的金光。那不是反射,是从玉石内部透出来的、和《天帝玉册》同源的金色光芒。她看着那些金光在玉佩内部流动,和原有的墨绿色的流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汇入了一条墨绿色的江河,两种颜色在玉佩中碰撞、融合、旋转,形成一种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介于金和绿之间的、像是深秋银杏叶被阳光穿透时的颜色。
“明天,”秦双双把玉佩贴在口,感觉到它的温度和她的心跳,“明天就去。”
清晨五点半,秦双双被阿大踩醒了。
这一次它不是踩在她的鼻梁上,而是踩在她的眼皮上。整颗球蹲在她右眼的眼皮上,重量虽然不大,但那种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点弹性的触感压在她的眼球上,她的眼睛自动做出了反应——眼皮肌肉收缩,试图把异物挤出去,阿大被挤得从她的脸上滚了下来,落在枕头边上,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咿呀”。
秦双双睁开眼,看到阿大蹲在枕头边上,银瞳瞪得溜圆,触须在空气中快速摆动,珍珠光球一闪一闪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发某种紧急信号。阿二和阿三也不安分,它们在床上滚来滚去,触须不停地指向窗户的方向,然后用银瞳看着她,再用触须指窗户,如此反复。
秦双双顺着它们触须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天光——而是紫色的光。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窗外的天空是蓝色的。正常的、蓝星的、清晨五点半应该有的那种灰蓝色。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开始泛起橘红色的朝霞,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没有紫色的天穹,没有金色的纹路,没有任何玄黄大世界的痕迹。
但她刚才明明看到了紫色的光。
秦双双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玉佩。玉佩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内部的流光在疯狂地旋转,而且颜色变了——之前是墨绿色中带着金色的光点,现在是紫色中带着墨绿色的纹路。那紫色的光从玉佩中透出来,照在她的手上,把她的皮肤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紫色。
不是窗外,是玉佩。玉佩在发光,紫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折射到窗户上,她回头看的时候以为是窗外的光,其实是玉佩的光被玻璃反射回来了。
秦双双握紧玉佩,感觉到它在她的掌心里剧烈地震动着,像是一颗想要挣脱绳索的心脏。她闭上眼,把意识沉入体内,看到丹田处的灵气核心也在发着紫光——和天玄出现时天空中那种紫色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看着脑海中的界面:
“宿主:秦双双”
“灵:天品混沌灵”
“修为:凡人(经脉初通/瓶颈)”
“功法:《天帝玉册》(第一层·玉体初成):0/108经脉已打通”
“两界通道状态:已开启”
“当前可穿越次数:2/2”
“特殊状态:天帝残念呼唤(天玄正在玄黄大世界等您)”
天帝残念呼唤。秦双双看着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天玄在等她。不是“会来找她”,是“正在等她”。那个占据了半个天空的、活了十二万年的存在,正在玄黄大世界的某个地方,等着她去完成她答应它的第一件事。
秦双双没有犹豫。她把阿大阿二阿三从床上捞起来,塞进怀里,把玉佩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默念道:“穿越。”
这一次的穿越和前三次都不一样。
之前的穿越,是她在两个世界之间被某种力量拉扯、撕裂、重组。这一次,是她自己走过去的。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两个世界之间的那层膜——就是她第一次修炼《太初感应篇》时触摸到的那层极薄极软的、像肥皂泡一样的膜。膜的这一侧是蓝星,灵气稀薄,空气燥,重力稳定。膜的那一侧是玄黄大世界,灵气浓稠,空气湿润,重力略轻。她用玉佩作为钥匙,在膜上打开了一扇门,然后跨了过去。
紫色的天空在她头顶展开。
这一次她没有出现在银月草甸,而是直接出现在灵气泉眼旁边。泉眼比她上次离开时大了很多——从脸盆大小变成了浴盆大小,坑底那层白色的液体也深了很多,从一尺深变成了将近两尺深。坑底中央那个针尖大小的孔洞变大了,从针尖变成了绣花针的针鼻大小,灵气从孔洞中渗出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白色液体表面的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像是有人在坑底不断地往水里扔小石子。
但最让秦双双震惊的不是灵气泉眼的变化,而是天空。
天玄不在天上。天空中没有那张巨大的脸,没有金色的纹路,没有那些缓慢流动的光带。紫色的天穹是纯净的紫色,没有一丝杂质,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紫色宝石,光滑、均匀、完整。
但天玄的声音在。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头顶,不是从地面,不是从左从右,而是同时从所有方向、所有角度、所有维度同时传入她的意识。那种感觉像是她整个人被浸泡在这个声音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听着它,每一个细胞都在回应它。
“你在哪?”秦双双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银月草甸、白色河流、远处的浮山和紫黑色的树林。没有任何地方有一张巨大的脸。
“在你面前。”
秦双双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灵气泉眼。
