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两人在宅邸中的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第一天,尚邶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花在了逛宅邸上。
这地方确实大得离谱——东翼光是走廊就够他走十分钟,西翼的客房区拐来拐去像迷宫,中间还夹着好几个不知道该叫花圃还是该叫小型植物园的中庭。照这个进度,没个三五天本逛不完。他也不着急,扛着魔杖慢悠悠地晃,偶尔也会推开一扇没锁的门探头看看。
但推了两次之后,他总结出了一个规律:有些门不能随便推。
第一次推开一扇门的时候,尚邶看到的不是储藏室,也不是空置的客房,而是一间被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
暖黄色的灯光从不知源头的地方洒下来,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纸墨香,层层叠叠的书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正中央的矮凳上坐着一个洋娃娃般的少女,金色螺旋双马尾垂在肩侧,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精装书。她听到门响抬起头,一双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尚邶的视线。
嗯,碧翠丝、禁书库——推错门了。他面无表情地把门合上。
第二次是半小时后。他在西翼走廊尽头又推开一扇门,同样的书架,同样的灯光,同样的金发少女坐在同样的矮凳上。碧翠丝抬起头,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尚邶依旧面无表情,再次合上门。
第三次是又过了二十分钟。他绕了一圈,推开走廊转角处的一扇门。
禁书库、碧翠丝。
矮凳上的少女已经放下了书,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膝上,蓝色眼睛瞪得。在他露出一个“怎么又是这里”的微表情,准备再次关门的时候,碧翠丝终于炸了。
“你是什么讨厌的东西!为什么要这样无视贝蒂!明明进来了三次、三次!却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当贝蒂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公共厕所吗!”她的声音又脆又尖,带着被冒犯到了极点的愤怒,在禁书库的书架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
尚邶叹了口气,假装没听到把门合上了。
门板合拢的最后一秒,他听到门那边传来一声更加愤怒的“不许关门”。但他已经关上了,然后决定接下来不再尝试推任何一扇门,走廊里的风景挺好,窗外的庭院也挺好。
拉姆和蕾姆轮流出现在他附近这件事,他当然注意到了。
有时候是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粉色发梢,有时候是身后拐角处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打算管。反正他确实只是瞎逛,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倒是昴那边估计被盯得更紧——那家伙是真的在活,擦地、搬货、洗盘子,被女仆姐妹从头盯到尾,一点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昴摸到了他房间门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挂着没擦的汗,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就开始倒苦水。
从擦了三个走廊的地板讲到洗了四轮盘子再讲到手掌泡皱了,全程绘声绘色,附带肢体语言。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感慨这座宅邸豪华得不像样子,同时怀疑尚邶是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这种程度居然都没法让他惊讶。
“啊对对对,我是大户人家。你没出息别带上我行吗?”
“行行行,你高冷。”昴放弃了追问,瘫在椅子上,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坐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一个明显的挑衅笑容,“对了,你早上没来可能不知道——这座宅邸里还有个住客哦。螺旋双马尾,金发,年纪看着不大,穿得特别讲究,像个洋娃娃。不过她神出鬼没的,想找她可不容易——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尚邶挑了挑眉,心说那个金发萝莉这会儿可能不大愿意见他......
“怎么说,打个赌?”话虽如此,这个机会尚邶还是没打算放过。
“......突然不想赌了。”莱月昴看见尚邶一脸奸诈的表情后突然冷静了下来——他认识这人不久,但对方给他的印象很深。
总感觉他不是那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的人,这时候答应赌约就约等于是在做慈善。
“没意思啊你这人,”尚邶一脸无趣的啧了一声,“如果你最近有外出计划的话,记得和我说一声。”
昴的后背几乎是立刻就僵住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用一种混合了警惕和恐惧的眼神盯着尚邶。
“等等。你突然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又预见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得反常,“如果外出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暗?围堵?还是脆的灭口?”
“倒是没那么大张旗鼓。”尚邶靠在窗台上,语气平淡却带点恶趣味,“但也不算是件小事......会死哦。不过这次不痛苦,我倒是觉得你可以自己试试。”
昴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然后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在前疯狂摆动:“试个毛啊试!谁会想死啊!你是吗!这种事情你倒是早点说啊!不对——你既然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倒是直接告诉我啊!为什么你的预知能力总是只漏一半!”
尚邶耸耸肩,没解释。
昴冷静下来之后,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圈,然后一拍大腿,脸上浮现出一个“我真是个天才”的表情。
“等等——既然出门会出事,那我不出门不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上扬,显然对这个绝妙的主意相当满意。
迎接他的是尚邶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看的莱月昴心里发毛。
“你对宅子里的人怎么看?”他问了个听起来毫不沾边的问题。
“宅子里的人?”昴愣了一下,“你说拉姆和蕾姆?还是爱蜜莉雅?还是那个金发萝莉?不是——我才认识她们一天,能有什么评价?拉姆说话很刻薄但做事靠谱,蕾姆很能但话不多,爱蜜莉雅很客气但总觉得有点距离感。就这样,没了。你问这个嘛?”
“没什么,就按你说的办吧。”尚邶只是耸耸肩,“别后悔就行。”
昴的表情僵住了。
他仔细咀嚼了这句话,越嚼越觉得不对味。什么叫别后悔?后悔什么?不出门为什么会后悔?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盯着尚邶那张完全没有解释意思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这家伙从认识以来虽然废话挺多的,但很多话都相当有深意。那句“会死”不是玩笑,那句“别后悔”也绝对不是随口一提。
“你给我等等。”昴站起来,走到尚邶面前,双手合十,“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剩下的让我自己猜。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还是说了会有麻烦,至少把这个问题回答一下行不行?看在老乡的份上!看在我今天擦了三个走廊地板的份上!”
尚邶看着他那副做小伏低的姿态,沉默了几秒,然后别过头去。昴立刻绕到另一边,继续双手合十。尚邶又别到另一边,昴又绕过去。两个黑发青年在窗台边上演了整整三回合的无声拉扯。
“......烦死了,我是你爹吗?”尚邶终于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你不出门确实不会有事。因为这次的事本来就不是针对你的。但只要外出去某个村庄就会有事,不管谁去——都会死于诅咒。听明白了吗?跟你出不出门没关系,跟你躲不躲也没关系。诅咒这玩意儿不讲道理,不讲逻辑,也不挑人。说白了我挨上一下诅咒也得完蛋。”
昴沉默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连尚邶都要完蛋的东西他不敢想有多恐怖。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那宅子里的人......谁去了那个村子?”
尚邶没回答。但昴也不需要答案了——那个沉默本身已经足够响亮。
他想起今天晚饭时爱蜜莉雅提起的一件事:蕾姆明天一早要去附近的村庄采购物资。