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撞开薄雾的时候,秦双双正蹲在后山溪涧边洗脸。
三月的山泉水还带着残冬的寒意,指尖刚探进去,凉意就顺着指骨往上蹿,激得她手腕轻轻一颤。水面倒映出她十七岁的脸,眉目算得上清秀,却算不上惊艳,唯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极淡,像被山雾常年浸润过,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不相称的沉静。
“双双——回来吃饭啦——”
师父的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隔着三重院落和一片银杏林子,到她耳边已经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线。但秦双双还是听见了。她在这座山寺里住了十七年,听惯了晨钟暮鼓、松涛竹韵,耳朵早就练得比寻常人灵敏三分。
她把手上的水甩,从溪边青石上站起来。石面被山泉磨得光滑温润,赤脚踩上去有种踏在玉石上的错觉——她确实是赤着脚的。昨夜下过一场细雨,石板路上还凝着薄薄的水光,秦双双提着裙摆从林间小径穿过去,脚底时而触到冰凉的青石,时而陷进松软的苔藓,那种从脚心蔓延到小腿的凉意让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银杏树的叶子还没到金黄的时候,满树青翠欲滴。她从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树下经过时,头顶突然响起一阵扑簌簌的声音,十几只灰背雀同时从枝叶间惊飞起来,翅膀扇动的气流扰动了树枝上残留的雨珠,细密的水雾落在她肩头和脸颊上,凉丝丝的,带着青叶特有的涩味。
秦双双抬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继续朝斋堂走去。
古寺不大,前后三进院落,依山势而建。大雄宝殿的飞檐从树梢间露出来,青灰色的瓦当上生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是在数着光阴。秦双双从侧门进了第二进院子,立刻闻到了粳米粥的香气,那味道裹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稠厚、温热,混着一点柴火特有的烟火气,从斋堂的木门缝里挤出来。
“赶紧的,粥要凉了。”说话的是二师父,法号不痴,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身材精瘦,手指却异常粗大,指节突出,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秦双双知道那不是佛珠,也不是锄头——二师父在她六岁那年就开始教她一套奇怪的手法,说是推拿按摩的功夫,可她后来才发现,那些手法拆开来可以人,合起来才可以救人。
秦双双在二师父身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粥。粥是粳米掺了红薯熬的,米粒已经熬得绽开了花,红薯软烂成金黄色的絮状物,用筷子轻轻一搅就化进粥里。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香和薯甜同时在舌尖化开,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三师父不贪从厨房里端出一碟腌萝卜,搁在秦双双面前。三师父是个胖大的和尚,圆脸大耳,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秦双双知道这位三师父的算盘打得比山外的生意人还精,寺里这些年靠他一手谋划,不仅没饿着一个人,还攒下不少家底。腌萝卜是他亲手做的,脆生生的,咬下去嘎吱作响,咸中带甜,回口有一点辣,是秦双双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四师父呢?”秦双双含着粥问。
“在后山练剑。”二师父剥开花生壳,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不用等他,他那人你也知道,一练起剑来就不记得饿。”
秦双双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斋堂角落里那一排已经打包好的布包,鼓鼓囊囊的,塞着她这些年攒下的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手抄的经卷。包裹上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秦怀远。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三天前,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山门外。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站在布满苔痕的青石台阶上,和这座被岁月包浆的古寺显得格格不入。他带来了一封信,一叠照片,还有一个让秦双双措手不及的消息。
她的生父——秦氏集团的掌门人秦怀远,要接她回家。
不,不是接她回家。是让她回去替嫁。
那位被秦家养了十七年的假千金秦瑶,原本已经被定下了婚约,可就在半个月前,秦瑶突然失踪了。秦家翻遍了整个城市都没找到人,眼看婚期将至,对方又是得罪不起的大家族,秦怀远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
“大小姐,”那位管家站在山门外,恭恭敬敬地朝她鞠了一躬,“老爷说,只要您愿意回去完成这门婚事,秦家会给您一笔丰厚的嫁妆,从此以后您就是秦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再也不用在这山野间吃苦了。”
秦双双当时正蹲在台阶上剥橘子吃。她听完这话,橘子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她嚼了两下,很平静地说了一个字:“不。”
管家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脆,愣了好一会儿,又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老爷说如果您担心的是钱的问题,这张卡里有两百万,算是给您的见面礼。只要您肯回去,后续还有。”
秦双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头看了看管家脸上那副笃定的表情——对方大概以为她只是在拿乔,嫌价钱不够高。她忽然笑了,把最后一瓣橘子吃掉,擦了擦手,站起来说:“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不。我不回去,也不替嫁,那两百万您带回去,我用不着。”