泉眼里,白色的液体正在剧烈地翻涌。不是沸腾——温度没有升高——是有什么东西从坑底那个孔洞里涌上来了,巨大的压力把白色的液体从坑底往上推,液面不断升高,从坑底上升到坑口,从坑口溢出来,沿着坑壁往下流,在深红色的泥土上汇成一条白色的小溪,朝着银月草甸的方向流淌。
然后,从泉眼中央,一个东西慢慢地升了起来。
那是一块玉。
不是秦双双手里这块墨绿色的玉佩,而是一块更大的、通体雪白的、像是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羊脂白玉。它从白色的液体中缓缓升起,表面的液体顺着它的棱角往下流,在晨光中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它的形状像是一本书——一本被合上的、厚厚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的书。玉书的封面是光滑的,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白,白到让秦双双觉得那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光的缺失,一种颜色的终点。
玉书在泉眼上方悬浮着,缓缓自转。每转一圈,就会向外扩散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光晕掠过秦双双的身体,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不是安静,是宁静,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的心跳变慢、呼吸变深、思绪变清晰的安宁。
“《天帝玉册》的真本,”天玄的声音从玉书中传出来,不再是四面八方涌来的那种,而是从一个确定的、具体的、有方向的位置传出来的——就是从这本玉书里,“你意识海里那篇功法,是我从这本真本中复制过去的简本。简本够你修炼到第一层圆满,但想要突破到第二层,你需要真本。”
秦双双看着那本悬浮在空中的玉书,感觉到它散发出的那种白色的光晕一波一波地拂过她的脸。那种光是有温度的,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中性的、像是被一块被太阳晒过的丝绸拂过皮肤时的温度,温暖而不灼人,柔和而不无力。
“简本和真本有什么区别?”她问。
“简本告诉你路怎么走,”天玄的声音从玉书中传出来,低沉而平静,像是一位老者在耐心地回答学生的提问,“真本告诉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简本给你地图,真本给你眼睛。”
秦双双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本玉书。她的手指距离玉书还有一尺远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股阻力——不是硬的,不是墙,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有弹性的、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团凝固的果冻里的那种阻力。她的手指每前进一寸,阻力就增大一分,到距离玉书半尺远的时候,她的手指完全停住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握住了。
“你现在碰不到它,”天玄说,“修为不够。等你第一层圆满,打通一百零八条经脉,凝聚灵气核心,将灵气从气态压缩成液态,你才能触碰真本,开启第二层。”
秦双双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果冻般的触感,温热而有弹性,像是一个被密封在空气中的、看不见的生命体在轻轻推拒着她的入侵。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香料的气味,那气味很轻很淡,在她的鼻腔中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消散了。
她把注意力从玉书上移开,环顾四周。银月草甸还是老样子,银白色的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白色的河流在不远处咕噜咕噜地流淌,河面上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远处的浮山还在,底部的蓝绿色植被还在有节奏地明灭,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紫黑色的树林也还在,三角叶片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如瓷片相击的声音。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秦双双蹲下来,把手伸进灵气泉眼里。白色的液体漫过她的手腕,那种温热的、滑腻的触感包裹住她的皮肤,灵气从液体中渗入她的毛孔,顺着经脉流向丹田。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灵气的流动,然后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灵气泉眼附近的灵气浓度比昨天低了。
不是低了很多,是低了一点点,大概降低了半成左右。如果不仔细感受,本感觉不到。但秦双双的感知已经被灵气强化了无数次,她能分辨出空气中百万分之一的变化,就像一个人喝惯了浓茶之后突然喝到一杯淡了一丁点的茶,舌头会立刻告诉你,不对,今天的水放多了。
“感觉到了?”天玄的声音从玉书中传出来,“灵气泉眼的灵气不是无穷无尽的。你上次在这里修炼,灵气灌体的时候消耗了大量的灵气储备。泉眼需要时间来从地脉中汲取新的灵气,这个时间至少需要三天。在这三天里,泉眼附近的灵气浓度会一天比一天低,直到第三天才开始回升。”
秦双双把手从泉眼里抽出来,看着手指上沾着的白色液体在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液体在银草上蹭掉,站起来,看着那本悬浮在泉眼上方的玉书。
“那我这三天不能在这里修炼了?”她问。
