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从白色的河水中浮出来的时候,秦双双的脚步骤然顿住。
不是害怕,是在青云山上练出来的本能反应——四师父教她剑术的第一天就说过,遇到任何未知的东西,第一件事不是逃跑,不是攻击,是停下来,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皮肤去感受。你的身体会告诉你,面前这个东西是敌是友,是危险还是机遇。
秦双双停在离水边三步远的地方,右手的灯微微往身侧移了移,让灯光不至于直射水面,而是斜斜地铺过去,把河面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通透。
那张脸在水面上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就重新沉了下去,白色的水纹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秦双双看清楚了。
那不是人类的脸。那张脸的轮廓比人类更柔和,线条圆润得近乎模糊,像是有人用一块湿泥巴随手捏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细加工。皮肤的颜色是浅青色的,隐隐透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泽,像是月光照在深水鱼鳞上的那种光。眼睛很大,大得不合比例,占据了整张脸将近一半的面积,瞳孔是竖着的,暗金色的,在水面反光中一闪而过。没有眉毛,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孔,嘴巴是一条细细的缝,没有嘴唇。
不是鬼,不是妖——至少不是秦双双在师父们的经卷上读到过的那种妖邪之物。那些经卷上画的妖魔都是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而刚才那张脸虽然怪异,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天真。
秦双双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急着靠近。她把灯放在脚边的银草地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河面保持平行,然后伸出手,在白色的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水纹荡开去,一圈一圈,扩散到整个河面。她盯着水面看,耳朵竖起来,捕捉水下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冒了个泡。
咕噜咕噜。
又是两个泡,位置比她刚才看到的更靠近河心。
然后是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水下含着一口水在喉咙里咕哝,含糊不清,但秦双双能听出来那不是水流的声音,而是有意识发出的声音——她在山上听见过小猫在母猫肚子底下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含混的、带着某种诉求的哼哼声,和这个声音有七八分相似。
秦双双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整只手伸进了河水里。
白色的水没过她的手腕,温热的、滑腻的触感包裹住她的皮肤,和刚才一样,那种微烫的温度顺着她的血管往上蔓延,一直到手肘才停下来。她的手指在河底摸索着,碰到了滑溜溜的鹅卵石,然后是柔软的水草,然后是——
一个光滑的、温热的、像是某种生物皮肤的东西。
那东西在她指尖触到它的一刹那猛地缩了回去,河面上溅起一朵水花,白色的水珠落在秦双双的脸上、手臂上、裙子上。水珠落在皮肤上的感觉不是凉的,而是温热的,像是有人把温牛泼在了她身上。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到水面上冒出了三张脸。
三张。并排浮在水面上,六只竖着的暗金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中间那张脸比旁边的稍微大一点,位置也稍微靠前一些,像是领头的。它盯着秦双双看了几秒钟,突然张开那张细细的缝一样的嘴,发出一声清晰的、像是竹笛吹出的单音:“咿——”
那声音不高不低,在紫色的天空下回荡了一圈,混着河水咕噜咕噜的流淌声,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悦耳。秦双双注意到,随着这一声“咿”,河对岸那片紫黑色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没有风——是某种大型生物在树丛中移动时发出的窸窣声,三角叶片的撞击声清脆如瓷片相碰。
秦双双没有退缩,也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她慢慢地把手从河水里抽出来,手腕上沾满了白色的黏液,在青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更像是雨后泥土被翻起来时的那种腥气,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的甜。
“你们是什么?”她看着那三张脸,轻声问。
她知道它们听不懂。但她说话的时候用了二师父教她的那种语调——不急不躁,气息平稳,声音从丹田提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不加任何修饰,就像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自然而然地流淌。这种语调对动物有一种天然的安抚作用,二师父用这招驯服过后山那只脾气暴躁的大黄狗,秦双双学了三年才学会。
三张脸同时沉了下去。
水面荡起几圈涟漪,然后安静了。秦双双等了几息,没有动静。又等了几息,还是没有动静。她正要站起来,突然听到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啪嗒”,像是什么湿滑的东西拍在了石头上。
