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6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秦双双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青云山上最高的建筑是大雄宝殿的屋顶,也不过两丈来高,而眼前这些玻璃幕墙包裹的大厦一栋比一栋高,尖锐的顶端刺进灰蒙蒙的天际,像是倒在地面上的剑。她在山上的时候听三师父说过外面的世界,说楼盖得比山还高,人住得像鸽子笼一样密,她当时以为是三师父在说笑,现在亲眼看到了,才知道那是一点都不夸张。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一条宽阔的柏油路。路两侧的行道树飞快地向后掠去,法国梧桐宽大的叶片在车窗外翻飞,阳光从叶片的间隙中漏下来,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片片快速闪动的光斑。秦双双的目光追着那些光斑,看它们在车窗上明灭不定,像是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大小姐,快到了。”老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老爷在客厅等着您呢。”

秦双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二师父包的卤牛肉,油纸已经被她手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软。她摸到纸包上系着的那棉线,是三师父系的——三师父做什么都讲究,连系个绳子都要系成双股结,说是双股结才解得开,单股结一拉就死,死结解不开,事情就做绝了,做人不能把事情做绝。

她把棉线在指间绕了两绕,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心里的那点微妙的紧张感就慢慢散了。

车子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下来。铁门是黑色的,铸铁的栏杆上铸着繁复的花纹,每一栏杆的顶端都镀了一层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门的一侧是一面高大的石墙,墙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秦府”。

秦双双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府?她想起大师父说起过,旧时候只有达官贵人才敢在家门口挂“府”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这么讲究。不过她没笑出来,因为她注意到铁门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车道,车道两侧种满了银杏树——和她山上那棵老银杏一样的品种,只不过这些树都还小,树细得像她的手腕,叶子也稀稀拉拉的,和山上那棵遮天蔽的古树比起来,像是还没长大的孩子。

车子沿着车道缓缓驶进去。秦双双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宅子——不,应该说是庄园。她看到大片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绿得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地毯。草坪上错落着几棵修剪成球形的小叶黄杨,远看像是搁在绿地毯上的绿色皮球。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割过后的气味,那种新鲜的、带着汁液腥气的草香,和她山上雨后草地散发出的气味很像,但又多了一些什么——秦双双吸了吸鼻子,分辨出那是化肥和虫剂的味道,人工的,精确的,和山上那种野蛮生长的杂草气味截然不同。

车子在主楼门前停下来。这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石材,正面立着六罗马柱,柱头上有繁复的雕花。大门是深褐色的实木门,门上的铜把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秦双双推开车门,脚踩在门前的石板地面上,石板的触感冰冷坚硬,和她在山上踩惯了的青石板不同——这种石板表面太光滑了,不像是被人踩出来的,倒像是被机器打磨出来的。

她刚站稳,大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金线勾边,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她的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用一翡翠簪子别着,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眉梢那些细微的纹路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年龄。

秦双双不认识她,但一眼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秦怀远的妻子,她的——后妈?不对,应该是继母。秦双双在心里纠正了一下用词。

“你就是双双?”那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珠,圆润、光滑,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不冷不热,“你父亲等了你很久了,快进来吧。”

她说着侧身让开了门,但目光一直在秦双双身上打量,从她的脸看到她的布裙,从布裙看到她的布鞋,又从布鞋看到她那盏被黄铜磕碰得满是痕迹的灯。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秦双双就是能感觉到那片羽毛划过皮肤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痒——不是舒服的痒,是让人想伸手去拍掉的痒。

秦双双提着灯走进去,脚踩在大厅的地板上,脚下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愣。地板是实木的,但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坚硬冰冷的木地板,而是温热的——这屋子装了地暖,十一月的天气,脚踩在地板上暖融融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棉被上。大厅很高,挑空了两层,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千万颗水晶棱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墙壁上、地板上、人的脸上,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微型流星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味。秦双双分辨出其中一种是她不认识的熏香,大概是某种昂贵的人工香氛,甜腻中带着一丝木质调的气息。另一种是鲜花的气味——大厅的角落里摆着几只巨大的花瓶,里面着大束的白色百合花,百合花的香气浓烈而直接,几乎要把熏香的味道盖过去。还有一种淡淡的气味,很细微,混在百合和熏香之间,不仔细闻本闻不到——那是旧书和纸张的气味,来自大厅一侧的书架上,那些大部头的精装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书脊上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像是一套从来没有人翻开过的装饰品。

“双双来了?”