“可以,但效率会很低。不如换个地方。”
天玄的声音刚落,秦双双脑海中的界面就弹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推荐区域:苍梧山脉·外围·银月草甸以东·紫竹林(距离当前位置约十里)灵气浓度:中等灵兽活动:低水源:有”
十里。秦双双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她在银月草甸上走过的最远距离是两里——从锚点到灵气泉眼。十里是那个距离的五倍,走过去大概需要一个半时辰。来回就是三个时辰,加上修炼的时间,今天的穿越时间可能不够用。
但天玄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你现在每天能在玄黄大世界停留的时间是六个小时,”它的声音从玉书中传出来,平静而笃定,“等你第一层圆满,停留时间会延长到十二个小时。现在,你有一个选择——用这六个小时走到紫竹林,在那里修炼到时间结束,然后返回。明天再走回来。或者——”
它顿了一下。
“或者,你试着跑过去。”
秦双双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她的腿在灵气灌体之后变得比以前更有力了,肌肉的线条更清晰,皮肤的弹性更好了。灵气在她腿部的经脉中流动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力量——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更精微的、可以被精确控制的、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时的力量。她知道,如果她把灵气集中到腿部的经脉里,她的速度可以提升到普通人的三倍以上。
但她不确定那种速度能维持多久。她的经脉虽然被打通了,但还远远不够宽阔,不够坚韧。如果把灵气比作水,经脉比作水管,她现在的水管只是一普通的、内径不大的管子,突然加大水压,管子可能会爆。
“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尝试灵气加速奔跑,”天玄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长辈看着晚辈想走捷径时的、带着善意的提醒,“你的经脉还不够强壮。强行加速,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灵气暴走,丹田碎裂。”
秦双双把灵气从腿部经脉中撤了回来。她不是一个不听劝的人。三师父从小就教她,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先保住本金,不要贪,不要急,稳扎稳打才能长久。修炼也是一样的道理——先保住身体,不要冒进,稳扎稳打才能走得更远。
“那就走过去,”秦双双说,弯腰把阿大阿二阿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银草地上,“一个半时辰走到,剩下的时间修炼,够了。”
三个小家伙在银草地上滚了几圈,然后排成一排蹲在她的脚边,六只银瞳齐刷刷地看着她,触须同时指向东方——紫竹林的方向。
秦双双提着灯,朝东方走去。
银月草甸在她脚下延展开来,无边无际。银白色的草叶在她的布鞋下被踩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又慢慢弹起来。天空是紫色的,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紫色,像一块巨大的丝绸从天际的一端铺到另一端。没有风,但草叶在动——是灵气在流动,无形的气流在草叶间穿梭,带着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声,像是一首古老的、被遗忘的曲子。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银月草甸的景色开始变化。银白色的草叶变得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植物。这种植物的茎是深紫色的,笔直地挺立着,高度从她的小腿到她的腰部不等。茎的表面是光滑的,在紫色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种类似于金属的冷冽光泽。茎的顶端没有叶子,而是长着一朵花——如果那能叫花的话。那是一朵拳头大小的、形状像倒扣的钟的花,颜色是深红色的,红到发黑,花瓣肥厚多汁,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天鹅绒一样的绒毛。花心是空的,深不见底,像是一个微型的、倒置的深渊。
秦双双走到最近的一朵花前,弯下腰,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或者说,有一种味道,但她的鼻子闻不到——就像灵气泉眼里那种白色液体的气味一样,是一种她的嗅觉系统还没有编码过的、空白的、未知的气味。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的触感比她想象的要硬,像是厚实的皮革,表面那层绒毛在她的指尖划过时,有一种细微的、像是被很细的砂纸轻轻打磨过的摩擦感。花瓣下面的茎比她想象的更粗更硬,她用指节敲了敲,发出“笃笃”的、类似敲击竹子的声音。
“紫竹林的边缘,”天玄的声音从她口的玉佩中传出来——不是从玉书里了,是从玉佩里,像是天玄的意识已经从那本玉书中转移到了她随身携带的这块玉佩里,“过了这片钟花地,就是紫竹林。”
秦双双继续往前走。钟花越来越密,从稀疏的几株变成了一丛一丛的,从一丛一丛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深紫色的茎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深红色的钟形花朵在头顶连成一片,把紫色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她走在这片钟花林里,头顶是深红色的、天鹅绒一样的天花板,脚下是暗红色的、覆盖着腐殖质的松软泥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的、带着一点点铁锈腥气的味道。