她低头一看,三团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河岸,正趴在她脚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
离得近了,秦双双才看清这些小家伙的全貌。它们身体不大,每一团都只有成头大小,形状像是被压扁了的椭圆形,没有明显的四肢,只有身体底部有一圈细密的、半透明的触须,像是一条条极细的水晶丝线,在银色的草地上缓缓蠕动着,支撑着它们笨拙地往前移动。它们的皮肤是浅青色的,半透明,隐约能看到内部有一些暗色的器官在蠕动,像是一个个缩小了无数倍的、正在运转的精巧机器。
最大的那一团已经爬到了秦双双的布鞋上,触须碰到她脚踝的皮肤,凉丝丝的,痒痒的,像是有人拿了一羽毛在她脚踝上轻轻扫过。秦双双忍着痒没有动,低头看着那小东西顺着她的鞋面往上爬,触须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最细的砂纸在打磨金属。
另外两团没有上来,而是停在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暗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咿、咿、咿”的单音,像是在商量着什么。
秦双双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爬到她鞋面上那团东西的背部。指尖触到的皮肤出乎意料地柔软,像是刚蒸好的米糕,温温的,滑滑的,稍微用力就能按下去一个凹坑,手指抬起来,凹坑又慢慢弹回来,恢复原状。那东西被她一碰,整个身体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个被戳了一下的果冻,剧烈地弹跳了一瞬,然后迅速从她的鞋面上滑落,翻倒在银草地上,触须朝上乱蹬了好几下才翻过身来。
秦双双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三个小家伙同时僵住了。六只暗金色的竖瞳齐刷刷地盯着她,小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发出的声音从“咿”变成了“咦——”,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好奇和困惑。
秦双双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卤牛肉——她本来留着当宵夜的,现在撕成了三小块,搁在掌心里,慢慢朝它们递过去。
牛肉的香气在这个灵气充沛的世界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三个小家伙几乎是同时闻到了。最前面那个已经顾不上害怕了,触须疯狂地摆动,整个身体像一团被风吹动的果冻一样朝秦双双的手掌滚过来。另外两个紧随其后,三团青色的东西在银色的草地上滚成了一团,触须缠在一起分不开,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像是在互相埋怨。
最先挣脱出来的那个一口叼住了秦双双掌心最大的一块牛肉,整个身体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秦双双以为它噎着了,正要伸手去碰,就看见它的身体从青色开始慢慢变色——先是变成浅粉色,然后变成深粉色,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玫红色,身体内部那些暗色的器官在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晕开了,模糊了边界。
另外两个小家伙也抢到了牛肉,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它们身上——青色的身体变成了不同程度的粉色,像是三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圆滚滚地挤在一起,触须还在微微颤动,但整个身体已经瘫软下来,像是吃撑了的人类一样懒洋洋地趴在银草地上,连竖瞳都眯成了一条缝。
秦双双看着这三团变成粉色的东西,忍不住又笑了。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离她最近的那一团,它的身体软得像一块刚出炉的年糕,手指陷进去的瞬间,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是叹息般的“咿——”,然后整个身体往旁边歪了歪,像是睡着了。
河对岸的紫黑色树林里,那阵窸窣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近,更密集。秦双双抬起头,看到树林边缘的三角形叶片在剧烈地晃动,金色的叶脉在紫色天光下划出一道道急促的弧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树林深处快速朝这边移动过来。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手提起灯,左手抄起地上那三团瘫软的粉色小东西往怀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朝远离河岸的方向退出去十几步远,在一丛比她人还高的银草后面蹲了下来。
怀里的三个小家伙被这一番折腾惊醒了,在秦双双的衣襟里拱来拱去,触须从领口伸出来,在她下巴上扫来扫去,痒得她差点笑出声。她把它们往里按了按,压低声音说:“别动,别出声。”
也不知道它们听没听懂,但三个小家伙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缩在她怀里,隔着布裙的薄布料,她能感觉到它们身体的温热,和那一起一伏的、缓慢而均匀的呼吸。
河对岸的动静越来越大。树丛被什么力量拨开了,三角叶片发出密集的碰撞声,那声音像是有几百片瓷器在同时互相敲击,清脆刺耳。然后,从紫黑色的树林里走出了一样东西。