管家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但三天来他又打了十几通电话,每次都被四师父接起来,四师父的话一向很少,每通电话他只说同一句话:“她自己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可昨晚,大师父不嗔把她叫到了方丈室里。
那间屋子秦双双从小就怕进。不是怕大师父,大师父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常年坐在禅床上,说话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似的。但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井,像潭,像她从经卷上读到过的那些不可言说的境界。秦双双每次走进去,都觉得自己像是被那双眼睛从里到外看透了。
“双双,”大师父那天没像往常一样让她抄经,而是把一张发黄的纸递给她,“你在这里住了十七年,你以为是巧合吗?”
秦双双接过来看了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是一张庚帖——她的生辰八字。下面用朱砂批注了两行字,笔迹苍劲,一看就是大师父的手书:“此女命格奇异,身具双灵,可通两界。然命中有三劫,劫过则飞龙在天,劫不过则万劫不复。”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大师父没有说话,只是从禅床的垫子下面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她。那块玉秦双双从没见过,通体墨绿,温润如凝脂,上面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纹路。她的手刚碰到玉佩,就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热流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了,又像是有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时候到了。”大师父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秦双双到现在也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把庚帖和玉佩都收进了包裹里,因为她知道,不管她愿不愿意,山外的那个世界已经在朝她招手了。
这天傍晚,夕阳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红色。秦双双一个人坐在山门外的石阶上,看着山下的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拂在她脸上,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四师父不嗔——不,四师父的法号不叫不嗔,他是在她七岁那年来的寺里,大师父给他剃度的时候取的法号叫“不舍”,可秦双双总觉得这个法号和他对不上,私底下一直叫他四师父,大家也就跟着这么叫了。四师父走路的时候永远是这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节拍器上。
“师父。”秦双双没回头,轻声叫了一句。
四师父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旧布带,上面别着一把短剑——不对,在秦双双看来那是一把短剑,可寺里其他人都说那是一铁尺。她六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四师父练剑的时候,那把短剑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让她连着三天看东西都模糊。后来大师父罚四师父跪了一夜的大雄宝殿,从那以后四师父练剑再也不让秦双双靠近。
“准备走了?”四师父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秦双双偏头看了他一眼。四师父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他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秦双双知道那不是真实年龄,因为她六岁的时候四师父就长这样。十年过去了,他脸上连一条皱纹都没多出来。
“我不想去。”秦双双说。
四师父沉默了很久。他像是不太擅长说长句子,每次开口都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称过重量才肯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不属于这里。”
秦双双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是的,她不属于这里。这座山,这座寺,这些师父们,对她来说既是归宿又不是归宿。她在这里长大,可这里不是她的来处,也不会是她的归处。
“那个玉佩,”四师父又开口了,这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贴身戴着,不要离身。”
“到底是什么东西?”秦双双问。
四师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说:“明天一早,我送你下山。”
秦双双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成一条长长的暗色影子,投在被青苔覆盖的台阶上,像是一道沉默的伤口。她想说“不用送,我自己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意识到,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秦双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床很硬,她从小睡惯了,可今晚每一木板都硌得她骨头疼。被褥上有阳光和艾草的味道,是下午三师父刚晒过的,那种燥温热的气息本该让她安心,此刻却像是一细细的线,牵着她的心往下坠。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亮,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棂落在她脸上,把整个屋子映得白惨惨的。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墨绿色的玉佩。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摸在手里滑腻温润,像是一块凝固的油脂。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可月光太亮,反倒把玉上的纹路照得模糊了。
她忽然想起大师父说过的话:“你在这里住了十七年,你以为是巧合吗?”