阿大从她怀里探出头来,银瞳在深红色的光线中闪着暗金色的光。它的触须朝前方摆动了几下,然后缩了回去,发出一声轻轻的“咿呀”,声音里带着一种“快了快了”的意味。
又走了一刻钟,秦双双看到了光。
那不是紫色的天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更清透的、介于绿色和蓝色之间的光,从钟花林的尽头透过来,像是一扇被打开的门,门后面是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加快脚步,从钟花林的边缘走了出去。
紫竹林在她眼前展开。
不是竹子。或者说,是竹子,但不是她认识的那种竹子。这些竹子的竿是深紫色的,不是紫竹的那种紫褐色,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浓郁的、像是最深的紫水晶被切割打磨后呈现出的颜色。竹竿的表面光滑如镜,在紫色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金属般的光泽。竹节之间的距离很长,从地面到第一个竹节就有将近一人高,竹竿笔直地向上生长,越往上越细,到顶端的时候细得像一针。竹叶是狭长的、剑形的,颜色是翠绿色的,翠到发亮,像是有人每天用清水擦拭过,叶片的表面没有一丝灰尘。
整片竹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竹竿相互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竹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清脆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古老打击乐器的合奏。
秦双双站在竹林边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比银月草甸高了将近一倍。不是灵气泉眼附近那种浓稠如蜜的灵气,而是一种更清爽的、更活跃的、像是山泉水一样灵动的灵气。这种灵气进入她的身体之后,不需要她刻意引导,就自动在她的经脉中流动起来,速度比在银月草甸上快了一半不止。
她找了一块光滑的、长满青苔的石头,在上面坐下来。石头表面的青苔很厚,坐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坐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花。青苔是深绿色的,摸上去湿漉漉的,有一种冰凉的、滑腻的触感,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青苔会慢慢弹回来,恢复原状。
秦双双把阿大阿二阿三放在膝盖上,把灯在身边的泥土里,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丹田处的灵气核心在她意识的引导下开始加速旋转。灵气从她全身的毛孔、位、呼吸中涌入,顺着经脉流向丹田,在丹田处和灵气核心融合,然后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向上,完成小周天的循环。
一圈,两圈,三圈。
秦双双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收着紫竹林的灵气。她的经脉在这股灵气的冲刷下微微发烫,那些已经被打通的四十八条经脉在灵气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宽阔、更加坚韧,像是从一条乡间小路被拓宽成了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而那些还没有被打通的六十条经脉,也在灵气的冲击下开始微微松动,堵塞的泥沙被一点一点地冲刷掉,涸的河道开始有了一丝湿润。
十圈,二十圈,三十圈。
秦双双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她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多次降到了四十多次,然后又降到了三十多次。她的体温在下降,皮肤表面的温度从三十七度降到了三十五度左右,但她没有感觉到冷,因为灵气在她体内流动时产生的那种温热感从内而外地温暖着她的身体。
五十圈,六十圈,七十圈。
秦双双的意识在这漫长的循环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她能感知到身边每一竹子的灵气流动——这些竹子是活的,它们的体内有灵气在流动,从部到顶端,再从顶端回到部,形成一个又一个微型的循环。这些循环的频率和她体内的小周天循环频率非常接近,像是两首不同乐器演奏的同一首曲子,旋律相似,音色不同,但节奏是相同的。
八十圈,九十圈,一百圈。
秦双双感觉到了瓶颈。
不是撞墙的那种瓶颈,而是一条河流从峡谷流入平原后流速变慢的那种瓶颈。她的灵气核心已经足够大了——从鸡蛋大小变成了成年头大小,表面的古老文字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看懂其中一小半了。但灵气在她体内的循环速度却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经脉不够宽,而是因为灵气的形态变了。
气态的灵气,在她体内流动的时候是轻盈的、活跃的、像是一阵风。但随着灵气核心的增大和经脉的拓宽,气态的灵气开始变得不够用了。就像是你在用一杯水浇灌一片越来越大的花园,水不够了,你需要更多的水,但你不能只是从井里打更多的水——你需要把水变成另一种形态,让它能承载更多的能量。
你需要把灵气从气态压缩成液态。
秦双双把意识沉入丹田,看着那个拳头大小的灵气核心。核心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在灵气核心的自转中时隐时现。她试着用意念去压缩那个核心——不是从外部挤压,而是从内部收缩,让核心自己缩小。
核心震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用上了从《天帝玉册》心法中学到的方法——把意识分成两股,一股从外部包裹住灵气核心,一股从内部渗透进核心的中心,两股意识同时向中间用力,像是一双手从两侧挤压一个气球。