秦双双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头体型巨大的……生物。她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它的身体像一头牛,但比牛至少大出两倍,四蹄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河岸的石子都在微微跳动。它的皮肤是深褐色的,粗糙得像老树皮,上面布满了凸起的疙瘩,每一个疙瘩顶端都长着一黑色的硬毛,硬毛在它移动时会微微颤动,像是在感知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它的头部长得有些像鹿,但没有角,额头正中央有一个凸起的骨包,骨包呈暗红色,表面光滑得像上了釉的瓷器,在紫色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但最让秦双双注意的是它的眼睛。
那也是一双竖瞳。不是暗金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像两团闷燃的火炭,嵌在那张丑陋的脸庞上,透出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凶性。它的目光落在河面上,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秦双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三团粉色的小东西。
它们也在发抖。她能感觉到它们软乎乎的身体在剧烈地颤动,像三块被放在振动器上的果冻,连那些细密的触须都在瑟瑟缩缩地往衣襟里面钻。它们把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埋进了秦双双的衣服褶皱里,六只暗金色的竖瞳紧紧闭着,连小嘴都抿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不是怕。秦双双在心里快速判断。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恐惧,就像兔子见了鹰,就像鼠类见了蛇,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身体已经替它们做出了反应。
那头巨兽在河边站定了。它低下头,粗壮的脖颈弯成一个弧形,鼻子凑到河面上嗅了嗅。它的鼻子是两个巨大的、朝天的孔洞,每一次呼气都会喷出两股白色的气雾,气雾在紫色的天光下凝而不散,像两朵小小的云,慢慢升到它的头顶才散开。它的耳朵是两片巨大的、像蒲扇一样的东西,不停地前后扇动,每一次扇动都会带起一阵风,吹得河面上的白色水纹皱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它在那里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慢慢抬起头,朝河对岸——也就是秦双双藏身的这一侧——转过头来。
暗红色的竖瞳直直地朝着秦双双的方向扫过来。
秦双双的指尖一凉。她低头看去,看到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四师父给她的那盏灯的灯柄上。不是害怕——她告诉自己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师父们从小训练到大的本能反应,面对危险时,手会自动去寻找武器。她的左手同时探进了怀里,碰到了那块墨绿色的玉佩,玉佩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不少,内部的流光几乎是在疯狂地旋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激活了,正在拼命地发出警告。
那只巨兽的目光在秦双双藏身的草丛上空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了。
它没有看到她。
不,秦双双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不是没有看到,是看不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青白色的灯光在银草的掩映下变得柔和了许多,但并没有熄灭。灯光照在她身上,照在怀里的三个小家伙身上,按理说在这种银白色的草地上,一个发出光的人形物体应该是非常显眼的。
但这头巨兽的眼睛从她身上扫过去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就像她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团空气。
秦双双脑子里闪过大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东西不是看不见,是你的心让它看不见。”
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用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的。但她确定一件事——这头巨兽不是她现在的力量能够对付的。四师父教过她的那些剑术手法,对付山里的野猪和狼也许够用,对付这种浑身疙瘩、皮糙肉厚、一只蹄子就能把她踩成肉饼的东西,那是拿着竹竿去打坦克。
秦双双没有动。
她蹲在银草后面,怀里揣着三团发抖的小东西,手里提着那盏发出青白色光的灯,一动不动地等那头巨兽离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有力,不快不慢——这是好现象,说明她的身体没有把她的大脑出卖给恐惧。
巨兽在河对岸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仰起头,那张鹿一样的长脸上,那张没有嘴唇的嘴猛地张开,露出里面三排锯齿状的牙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吼叫。
那声音不响,但极具穿透力。秦双双感觉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进她耳朵的,而是通过大地,通过她脚下的银草地,通过她蹲着的石头,直接从她的骨头里传进了大脑。那种震动让她的牙齿微微发酸,让她的眼球感到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人在她脑袋外面套了一个不断收紧的箍。