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秦双双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料子看起来就很贵,灯光照上去有一种暗哑的光泽。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中年人常见的那种发福,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是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刀——不张扬,但你知道它锋利。

这就是秦怀远。秦双双在大师父给她的照片上见过这个人,但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照片了,照片上的年轻人意气风发,揽着一个漂亮女人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十七年后的秦怀远笑不露齿,眼睛里也没有笑意,他看秦双双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被送到手边的工具——有用,但谈不上感情。

“爸。”秦双双叫了一声。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是在说一门外语。她十七年来从来没对任何活人喊过这个字,舌头碰到上颚的时候,那种生涩感让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秦怀远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底,又折返回来,最后落在她手里那盏灯上。他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嘴角牵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路上辛苦了,先坐下喝杯茶。”

他说完转身走向大厅一侧的会客区,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笃,笃,笃,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秦双双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的脊背虽然挺得笔直,但右肩比左肩略低了一点——大概是常年用右手提东西或者写字留下的体态习惯,不是什么大毛病,但落在秦双双这种从小被四师父盯着练功的人眼里,每一个身体的不对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会客区摆着一套深褐色的皮质沙发,沙发很大,坐垫厚实得像一块巨大的豆腐。秦双双坐下去的时候,身体立刻被柔软的皮面和海绵垫子包裹住了,那种触感让她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她在山上坐了十七年硬邦邦的木凳和石板,身体的重量从来都是实打实地压下去,现在突然被什么东西托住了、陷进去了,像是坐在了一团云里,软得让她找不到重心。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女佣端了茶过来,把茶杯放在秦双双面前的茶几上。茶杯是白色的细瓷,薄得能透光,杯壁烫得发红。秦双双伸手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滚烫的瓷面,热度顺着指尖传上来,她下意识地调整了握杯的姿势,用二师父教她的手法将热度分散到整个手掌——一个小动作,但秦怀远看到了,他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双双,”秦怀远在自己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我让管家带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

秦双双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是龙井,但泡得不好,水温太高了,茶叶被烫过了头,原本应该有的豆香和栗香被一股熟闷气盖住了,喝在嘴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苦味。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瓷碟,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听明白了,”她说,“你要我回去嫁人。”

话一出口,大厅里的空气就像是被抽走了一层。那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秦双双后来知道她叫林婉清,是秦怀远的第二任妻子——正端着茶杯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手微微顿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碟子上。沙发另一侧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校服,戴着耳机,从头到尾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听到这话也抬起了头,好奇地看了秦双双一眼。

“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嫁人。”秦怀远的语气依然平稳,“沈家和我们秦家是世交,沈家的大公子沈砚君今年二十五岁,海外留学归来,现在是沈氏集团的副总裁。这门亲事对两家都有好处,对你也有好处。”

“对我有什么好处?”秦双双问。

秦怀远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文件袋上点了点:“秦氏集团5%的股份,一套市中心价值两千万的公寓,一辆车,每个月二十万的零花钱。婚后沈家那边也会给你相应的待遇。你可以不用工作,每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秦双双没有去看那个文件袋,而是看着秦怀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照片上不一样了,照片上的秦怀远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往外烧的——年轻,热烈,像是有一团火在眼底燃烧。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火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暗色。

“为什么找我?”秦双双问,“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就是那个从小养在秦家的假千金——秦瑶?”

“秦瑶”两个字一出口,林婉清的脸色变了。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瓷器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大厅里回荡了一圈才消散。秦怀远的眉心也微微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秦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秦怀远说,“她和秦家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她现在——不方便履行这门婚约。”

“不方便?”秦双双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是不方便,还是不愿意?”