灵气核心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表面的文字开始发光,金色的光从文字中涌出来,把她的整个丹田照得通明透亮。灵气核心在两种力量的挤压下开始缩小——从拳头大小缩小到鸡蛋大小,从鸡蛋大小缩小到核桃大小。每缩小一圈,秦双双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丹田向全身扩散,那种压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能量上的,像是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承受着某种来自内部的、看不见的重力。
核桃大小,乒乓球大小,弹珠大小。
灵气核心缩到弹珠大小的时候,停了下来。不管秦双双怎么用力,它都不再缩小了。表面的文字在金色的光芒中闪烁不定,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说不出来。灵气核心的内部不再是均匀的光,而是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尖大小的亮点,那个亮点的亮度比核心表面所有文字加起来还要亮,亮到秦双双不敢直视。
她睁开眼。
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不是普通的汗,而是带着淡淡灵气光泽的、像是被稀释过的灵气液体的汗。她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闪着微光的汗珠,在紫色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是被撒了一层细碎的星尘。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体内灵气的浓度太高了,高到她的身体需要时间来适应。
她看了一眼脑海中的界面:
“宿主:秦双双”
“灵:天品混沌灵”
“修为:凡人(经脉初通/瓶颈/灵气液化中)”
“功法:《天帝玉册》(第一层·玉体初成):0/108经脉已打通”
“灵气循环:小周天(108/108)”
“特殊状态:灵气液化(进度31%)”
一百零八次小周天。她已经完成了《太初感应篇》阶段的一百零八次小周天循环,达到了这篇功法的圆满境界。现在她的修为不再是“经脉初通/瓶颈”,而是“经脉初通/瓶颈/灵气液化中”——她已经开始了从气态到液态的转化,进度是百分之三十一。
还没有达到第一层圆满,但已经非常接近了。等她完成灵气液化,把灵气核心从气态全部压缩成液态,她就会正式进入《天帝玉册》第一层“玉体初成”的修炼阶段。到那时候,她就能触碰那本悬浮在灵气泉眼上方的玉书真本,开启第二层的修炼。
秦双双从石头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身体整体感觉非常轻盈,像是在重力减半的星球上行走。她走了几步,在紫竹林里转了一圈,用手指抚摸了几竹竿。竹竿的表面光滑冰凉,摸上去像是触摸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她用力敲了敲一较粗的竹竿,竹竿发出“咚”的一声,声音低沉而浑厚,不像竹子,更像是一口被敲响的铜钟。
阿大从她怀里探出头来,银瞳在紫色的天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光。它朝竹林深处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咿呀”,而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更像是两个音节连读的“咿——呀——啊”。声音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明显的、可以被称作“警惕”的情绪。
阿二和阿三也跟着叫了起来,三个小家伙的叫声在竹林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竹梢上的几只——秦双双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它们飞得太快了,她只看到几道黑色的、巴掌大的影子从竹梢上弹射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竹林更深处。
秦双双把手按在玉佩上,感觉到玉佩的温度在升高。不是天玄出现时的那种急剧升温,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是在预热的过程。
“天玄?”她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玉佩的温度继续升高,从微温变成了微烫,从微烫变成了烫手。秦双双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看到玉佩内部的流光在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速度旋转,旋转的速度快到流光变成了一圈模糊的光环,像是一个微型的、金色的漩涡。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天玄的低沉浑厚的嗓音,而是一个更尖锐的、更急促的、带着明显慌乱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呼救,音节模糊不清,但情绪非常明确——恐惧,极度的恐惧。
秦双双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紫竹林的边缘,手里提着灯,怀里揣着三个正在发抖的小家伙,耳边是那个从竹林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尖锐的、像是刀子刮过玻璃一样的尖叫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灵气从丹田调到腿部的经脉中,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往前,是往后。