吼声过后,巨兽转过身,四蹄踏在河岸的石头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慢慢走回了紫黑色的树林里。三角叶片在它身后合拢,金色的叶脉在紫色的天光下闪了几闪,然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秦双双又蹲了一刻钟,确定那东西不会再回来,才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有点麻了。在山上蹲马步蹲一个时辰都不觉得累,现在才蹲了不到半个时辰腿就麻了——不是体力的问题,是精神高度紧张之后,身体的放松反应。她跺了跺脚,让血液重新流通起来,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三个小家伙。
它们还缩在衣襟里,但已经不抖了。最大的那个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望着秦双双,小嘴一张一合,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咿——”,这次不是疑问,不是好奇,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可以被称为“感激”的意味。
秦双双伸出食指,在它光滑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感觉到它微温的皮肤在她指腹下微微凹陷,又缓缓弹起。
“不用谢,”她小声说,“你们吃了我的牛肉,我保了你们一条命,扯平了。”
她把三个小家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银草地上。它们已经不再害怕了,在她脚边滚来滚去,触须缠在一起,像是在玩耍。秦双双蹲下身,注意到它们的颜色已经从吃牛肉时的粉红色变回了一开始的浅青色,只是中间那一团——第一个吃牛肉的那个——背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纹路,在青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是一条被画上去的小蛇。
“新手引导任务剩余时间:2:15:33”
秦双双看了一眼脑海中的倒计时,又看了看紫黑色树林的方向。那头巨兽已经走远了,但如果她沿着河岸继续往上走,会不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东西?她不确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现在修为为零,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在这种情况下冒险深入,不是勇敢,是愚蠢。
她决定往回走。不是回到穿越过来的起点——她不知道那个起点在哪里,但既然系统告诉她四个小时后会自动送她回去,那她只需要在这个世界里安全地待到时间结束就行了。安全第一,探索第二,获取资源第三。这是三师父教她的做生意的基本原则——先保住本金,再谈收益。
秦双双提着灯,顺着来路往回走。三个小家伙跟在她的脚后跟后面,触须在银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三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走得不快,它们就跟得不快;她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六只暗金色的竖瞳齐刷刷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秦双双看了它们一眼,忽然笑了。
“你们是要跟我走?”她问。
“咿——”三声叠在一起,像是在合唱。
秦双双弯下腰,把三个小家伙重新捞进怀里。这一次它们没有缩成一团,而是主动往她衣服里面钻,最大的那个甚至把脑袋从领口伸了出来,暗金色的竖瞳露在外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紫色天空下走过的世界。
秦双双在银月草甸上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那是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坡,坡面上长满了银白色的草,比别处的更密更高,坐在上面像是坐在一团柔软的棉花上。她把灯在面前的泥土里,灯芯上青白色的火焰稳稳地燃烧着,把方圆三丈照得如同白昼。
她倚着土坡,怀里揣着三个温热的、软乎乎的小东西,仰头看着紫色的天空。天空中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那一片纯粹的紫色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天穹,像一个巨大的穹顶,把她和这个陌生的世界罩在一起。紫光中不时有金色的纹路流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穹的另一面缓缓游动,偶尔会在某一个位置停留片刻,让那一块天空的颜色变得格外明亮,然后又缓缓游走。
风从东边吹来。不是青云山上的那种带着松脂和泥土气息的山风,而是一种更纯净的、几乎没有任何杂质的空气流动。那风里有微甜的气息,像是某种花的蜜,又像是刚从蜂巢里取出来的新鲜蜂蜜,稀释在空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沁入肺腑。秦双双闭上眼睛,让这种甘甜的气息充满她的整个腔,她能感觉到那些灵气随着气息进入了她的身体,在她的经脉——如果她有经脉的话——中缓缓流动,最后汇聚到丹田的位置,和之前吃牛肉时沉淀下来的灵气融汇在一起。
丹田处温热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那种温热不是外来的,是从她身体内部生发出来的,像是有一团极小的、极温和的火在她的腹中静静燃烧,不灼人,不刺骨,只是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温暖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但她不害怕。