“双双,”秦怀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白得的好处。秦家给了你生命,现在需要你回报,这很公平。”

秦双双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茶叶沉到了杯底,一片一片蜷缩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裙子上摩挲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裙子口袋里那块玉佩的轮廓。

“那我要是不愿意呢?”她抬起头,看着秦怀远。

秦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穿校服的少年摘下了耳机,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在秦怀远和秦双双之间来回跳跃,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戏。林婉清站在一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出白色。

“你没有太多的选择,”秦怀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从小到大住在山上的寺庙里,没有学历,没有社会经验,没有工作技能,也没有任何社会资源。你离开秦家,你能做什么?回到山上继续当你的野丫头?”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从秦双双头顶浇下来。不是因为难听,而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事实。她确实没有学历,没有社会经验,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资本”。她能做的,在秦怀远看来,就是接受这桩买卖,用自己的婚姻换一张长期饭票。

但秦怀远不知道的是,秦双双手里有一张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王牌。

秦双双低下头,假装在思考。实际上,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脑海中那个悬浮的界面。上面的数字静静显示着:

“两界通道冷却时间:15:32:17”

“可穿越次数:2/2”

“新手引导任务剩余时间:15:31:42”

她还有十五个半小时。她可以在到达秦家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完成首次穿越,去看看那个“玄黄大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如果那个世界真的像玉佩告诉她的一样,有修仙、有功法、有无穷无尽的资源和可能性,那她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一张王牌,而是一整副牌。

至于秦家——她抬起头看了秦怀远一眼——不急。她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玩。

“我可以答应你,”秦双双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我有条件。”

秦怀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间,秦双双在他眼底看到了熟悉的光——不是父亲看女儿的光,而是商人谈成了一笔生意时那种“猎物上钩了”的光。

“说。”秦怀远往前倾了倾身子。

“第一,我不替秦瑶。我是秦双双,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这门婚事如果我要结,以我自己的名义结,不挂秦瑶的名字。”

秦怀远思考了两秒:“可以。”

“第二,我需要时间。你不能要求我今天回来,明天就嫁过去。我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来——适应。”

“适应什么?”林婉清突然嘴,声音比之前尖了一些,“适应当一个千金大小姐?”

秦双双转向她,不卑不亢地看着她的眼睛:“适应从一个在山里住了十七年的人,变成一个可以坐在沈家客厅里不给你们丢脸的人。你要我穿上旗袍去相亲,我至少得先把旗袍穿明白,对不对?”

林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怀远点了点头:“一个月,可以。但你必须搬到秦家来住,这一个月里,婉清会教你基本的礼仪和社交常识。一个月后,你和沈砚君见面。”

“第三,”秦双双伸出第三手指,“我需要一间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秦怀远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揣摩这个要求的用意。但最终他还是点了头:“可以。二楼东南角那间客房,给你住。”

秦双双站起来,把那盏黄铜灯提在手里,朝秦怀远微微弯了弯腰——不是鞠躬,更像是晚辈对长辈的一种礼貌性的致意:“那我去收拾一下行李。”

她说完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身后传来秦怀远和林婉清低低的交谈声,声音很轻,但秦双双的耳朵灵敏得不像话,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漏掉——

“怀远,你觉得她能行吗?你看她那个样子,土里土气的,穿得像个叫花子,沈家能看得上她?”

“先让她住下来,这一个月你好好教她。实在不行,到时候再说。”

“那沈家那边……”

“我会跟沈家说,秦瑶出国了,换了一个更好的人选。沈家要的是秦家和秦氏集团的联姻,至于具体是哪个女儿,他们不在乎。”

秦双双踩着楼梯往上走,木质的台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手扶着栏杆,指尖触到光滑的木质扶手,上面涂了一层清漆,手感冰凉而光滑,和她山上那些被岁月和手掌磨出包浆的木栏杆完全是两种质感。

她走到二楼,找到了东南角那间客房。推开门,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张巨大的床占据了房间中央,床头是软包的皮质靠背,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品,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窗户很大,整面墙都是玻璃,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块明亮的金色方块。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大概是床上用品上喷洒的香氛,那味道甜腻而安神,和秦双双习惯了的那种清冽的山间空气格格不入。

她走进去,把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把外面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秦双双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在山泉中浸过、在石板上踩过、在银杏树下接过露水的手,现在正攥着那块墨绿色的玉佩,指节发白。