她退出了紫竹林,退回了钟花地。深红色的钟形花朵在她头顶连成一片,把紫色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她快步穿过钟花地,走回银月草甸,走回那个三块品字形石头围成的锚点,站在那里,闭上眼睛,默念道:“返回。”
光幕包裹住她。米白色的天花板从光幕中露出来。
秦双双睁开眼,看到秦家客房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清晨的白色了,她这次在玄黄大世界里待了将近六个小时,这边的时间也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她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一次返回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艰难,不是因为穿越本身更难了,而是因为她体内灵气的浓度太高了,高到蓝星稀薄的空气让她觉得像是在高原上呼吸,每一口气都要用力才能吸进足够的氧气。
阿大从她怀里探出头来,银瞳在房间的光线中眯成了一条缝。它朝秦双双叫了一声“咿呀”,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问她:刚才那个声音,你听到了吗?
秦双双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上。然后她把阿二和阿三也掏出来,三个小家伙在枕头上挤成一团,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听到了,”秦双双说,“但我现在不能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间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灌木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脑子里回放着那个从竹林深处传来的、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尖叫声。
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生物的声音。那种恐惧不是对天玄那种高等存在本能的敬畏,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迫切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追捕、正在被什么东西伤害的恐惧。
有人在紫竹林里,在受苦。不,不是人,但类似——某种有感知、有情绪、会害怕、会呼救的生灵。
秦双双把手按在口,感觉到玉佩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内部的流光在缓缓旋转,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平静地呼吸。
“明天,”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玉佩说,又像是在对紫竹林里那个发出尖叫声的生灵说,“明天我去找你。”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是午餐时间了。秦双双换了身净的衣服,把那件沾满汗水和银草汁液的布裙塞进浴室的脏衣篓里,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午餐的香气——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和一点点米饭蒸熟后特有的、淡淡的甜香。
秦双双走下楼梯,走进餐厅。
秦怀远、林婉清、秦婉三个人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秦婉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一个淡妆,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但她的眼睛在看到秦双双的瞬间,那团火又亮了起来,像是刚从灰烬中被风吹起的一颗火星。
秦双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小周端上了她的午餐——米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排骨的酱汁在白色的瓷盘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时蔬是翠绿色的,被大火快炒过,表面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昨晚见沈砚君,怎么样?”秦婉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餐桌上每个人都听得到。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秦双双,像是在等待一个可以攻击的缝隙。
秦双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番茄蛋花汤。汤的温度刚好,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鲜在舌尖上交织,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她把汤碗放下,看着秦婉的眼睛。
“挺好,”她说,“我们聊得不错。”
秦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制造一种“我很有耐心”的假象。
“聊什么了?”她问,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秦双双能感觉到她声音里那绷紧的弦。
秦双双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轻轻一咬就脱落了,酱汁的甜咸和肉本身的鲜香在口腔中融合,肉纤维在牙齿间被撕裂、被研磨、被咽下。她咀嚼的时候没有看秦婉,目光落在自己碗里的米饭上,好像对这个问题不太在意。