是啊,十七年前,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被送到了千里之外深山古寺的门槛上。襒裹的棉布是最普通的粗棉布,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只有一个被塞进襁褓里的红纸包,里面包着一小撮泥土和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大师父把她抱进寺里,用温热的米汤一勺一勺地喂,喂了三天三夜,她才睁开眼看了这个世界第一眼。
不是巧合。秦双双现在确定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可她不知道安排这一切的人是谁,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棉布枕套上残留的皂角香味,涩涩的,苦中带甜。她用力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记忆里最深的地方。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双双就被一阵奇异的香味唤醒了。那香味像是檀香,又不完全是檀香,里面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气息,像是雨后初晴时山林间蒸腾起来的水汽,又像是某种只在深夜绽放的花朵散发出的幽香。
她睁开眼,看到枕头边放着一杯茶。
茶是热的,袅袅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清冷的晨光中凝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白线。她坐起来端起茶杯,低头看到茶汤的颜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里面飘着几片她不认识的叶片,叶片薄如蝉翼,在热水中舒展开来,像是一只只刚刚破茧的蝴蝶。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异香更浓了,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甘甜。她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那种甘甜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舌,像是有一条细细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流到哪里,哪里的倦怠就被冲散了。
“喝完了出来。”门外传来四师父的声音。
秦双双三口两口把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清明从头顶灌到脚底。她跳下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把换洗衣服和那几本经卷塞进布包里,玉佩贴身收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四师父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灯。那盏灯很旧,灯罩是黄铜打的,上面满是磕碰的痕迹,灯芯燃着一点豆大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不定。可就是这一点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通透,就连墙角那丛凤尾竹的每一片叶子上的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
“师父,这天都快亮了,还点灯做什么?”秦双双问。
四师父没应声,提着灯转身就走。秦双双连忙跟上去。两人穿过二进院子,经过大雄宝殿的时候,秦双双看到殿门开着,大师父不嗔坐在蒲团上,面对佛像,不知道是在诵经还是在等她。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一瞬,朝大师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大雄宝殿里的佛前长明灯散发着昏暗的黄光,照在大师父瘦削的背影上,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幅剪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混着烛蜡燃烧后的焦糊气息,还有一种陈旧的、属于老木头和旧经卷的味道。秦双双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这些气味一同装进肺里,装进记忆里。
经过斋堂的时候,她看到二师父和三师父站在门口。二师父递给她一个油纸包,隔着纸她就能闻到里面卤牛肉的香气,那种浓烈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花椒的香料味,让她的胃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三师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胖大的手掌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掌心的热度透过布衣传到她皮肤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要是外面不好,随时回来。
可他们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至少不会再是以“这里的人”的身份回来。
四师父一直把她送到山门外的古银杏树下才停下来。他转过身,把那盏灯递到秦双双手里。灯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握在手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
“走吧。”他说。
秦双双接过灯,看着他。晨光熹微中,四师父的面容像是一幅褪色的古画,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四师父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他伸出手,把秦双双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很凉,触到她的耳廓时,那种凉意像一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天要亮了,赶路。”四师父把手收回去,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秦双双提着灯,转身朝山下走去。她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四师父还站在银杏树下,灰色的僧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那声音和着远处山林里传来的第一声鸟鸣,和着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山道两旁的灌木丛里还挂着露水,她的裤脚很快就被打湿了,冰凉的湿意贴着脚踝往上爬。石板路被夜雨润得湿滑,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先探稳了才敢踩实。山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野花的甜香,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在一处转弯的地方停下来歇脚。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山谷尽收眼底,山下的公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城镇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气里,只有几盏零星的灯光在雾气中晕染开,像是一颗颗被水浸透的星星。