玉佩在她口处发着微温,内部的流光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旋转着,像是在为她计时。
秦双双靠在银草坡上,怀里的小家伙们已经发出了均匀的、细碎的呼吸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但她脑子里还绷着一弦,提醒自己不能睡——这不是青云山,不是她的木板床,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可能随时有危险降临的世界。
“新手引导任务完成。”
脑海中突然跳出的提示音把她从半梦半醒中拉了回来。秦双双猛地睁开眼,看到脑海中的界面上,新手引导任务那一栏已经被划上了一条绿色的横线,底下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任务完成。获得奖励:《太初感应篇》入门功法。”
“功法已自动存入宿主意识海,可随时调取修炼。”
“首次穿越结束,即将返回原世界。倒计时:10、9、8……”
秦双双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的小家伙们就突然动起来。它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六只暗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她,小嘴张开又合上,发出急促的“咿咿咿”的声音,触须疯狂地摆动,像是在说什么急事,又像是在挽留。
秦双双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个的头,它的皮肤在她掌心下颤动着,触须缠上了她的手指,冰凉而细密,像是要把她留住。
“我会回来的。”秦双双说。
“3、2、1——”
紫色的天空消失了,银色的草地消失了,白色的河水消失了,怀里三个小家伙的温度和触感也消失了。秦双双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手猛地往后一拽,所有的感官在同一时间被切断,又在同一时间被重新接通。
她睁开眼,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水晶吊灯,米白色的墙纸,淡紫色的窗帘。
她回到了秦家二楼东南角的那间客房。
门是关着的,窗外的天色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裙还是那条布裙,裙摆上还沾着银月草甸上带回来的露水——不对,不是露水,是那种黏稠的、树脂一样的液体。她用指尖摸了摸,液体已经了大半,留下一层薄薄的、闪着微光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甜味。
怀里的三个小家伙不在了。秦双双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空的。但她摸到了一个东西——那个玉佩还在,比之前更热了,内部的流光比离开玄黄大世界之前快了许多,像是在庆祝什么。
脑海中那个界面已经更新了:
“宿主:秦双双”
“灵:天品混沌灵”
“修为:凡人(未筑基)”
“功法:《太初感应篇》(入门/未修炼)”
“两界通道状态:已开启”
“当前可穿越次数:1/2(每恢复)”
“下次穿越冷却:11:28:34”
秦双双坐在床边,把那盏灯放在床头柜上,把玉佩从怀里取出来,平放在掌心里。玉佩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内部的流光在缓缓旋转,像是一条沉睡的龙。她的指尖在玉佩的表面轻轻划过,感受到了那股从玄黄大世界带回来的、残留在玉石表面的灵气,清冽如冰,甘甜如蜜。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深深地吸进肺里,让它和丹田处那团微温的热度融合在一起。
门突然被敲响了。
“大小姐,”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太太让我来叫您,说该量尺寸做衣服了。”
秦双双把玉佩塞回怀里,拍了拍裙子上的粉末,站起来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女佣,穿着白衬衫和黑马甲,扎着一条低马尾,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向秦双双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她的目光在秦双双的布裙上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垂着眼睛说:“太太在一楼的会客室等您,裁缝已经到了。”
秦双双点了点头,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熏香味,和楼下的百合花香混在一起,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甜腻感。
秦双双一边走,一边把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界面。那本《太初感应篇》静静地躺在功法栏里,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人盘膝而坐,头顶有一轮圆月,脚下是一片汪洋,月光和水光交相辉映,在那个人的身体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不知道这本功法有什么用,不知道该怎么修炼,甚至不知道修炼了会有什么后果。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这是她在玄黄大世界里获得的第一样东西,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样。