“两界通道冷却时间:15:28:03”

“可穿越次数:2/2”

“新手引导任务剩余时间:15:27:28”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个界面,默念道:“穿越。”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不是一种缓慢的过渡,而是一种剧烈的、全方位的撕裂和重组。秦双双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猛地往上拽,脚底的木地板消失了,她像是踩在了虚空中,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发出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骨骼在拉伸中发出的细微响声,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混在一起,形成一首混乱而壮阔的交响曲。

她睁开眼的刹那,视觉被一片耀眼的紫色光芒吞没了。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晚霞的那种紫,也不是薰衣草的那种紫,而是一种更纯净、更浓烈、像是直接从调色盘上刮下来的紫。紫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紫色绸缎从天际的一端铺到另一端,绸缎上不时有金色的光纹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快速穿梭。

秦双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草地——脚下这些草不是绿色的,而是银白色的,每一草都细如发丝,表面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风一吹,整片草地就像是一片银色的湖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波纹。那些银草触到她的脚踝,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种轻微的刺痛感,像是千万极细的针在轻轻扎她的皮肤。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草。草叶的触感比她想象的要硬得多,像是一极细的金属丝,但又有一种奇异的韧性,手指掐上去的时候,草叶会微微弯曲,然后弹回来,恢复原状。她把一草叶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清冽的、像是冰雪融水的气味钻进鼻腔,里面还混着一种淡淡的甜味,像是某种她从来没尝过的果实的气息。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天空是紫色的,大地是银色的,而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连绵的山脉。不——那不是普通的山。秦双双眯起眼睛仔细看,看到那些山峰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座一座,像是被什么人从地面上切下来,然后随手搁在了半空中。最靠近她的那座浮山底部是平的,像是一个被拦腰截断的巨大圆锥,断面上长满了发光的植被,那些植被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光芒,像是千万只萤火虫聚在一起,把整座山的底部照得透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能量。秦双双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这里的空气不一样。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往身体里灌入某种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那东西不像是氧气,不像是任何一种她知道的物质,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源的力量。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她的鼻腔进入,顺着气管往下,在腔里扩散开来,然后渗透进血液、骨骼、肌肉,最后沉淀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

这种感觉让她浑身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而是身体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唤醒了,像是沉睡了十七年的某个器官终于开始工作了。

玉佩在她手心里发烫。她低头看去,看到玉佩内部的流光疯了似的转着圈,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那些刻在玉佩上的文字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是在响应这个世界的某种召唤。

脑海中那个界面变了,上面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欢迎来到玄黄大世界。”

“当前区域:苍梧山脉·外围·银月草甸”

“灵气浓度:中等”

“危险等级:低”

“建议:宿主当前修为为零,请勿深入苍梧山脉内部。建议先在银月草甸附近活动,熟悉环境。”

“新手引导任务已更新:在玄黄大世界存活超过4小时。任务奖励:入门功法《太初感应篇》。任务惩罚:无。”

秦双双把这些信息消化了几秒钟,然后把玉佩收进怀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这个世界的空气。

空气中的那股清冽甘甜的气息灌满她的肺腑,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脚下仿佛不是实打实的地面,而是一层薄薄的水面,她随时都有可能浮起来。

远处的浮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忽明忽暗,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有节奏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把一波淡金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光晕掠过银色的草地,掠过紫色的天空,掠过秦双双的脸,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光晕拂过皮肤时的温度——微温的,像是一个人的掌心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

她迈开步子,朝那座浮山的方向走去。银色的草地在她脚下沙沙作响,声音清脆而细碎,像是踩在一堆刚刚落下的树叶上。她的布鞋很快就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但这里的露水不是水,而是一种黏稠的、像是树脂一样的液体,沾在脚踝上凉凉的,慢慢渗透进皮肤里,带来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条小河边。河水不是透明的,而是白色的,像是稀薄的牛在水面上流淌。河水流动的速度不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和青云山上溪涧的水声不同——青云山的溪水是清脆的,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竹筷敲击瓷碗;而这条河的水声更低沉、更浑厚,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打一面巨大的鼓。