她放下灯,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就着初升的朝阳仔细端详。天亮了她才看清玉佩上那些纹路的真面目——那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那些字极小极密,密密麻麻地刻在玉佩两面,笔画纤细如发丝,却刀刀清晰,没有丝毫含糊。玉的中心有极淡的光在流动,那光不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从玉石内部散发出来的,像是一条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河流,无声无息地缓缓流淌。
就在她看得入神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凭空出现在她意识深处的一个念头,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检测到宿主灵契合,两界通道初始化中……初始化进度1%……3%……7%……”
秦双双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玉佩差点脱手飞出去。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山道上空空荡荡,除了她没有任何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那流动的光突然加速了,从涓涓细流变成奔涌的江河,整块玉佩开始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初始化进度23%……47%……68%……”
那个声音继续在她脑海中报数,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数字都像是被打印在她的大脑皮层上,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想把玉佩扔掉,可手指像是被粘在了上面,怎么甩都甩不掉。玉佩的温度越来越高,高到她觉得自己要烫伤了,可奇怪的是皮肤上没有任何灼伤的痕迹。
“初始化进度94%……98%……99%……”
秦双双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她看到的事物都变成了两重——一重是眼前真实的山道、晨雾和初升的太阳,另一重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奇异世界,那里的天空是淡紫色的,大地覆盖着会发光的植被,远处有山峰悬浮在半空中,瀑布从浮山上倾泻而下,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她能闻到那个世界的气息——一种清冽的、像是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春风的甘甜气味,混合着某种类似于金属的凛冽感,还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像是天地初开时最原初的能量波动。她能听到那个世界的声音——风穿过那些发光植被时发出的细碎响声,像是千万片玉片在风中轻轻碰撞;远处瀑布落下来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太古乐章。
她能感觉到那个世界的空气——比这个世界更轻,更薄,吸进肺里有一种奇异的充盈感,像是每一口呼吸都在往身体里注入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力量。
“初始化完成。两界通道已开启。”
那个声音落下的一瞬间,玉佩上的光芒猛地爆发出来,将秦双双整个人吞没。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在一瞬间被撕裂成了两半,又像是一直以来就是两半,只是在这一刻才终于被分开。她能同时感知到两个世界,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就像是一道光芒同时照亮了两间屋子,而她站在光的正中间。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秦双双发现自己还站在山道上,手里握着玉佩,玉佩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只是那流动的光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安装上了发动机,永不停歇地在玉石内部循环往复。她的脑海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个界面,像是一块透明的面板悬浮在她意识中,上面显示着几行字:
“宿主:秦双双”
“灵:天品混沌灵”
“修为:凡人(未筑基)”
“两界通道状态:已开启”
“当前可穿越次数:2/2(每恢复)”
“当前世界坐标:蓝星·华夏·青云山”
“异世界坐标:玄黄大世界·苍梧山脉·未探索区域”
“新手引导任务已触发:请在24小时内完成首次穿越,奖励:入门功法《太初感应篇》。”
秦双双愣愣地站了很久。山风从她身边吹过,带着露水的凉意,她却感觉不到冷。她的脑子里像是同时有一百个人在说话,嗡嗡的,乱成一团。她想把这些信息理清楚,可每一条都像是刚翻上岸的鱼,拼命蹦跶,她一条都抓不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里面二师父给她包的卤牛肉还温热着,那股混着香料的肉香透过油纸渗出来,钻进她鼻子里,让她忽然觉得饿了。她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提起那盏灯,继续往山下走去。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可秦双双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走在山道上,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露水从头顶的树叶上滴下来,落进她的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滑。她的布鞋踩在被露水打湿的石板上,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是一种古老的节奏。
她忽然想起大师父说过的那句话——“此女命格奇异,身具双灵,可通两界。”