而她怀里那三个小家伙最后的触感还留在她的皮肤上,微温的,软乎乎的,触须缠住她手指时的冰凉和细密,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她说过她会回去的。
秦双双走下楼梯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藏在楼梯间的阴影里,楼下的人看不到。
一楼会客室的门开着,林婉清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卷软尺和一叠布料样本。那个女人一看到秦双双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秦双双的布裙和布鞋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迅速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笑容。
“这就是大小姐吧?”裁缝的声音甜得发腻,“太太,大小姐的身材比例真好,腰细腿长的,做什么款式的衣服都好看。”
秦双双走到会客室中央,站定,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婉清,林婉清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不到一秒就各自移开了,但就在那一瞬间,秦双双捕捉到了林婉清眼底的一丝异样的光——不是恶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审视又像是警惕的东西。
“过来,”林婉清放下茶杯,朝秦双双招了招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熟人说话,“让师傅给你量一下尺寸,先做几套常穿的。过两天我再带你去商场买几件成衣,临时先穿着。”
秦双双走过去,在裁缝面前站定,把双臂平伸开。裁缝拿着软尺在她身上比划,量了肩宽、围、腰围、臀围,又量了袖长、裙长、裤长,每量一个尺寸就报给旁边拿纸笔的小徒弟记下来。软尺在秦双双身上游走,棉质的尺带触到皮肤有一种粗糙的摩擦感,和她在山上穿惯了的粗布衣服的触感很像,但又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同——大概是因为她自己的衣服是用山里的麻线织的,而这种软尺是工厂批量生产的,纤维的纹路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天然的东西。
“大小姐的腰好细,”裁缝量到腰围的时候,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比太太上次做衣服的时候量出来的尺寸还小两寸呢。”
林婉清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年轻嘛,当然瘦。”
秦双双注意到,林婉清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裁量身量完,收起软尺,把布料样本摊开在茶几上,让秦双双挑颜色和面料。秦双双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样本——丝绸的、锦缎的、雪纺的、蕾丝的,粉色的、紫色的、碎花的、波点的——每一种都精致得不像话,每一种都和她在山上穿惯了的青色布裙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她伸出手,从一堆样本里抽出一块藏青色的棉麻布料,摸了摸,手感厚实,纹理粗糙,和她在山上穿的衣服最接近。
“这个,做两套。”她说。
然后又抽出一块月白色的丝绸,指尖触到丝面的瞬间,那种冰凉的、光滑如水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愣,她从来没用手指感受过这种质感——丝滑得不像布料,更像是一层凝固在指尖的水。她想了想,把这个也留下了:“这个做一件,有宴会的时候穿。”
林婉清看了她挑的布料,嘴角抽了抽,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裁缝走了之后,林婉清让女佣端上来一碗燕窝,搁在秦双双面前。燕窝盛在白色的小瓷碗里,瓷碗薄得能透光,碗里的燕窝是半透明的,像是凝固的胶质,表面浮着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卖相很好看。秦双双用小银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入口滑腻,几乎不用嚼就直接滑进了喉咙,留了一嘴淡淡的甜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腥气——不是鱼腥,是燕子的口水味。
她咽下去之后,丹田处那团温热的灵气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躁动,是好奇。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突然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探出头来嗅了嗅,然后又缩回去了。
秦双双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碗燕窝里,有灵气。
不是玄黄大世界里那种浓郁的、像是要把人灌醉的灵气,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之后残留下来的一丝痕迹。如果不仔细感受,本感觉不到。但她的丹田已经被玄黄大世界的灵气打开了一道缝隙,就像是鼻子被花粉塞了一整年的人突然通气了,空气中任何一丝气味都能被放大无数倍。
秦双双不动声色地把那碗燕窝喝完,把空碗放回茶几上,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站起来说:“我上楼休息了,晚饭不用叫我。”
林婉清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秦双双回到房间,关上门,锁好。她把窗帘拉上,把床头的灯打开,然后盘腿坐在床上,把玉佩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了那本《太初感应篇》里。