秦双双蹲在河边,伸手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水是温的,比她体温略高一点,摸在手上滑腻腻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油脂包裹住了她的手指。她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看到水珠在她的皮肤上滚动,不会立刻流走,也不会马上蒸发,而是像一颗颗微型的珍珠一样,稳稳地嵌在她手背的绒毛上。

河对岸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那些树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树是深紫色的,树皮上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像是有人用烙铁在上面画了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树叶是三角形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把小小的扇子,叶脉是金色的,在紫色的叶片上格外显眼,像是用金线绣上去的。树林里很暗,那些三角形的叶片层层叠叠,把紫色的天光遮住了大半,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黑暗,黑暗中偶尔闪过一点两点微弱的荧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外面。

秦双双没有过河。她沿着河边走了几步,找到一块光滑的石头坐下来,把那盏灯放在身侧。灯里的火苗还在跳动,在这个世界里,那火苗的颜色变了——不再是普通的橙黄色,而是变成了一种青白色的光,光芒比在青云山上亮了五六倍,把周围三丈内的银色草甸照得纤毫毕现。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卤牛肉,解开三师父系的棉线,打开油纸。卤牛肉的香气在青云山上闻起来是浓烈的、带着香料和肉味混合的醇厚气息,但在这个世界里,那股香味变了——不,不是变了,是被放大了。她能闻到牛肉里每一味香料的气息,八角的甜香、桂皮的辛辣、花椒的麻香、草果的药香,还有牛肉本身的脂肪被卤制后散发出的那种浓郁的肉香,所有这些气味在这个灵气充沛的世界里像是被加了放大器,浓烈得让她一瞬间就有了饥饿感。

她撕下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牛肉在卤制时被炖得软烂,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在嘴里化开了,咸香的汁水混着卤料的香味铺满了整个舌面。她咽下去的那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牛肉滑入胃里之后,她体内那股被她吸进去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突然变得活跃起来,在她体内到处乱窜,像是一群被关进陌生笼子里的小动物,拼命想找到出口。

秦双双按住口,感觉到那股灵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了几圈之后,慢慢安静下来,最终沉淀在她的丹田位置——那个她打坐时才会刻意去感受的位置,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变得温热而充实。

她又吃了一块牛肉,同样的感觉又出现了,只是这一次灵气在她体内活跃的时间短了一些,沉淀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秦双双咀嚼着牛肉,看着河对岸那片幽暗的树林,脑海里那个界面上的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新手引导任务剩余时间:3:48:12”

她还有将近四个小时要在这个世界里待着。四个小时之后,她才能回到青云山——不,不是青云山了,是秦家。四个小时后她会回到秦家那间充满薰衣草香气的客房里,躺在那张软得像云一样的床上,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

她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又撕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这个世界——玄黄大世界——有灵气,有资源,有她从未见过的神奇物种和地貌。而那个悬浮在她脑海中的系统告诉她,她每天可以穿越两次,每次能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她还没摸清楚规律,但至少四个小时是没问题的。

这就意味着,她每天有八个小时可以在这个世界里修炼、探索、获取资源。而秦家那些人,以为她只是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任何价值的“野丫头”。

秦双双把最后一块牛肉吃掉,油纸叠好塞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看着河对岸那片紫黑色的树林,眼睛里倒映着那片幽暗的、闪烁着的荧光,像是有两颗星子落在了她的瞳孔深处。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这个世界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她的指缝,拂过她的掌心,那种感觉像是握住了风,又像是握住了光,无形无质,但确确实实存在。

四个小时。

她有时间先去探一探那片林子,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秦双双提起灯,迈开步子,沿着河岸朝上游走去。她的布鞋踩在银色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和着身后白色河水咕噜咕噜的流淌声,和着远处浮山上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在这个紫色天空下、银色大地上交织成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她走得很快,步履轻盈,像是这片陌生的土地并不是第一次踏足,而是等待了她很久很久。

在她身后,她走过的路,银色的草叶被踩倒了一片,露出的泥土是深红色的,像血,又像某种不知名的宝石研磨成的粉末。那些被踩倒的银草在她离开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碰过一样。

而在她前方的河面上,白色的水流突然泛起一圈涟漪,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块,在水面上停了一瞬,又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