原来如此。秦双双在心里默默地想。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秦家的大小姐,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真千金假千金,而是因为她的命格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可能性。那个玉佩不是被偶然送到她手里的,而是从一开始就被放在那里,等她长大,等她来取。
而她被送到这座山上,在这座古寺里住了十七年,师父们教她的那些东西——二师父的手法,三师父的谋略,四师父的剑术,大师父的心境——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秦家大小姐,而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能够承受这一切的人。
秦双双站在山道的最后一个转弯处,从这里已经能看到山脚下那条公路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那位穿灰色中山装的老管家站在车旁,正朝山上看。他大概等了很久了,头发被晨露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秦双双深吸一口气,把玉佩贴身收好,提起灯,迈开步子,朝山脚下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就像大师父教她的那样——不管前面是什么,先要站得正,立得稳。
晨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能闻到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那种混着汽油燃烧后残余物的刺鼻气味,和她身后山上松脂竹叶的清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能听到远处城镇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建筑工地的嘈杂声,和她身后古寺里传来的晨钟声形成了两个时代的声音。
秦双双没有回头。她提着那盏四师父给她的灯,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在她身后,青云山上的古寺隐没在晨雾中,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
而她的脑海里,那个界面上的数字正在无声地跳动:
“两界通道冷却时间:23:59:38”
“可穿越次数:2/2”
“新手引导任务剩余时间:23:58:12”
秦双双走到山脚下,在老管家面前停下来。老人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打开车门,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大小姐,请上车。”
秦双双看了看那辆车——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车门内侧是米白色的真皮内饰,有一股新车特有的皮革气味混着某种人工香精的甜腻味道。这种气味和她身上残留的檀香、松脂、草药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应。她矮身坐进车里,真皮座椅的触感柔软而光滑,和她从小坐惯的粗糙木凳、青石板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内的空间突然变得封闭而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均匀的震动从座椅传遍她的身体,像是一只巨大的猫在她身下发出持续的呼噜声。车窗是关着的,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那些鸟鸣、风声、溪水声全都被压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音,若有若无。
老管家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秦双双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年轻、苍白、平静,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后视镜的反光中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一块被磨薄了的玉。
车子开动了。秦双双透过车窗,看着青云山在她的视野里一点一点地缩小。山门看不见了,银杏树看不见了,古寺的飞檐也看不见了,最后整座山都变成了一道青灰色的剪影,镶嵌在天边那一线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秦双双收回目光,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玉佩在她手心里温热地躺着,内部的流光不急不慢地转着圈,像是在向她承诺着什么。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一小块玉的温润触感,和它下面心脏跳动的节奏。
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速度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块。秦双双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界面依然清晰可见,像是刻在她眼皮内侧的一幅画。
“两界通道已开启。”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着她的是什么。秦家,婚约,那个替她失踪的假千金,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面的“家人”——这些对她来说都像是一个陌生的剧本,而她被硬塞进了主角的位置,连台词都还没来得及背。
但她的口袋里还揣着二师父给的卤牛肉,怀里揣着四师父给的灯,手腕上还残留着三师父拍她肩膀时留下的温度,耳朵里还回响着大师父那轻得像是蛛丝一样的声音。
她有这些东西,就什么都不怕。
况且,她还有一个连秦家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能穿越两界。
秦双双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海里那个界面上的数字又跳动了一下:
“新手引导任务剩余时间:23:47:03”
她收好玉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始想一个问题——等她到了秦家,她应该先做什么?是先和那位从未谋面的父亲谈条件,还是先去看看那个要被塞给她的未婚夫长什么样?
不,不对。
她应该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个什么“首次穿越”给做了。
天知道那个“玄黄大世界”里有什么。但既然师父们教了她十七年的东西都是为了这一刻,那她没理由不好好利用。
车窗外,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金黄色的油菜花开得正盛,浓烈的花香透过车窗的缝隙渗进来,甜得发腻,和车内皮革的冷冽气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体。
秦双双深吸一口气。
新的世界,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