功法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感应天地,以身为器,纳灵气于丹田,化凡为仙。”
秦双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缓慢拉动的风箱,把房间里薰衣草的气味和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味一起卷进肺里,又缓缓地推出去。
她能感觉到丹田处那团微弱的灵气在缓缓转动,像是一颗刚刚被点燃的星星,光芒很弱,但在黑暗的丹田中格外显眼。
她按照功法上写的,试着去感应天地之间的灵气。这个世界的灵气太稀薄了,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刚刚喝下去的那碗燕窝里残留的那一丝灵气,像是一条极细极细的线索,牵引着她的意识穿过她自己的身体,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这座城市厚厚的混凝土和钢筋,向上,向上,一直向上,直到她触摸到了——
那是什么?
秦双双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触摸到了一层膜。那层膜极薄极软,像是一层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肥皂泡,把整个蓝星包裹在里面。膜的这一侧,是灵气稀薄的、让她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能量的凡俗世界。膜的那一侧——
是玄黄大世界。
她能感觉到那个世界就在这层膜的后面,在另一个维度、另一个坐标里,那些浓郁的、甘甜的、清冽的灵气像是一片浩瀚的海洋,在这层薄膜的另一侧翻涌着、咆哮着、等待着。
而那枚玉佩,就是她穿过这层膜的钥匙。
秦双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布裙贴在背上,湿漉漉的,有一种黏腻的凉意。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这一闭眼,竟然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玉佩,内部的流光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不再疯了一样地乱转,而是以一种平缓的、均匀的速度在玉石内部循环往复,像是一条已经找到了河道的河流,安静地、坚定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流淌。
秦双双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的温度和她的体温已经完全一致,像是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听到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大概是晚饭开始了。她听到秦怀远低沉的声音,林婉清尖细的笑声,还有那个戴耳机的少年偶尔一句嘴。这些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过木地板、穿过空气、穿过她紧闭的房门,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秦双双把灯关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街灯的光,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躺下来,把玉佩压在枕头底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的面料是埃及棉的,触感柔软光滑,像是一层极其细腻的油抹在皮肤上。被子里面填充的是白鹅绒,蓬松而轻盈,盖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但温暖得像是被一团云包裹住了。这是秦双双这辈子盖过的最舒服的被子,比她山上的那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柔软了一百倍。
但她躺了半个时辰,硬是睡不着。
太软了。床太软了,枕头太软了,被子太软了,一切都是软的,软得她没有着落,像是躺在一团随时会散开的棉花上,身体找不到一个可以依赖的支点。她的腰在疼,她的背在酸,她的骨头在抗议——它们从小习惯了硬木板的支撑,突然换了这么软的床,就像是一个习惯了穿硬底鞋的人突然换了一双软底拖鞋,脚底板每走一步都在跟陌生的触感做斗争。
秦双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残留着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海洋风味”的人工香精,闻起来像是一个被化学分子拼凑出来的、从未有人真正见过的海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香味灌进鼻腔,她觉得不对劲,又把气吐出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道细细的街灯光线。
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着,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像是一只缓慢爬行的发光的蜗牛。
秦双双盯着那道光,不知不觉地,眼皮沉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紫色的天空、银色的草地、白色的河水,还有三只蜷缩在她怀里的、发出“咿咿”叫声的青色的圆滚滚的小东西。
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而在她枕头底下的玉佩里,那道流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