“聊了的事,”秦双双咽下那口排骨,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还有他弟,沈砚行,说他哥不太喜欢被人安排。我也是。”
秦怀远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秦双双的感知已经被灵气强化了无数次,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婉清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秦双双脸上移到秦怀远脸上,然后又移回来。
“不喜欢被人安排?”秦婉重复了这句话,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成型了,是一个明确的、不加掩饰的嘲讽,“你一个从山上下来的野丫头,被秦家接回来、给你安排婚事、给你股份、给你房子车子,你还‘不喜欢被人安排’?你要是真有骨气,你别要这些东西啊。你回你的山上去,继续当你的野丫头,看看有没有人安排你。”
餐桌上的空气凝住了。
秦怀远放下了筷子,竹筷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林婉清端起了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等一场戏的高。小周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悄悄退回去了。
秦双双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秦婉。
她没有生气。不是因为她的脾气好,而是因为她从小到大,二师父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当你被别人攻击的时候,不要急着反击。先看清楚对方为什么攻击你。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还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只是你的存在本身就让她觉得受到了威胁?
秦婉属于后者。
秦双双在秦家待了不到一周,就分到了秦婉在公司了三年才分到的股份,住进了秦婉想住但没住到的二楼东南角最好的客房,还被安排了和沈家联姻——秦婉在秦家长了二十五年,沈砚君从来没正眼看过她。不是秦婉不够好,是沈砚君本不需要一个在秦家长大的、和秦家绑得太深的女儿。他要的是一个可以被他掌控的、没有基的、听话的妻子。
秦双双符合这个条件。秦婉不符合。
这就是秦婉恨她的原因。不是因为秦双双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秦双双的存在,证明了秦婉在这二十五年里所做的一切努力——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好好讨好父母、好好维护秦家大小姐的形象——在那个等级森严的家族利益棋盘上,一文不值。
“你说得对,”秦双双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从山上下来的野丫头。我没有学历,没有社会经验,没有工作技能,也没有任何社会资源。我唯一的价值,就是我的——我是秦怀远的亲生女儿。就凭这一点,秦家给了我5%的股份,一套两千万的公寓,一辆车,每个月二十万的零花钱。而你,在秦家生活了二十五年,在公司工作了三年,才拿到2%的股份。”
她看着秦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恨的不是我。你恨的是这个世界不公平。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公平,秦婉。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秦婉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的手在发抖,筷子从她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又掉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向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吱——”的一声。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泛红,嘴唇在哆嗦。
“婉婉。”秦怀远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身跑出了餐厅,粉色连衣裙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是她房间的门,在三楼。
林婉清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杯里的茶水在晃动,溅了几滴在桌面上,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浅褐色的水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没有看秦双双,也没有看秦怀远,转身走出了餐厅。
餐厅里只剩下秦怀远和秦双双两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白色桌布上,把那些被茶渍晕开的水渍照得透亮。空气里还残留着红烧排骨的酱香和秦婉身上香水的甜腻气息,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在沉默中慢慢发酵。
秦怀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咀嚼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嚼一块很难嚼烂的东西。秦双双看着他,注意到他咀嚼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眉心微皱,像是在做一个很困难的决定。
他咽下那口排骨,睁开眼睛,看着秦双双。
“你比你妈厉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